《因果镇》羽尾耗子

2、GIRLISH 01 BIRTH & ESCAPE

　　世间的舆论总能被时间冲淡，伦理问题也是一样。人道主义者在一些残酷的逻辑证明与现实依据面前也会被折磨得十分疲惫，但是有些科学家却能疯狂地工作到死，一代疯狂科学家死了，成果还可以留给下一代疯狂科学家。

　　如同庆祝疯狂科学家的胜利一般，世界第一个体细胞克隆人——因果，就这么出世了。体细胞克隆早就失去了技术含量，毕竟这个技术早就用来治疗一些疾病，留给科学家的只是突破伦理这点低俗的兴奋感而已，若不是人道主义者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生物协会抗议，因果可能连长大都做不到就牺牲在了各种药物实验中。

　　如果说，为什么科学家不创造那个消失的种族——男性出来，那是因为，决定某个人类诞生出来是男性的那个基因，永远地消失，被淘汰在了进化的长河当中，或者说，被贪于玩乐的充满怪诞好奇心的神明抛弃。而现代社会，Y基因的淘汰以及女性生育的突变使得没有男性依然可以正常运作至少千年，女性间因“性格”存在着模糊的分类界限，大部分人都被分成了“左性”和“右性”——觉得左右很难听的人会管左性叫作“蔷薇”，而右性就被称为“百合”，分类显得没有什么必要，但还是给人间提供了许多便利。

　　因果是从养育自己的科研人员那里听到的这些信息，除了一些基础的生活常识，因果什么都没有去学，没有科研人员闲的有时间去教因果一些其他的知识，学习也显得很不必要。

　　不仅仅是科学知识，连自己是怎么诞生的，怎样来到这个世界的，也完全没有人告诉因果，所有科研人员都没兴趣关心她们的“女儿”，除了喂养长大，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在教会因果足够用来生存的语言之后，她每天能听到的话只是研究人员们的闲谈杂谈，和完全听不懂的学术话语罢了。她渴望着，期盼着，能到外面去，但是她也看到过，自己住的小房子外面是无垠的荒漠，偶尔会有发着蓝光的高速列车快速地驶来驶去，拖着一条长长的蓝线。

　　因果有时会很难受，尤其是房子内没有其他研究人员的时候——她会默默地掉眼泪，然后又有些惊奇地用衣袖擦干，衣物上的纳米除污器很快蒸发掉了她的泪水，她会停下哭泣，看深蓝色的衣袖上和月亮图案交织在一起的泪痕缓缓消失。她不明白，为什么内心会这么不舒服，胸口是如此的发闷，她不知道，什么是难过，什么又是孤独。

　　直到因果七岁的某一个夜晚，她们二人被神明牵线，隔着研究所内的玻璃墙相遇了。

　　“她和你有一个妈妈。”研究员把女孩带进室内，丢下了冷冷的一句话后就又着手于自己的工作了，而因果却呆呆地妄想那个女孩子，玻璃折射的灯光模糊了黑色长发装饰下的女孩面容，比起墙壁还要洁白的小连衣裙，裙摆竟然有着桃子一般的淡粉色小花装饰，裙下隐约露着红色的洛丽塔松糕鞋包裹着的白色蕾丝边短袜，裙子随着女孩腿部的挪动而摆动起来，像是有一阵温暖的微风拂过，轻飘飘的脚步缓缓靠近坐着的因果。

　　因果紧盯着女孩的脸，女孩的眼神也逐渐地显露出来——她现在可能不会想到，女孩的这种眼神将陪伴自己度过十年甚至数十年的岁月……

　　那是大人的眼神，明明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圆圆的幼儿脸庞，女孩的眼神却像研究所内的大人们一样，黯淡无光，冷漠而又俊美，犀利而又忧郁。那时的因果，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十分的伤心，感觉总是会因为什么而哭泣。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饱含稚气却冷冷的话语惊吓到了因果，银果慌忙的低下头，怔怔地看着女孩的淡粉色裙摆。

　　“啊，啊……因果……原因和结果的，因果……”因果复述着以前从研究员口中听来的话。

　　“真是难听的名字。”女孩微微垂下眼帘，眼中黯淡的光近乎消逝办坠到了因果面前的地板上，“不如叫银果吧。”

　　“银……果？”

　　“嗯，银色和果子，银果。”

　　“哇……银果，银果……”她抬起头来先看向在一边打字像是默许了的研究员，又看向了女孩的面庞，女孩的眼中多了一丝凄美的温柔，微笑让银果的内心温暖不已，“那，那你叫什么名字？”

　　“秋夕。”女孩果断地回答，“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

　　“好美——”

　　秋夕好似无视了银果的夸赞，转过头去面向研究员：“打开，我要进去。”

　　研究人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有些疑惑地看向秋夕，还是按下了开门的按钮，玻璃墙徐徐上升，隔着玻璃的模糊感也消失了，秋夕不顾在那边愣住的银果走入了隔离间，走向了银果，停在了银果面前不到半米。

　　“你很孤独吧。”

　　“孤……独？”银果呆呆地看向秋夕。

　　“在这种地方呆了七年，肯定觉得孤独吧。”

　　“孤独……是……没意思吗？”

　　秋夕沉默了一下，视线和银果的视线重叠起来。

　　“嗯，是的，孤独就是无聊，无聊就是没意思哦。”秋夕笑了，银果也跟着笑了起来，这可能是七年以来第一次，银果感受到来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快乐。

　　“没事的，”秋夕弯下腰来伸出双臂围住银果的头，让她的额头紧靠自己的胸膛，秋夕的下巴埋入了银果软软的头发当中，“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

　　“嗯——”秋夕从头发到后背，轻抚着银果的身体，“保护就是，一直会让你开心哦。”

　　银果的笑容愈加灿烂，她也环绕双臂，紧紧地抱住秋夕……这种感觉是什么呢，不仅仅驱赶了心中的难受，还像太阳公公那样温暖，秋夕散发着某种水果一样香甜的味道，长发把银果的脸颊和脖颈都弄得痒痒的。

　　后来银果知道，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幸福——

　　秋夕就这样和银果住在了一起，住在了这狭小的单调的隔离室中。

　　银果从和秋夕的交谈知道了更多的常识，比如月份与星期，太阳和地球，也大致了解了一些感性的词汇，明白了如果内心很不舒服，还流下了眼泪的话就是悲伤，内心舒适，忍不住笑出声来的话就是快乐……也听说了一些现实，例如秋夕其实刚刚5岁，比银果自己还要小两岁，又例如自己是用秋夕妈妈的细胞“克隆”出来的，而秋夕是被“生育”出来的，不过秋夕也不会向懵懂的银果解释什么是“克隆”，什么又是“生育”。

　　和秋夕相处的这一个月，银果逐渐不再孤言寡语而开朗起来，研究人员也觉得没什么必要再看管银果了，来到研究所的频率和人数都有所下降，因为秋夕的存在玻璃墙也没有再垂下过。秋夕眼中的悲伤也愈来愈淡，面容上也常常挂起笑容。

　　一个月后秋夕对因果说的一句话，让银果感受到了一丝“犹豫”的感情——

　　“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可是外面……”

　　“不，不是研究所的周围，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叫城市的地方。”

　　“城市？那是什么！好玩吗？”银果的眼中如同有着星星在闪烁。

　　“嗯，很有趣，虽然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没有自己去过呢。”

　　“那……该怎么去城市呢？”

　　“等下次有两个大人回来的时候，我们悄悄跟着她们就可以了。”

　　“欸，”银果突然看向秋夕，眼神中透露着不思议，“这个，是不该做的事情吗？”

　　“为什么这么说？”秋夕刚刚说完就有些后悔，现在的银果虽然比自己年龄大，但是远没有自己经历的事情要多。现在的银果还无比的懵懂又单纯，如果让她觉得是做坏事的话，会有些麻烦的。

　　“啊，”秋夕打断了银果要说的话，“我明白的，银果。相信我，我们做的不是坏事哦，我们是为了让我们自己过得更幸福。”

　　“过得幸福，没有错？”

　　“嗯，让自己过得幸福，没有错哦。”银果的眼中映照着秋夕的笑容。

　　此时的银果没有一丝怀疑，那些犹豫之情也一扫而光，她只是单纯地相信了秋夕而已。因为是秋夕告诉了她什么是幸福，是秋夕把世间的第一抹幸福涂在了自己的心上，那么秋夕说的就没有错，秋夕说的就是正确的，是好事。

　　银果点了点头，之后便感觉秋夕又紧紧地抱住了自己，淡淡的香味促使着银果把脸紧紧贴着秋夕的肩膀，开心地扭动着头部像小猫一样蹭着秋夕的身体。

　　“银果，银果，”秋夕像往常一样抚摸着秋夕的头发，“你要快点长大，当上我的姐姐才行哦。”

　　“嗯！我会的！”

　　狭小的室内充斥着童稚而又幸福的笑声。

　　第二天清晨，两名研究人员仿佛按照秋夕的计划般，戏剧性地拖着脚步打开大门，步入研究室，室内的鼾声惹来了研究员的几声轻笑。她们打开灯准备整理一下文档就离开的时候，却突然瞥见了大门敞开的隔离室内的两个小孩子……

　　重点不是那个正在熟睡的小姑娘，而是像雕塑一样伫立着的白衣少女——两条胳膊向前伸出，小手紧紧地握着感觉上比双手都大的草绿色的麻醉枪支，指向了研究员。

　　“怎……”

　　细小的枪声划破了空气中的宁静，也中断了研究员的话语，一根麻醉针精准的打中了她的肩膀，研究院自己还没来得及看到浅蓝色的溶液注射入自己的身体就失去了知觉，瘫倒在地上。旁边的研究员由于惊吓愣了一秒，反应过来逃跑才是最优解，便转身想要离开研究室，沿着走廊往大门方向跑去。

　　“嗖——”

　　针头没能击中正转身逃跑的研究员，而是打入了身后的墙壁上，注射的水压弹开针筒，哗啦一声在地面上碎掉。

　　“嘁。”秋夕低头看了看仍然处于睡梦中的银果，握着枪向研究员逃跑的方向走去，“这具身体还真是不够好用。”

　　完全不能理解状况的研究员一个劲的低头跑着，汗水从眉间渗下……大概快到大门了，小孩子的话是追不上我的，之后要逃出去，那个孩子一定哪里有问题了，但是首先是出去，出去再说……比起究竟发生了什么，研究员想到的仅仅是逃离而已。

　　但闸门气阀的声音，紧接着大门关闭的声音让研究员陷入了绝望。

　　“控制室有大门开关的事情都可以忘记吗？麻醉枪一次只能装两发的事情也不记得了吗？真是不合格啊。”走廊另一侧传来幼小而不幼稚的声音。

　　“你，你要干什么……”研究员慌乱地转过身，双腿却一不小心拧在一起，被绊倒在了地上。

　　“这么看你我的高度就平衡了。”

　　研究员因极度恐慌而模糊的视线中，冲着自己举着麻醉枪的女孩身影却异常清晰，异常犀利的恐怖的眼神甚至让研究员停下了身体的颤抖——

　　“你是谁……”

　　“我要是知道说不定能告诉你呢。”秋夕用两根手指按压下扳机，研究员的胸口传来一阵刺痛，很快就伴随着麻痹感失去了知觉。

　　银果醒来的时候，只是看到秋夕站在以前研究员坐着的地方，操纵着电子设备。她缓缓站起身来，正想询问着秋夕怎么了的时候，突然发现秋夕旁倒着两个穿着面熟的人，两个人的头上都插着黑色的铁片一样的东西，铁片的末端伸出一条常常的线接到了秋夕的设备上。而秋夕则是一脸严肃的敲击着键盘，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

　　“秋……”

　　“啊，对不起，”秋夕打断了银果的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温柔地看向银果，仿佛刚刚的严肃仅仅是在银果梦境中出现的事物，“吵醒你了吗？”

　　银果摇了摇头，她的疑虑与害怕在看到秋夕温柔眼神的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秋夕在做什么呢？研究员姐姐们都怎么了？”

　　“她们不小心触电晕倒了，所以我要把她们叫醒哦。”秋夕又敲起了键盘，从秋夕手中传来的啪嗒啪嗒的电子音仿佛比研究员们敲出的声音要好听很多。

　　“姐姐们，没事吧……”银果还是有些担心。

　　“不用担心，看。”

　　秋夕敲下了回车键结束了音乐般的输入，研究员们确确实实地醒来了，四肢开始运动起来，只不过动作有点不太像是人类的动作，关节处甚至发出了咯嘣咯嘣的声音。

　　“哇——秋夕好厉害！”银果笑着拍起了手，秋夕看了看完全相信自己的银果，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研究员们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之后一直呆滞地盯着秋夕看。如果不是起伏的胸口证明了她们是活着的人体，只看眼神就好似是失去了生命一般呆滞。

　　“呐呐，研究员姐姐，能不能帮我们去城市呢。”秋夕操起了五岁女孩子应该有的声线，研究员们也只是默默地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就像秋夕的人偶一样。

　　“秋夕，好厉害！好棒！没有偷偷的跟着，而是拜托了她们呢！”

　　“笨蛋，不要说出来呀！”秋夕用食指贴了贴自己的嘴唇，又温柔地笑了起来。

　　自己一定要和银果过上幸福的生活。秋夕暗暗发誓后，便带着银果，在研究员的悉心引领下，踏在阳光照耀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