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了，去哪？》拔步老鬼

6、殇（下）

　　坐在抢救室门口，每个人脸上全都是香蕉烂了的脸色。我和芒子，可可坐在一起。心慌就不用说了，割脉这种事，可不是破相，流血是会流死人的。可是我们都还是抱着很大的希望等医生出来。而顾雨的爸爸就蹲在抢救室门口的角落，低着头一句话没有说。所有人都很安静地在等。
　　就这样，一直等一直等，终于看见手术室的灯灭了，后来回想的时候觉得其实那时候没等多少时间，可是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医生一出来，所有人都围了上去。我们被挤到了圈子外面，所有人都在问医生，声音太多我并没有听清楚医生回答了什么，但医生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听得真真切切，那就是“对不起”。这时我就看见站在医生旁边的顾雨爸爸突然跪到了地上。
　　然后可可抱着我哭了起来，芒子一个劲的擦眼泪。最后也抱住了我。我脑子里还是空白的，我甚至都还不相信我眼前发生的这些。就呆呆地站在那，看着其他人哭，就感觉像在梦里面看见的一样。然后过了几秒，顾雨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全身盖着白布，我问芒子：“那……不是顾雨吧？顾雨……没有……那么胖。”说完，我的眼泪就很自然的流了下来，一直流，一直流，一点都不受我自己的控制，然后我不知不觉就伸过手去推了推白布下的那具身体，“顾雨，你还能不能说话了？就说一句话，行不行？求你。”这时芒子抱住了我，哭的更加厉害了。可可还有我们好几个和顾雨特别好的人就这么边哭，边跟着护士推着床走，顾雨的父亲走在床边一个劲的自责，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哭的那么惨，是那种不要命的哭。
　　然后护士推着床走到电梯前的时候说：“家属跟着我去就行了，其他人不要来。”然后顾雨的爸爸就像机器人一样的跟着进了电梯，看着他的背影，我的心像刚跑完800米的肌肉一样，很酸。
　　我们几个人就站在电梯前面看见门慢慢关掉。然后全像蜡像一样没有一句话，一个动作。突然有个声音说：“怎么才能见她最后一面，我今晚上吃饭的时候才跟她说了一句话就去和别人喝酒了。”我回头，看见是顾雨的同桌在说话，他一说完，我们都想起了聚餐时顾雨还被我们劝着喝了一杯酒。就是那个，刚才还在我们面前好端端的人，这一分钟，已经听不见我们说话了。然后我们又哭了起来，芒子看着我说：“允欣，我和她约好的，让她明天早晨拿答案给我估分，她不可能死的。”芒子拉着我的手握得很紧，我想张口说话，可是张开嘴只有眼泪不停的流进去，声音哽咽到不行，一个字，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只能哭，那晚我深深体会到了生离死别的无奈和无助。
　　我们几个人从医院出来都不知道去哪，就往学校走，也没看表，走到大街上时，只偶尔看见几辆车在街上跑着，我们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像极生化危机里面的那种行尸走肉。就算能听见声音，那也是抽泣的声音，有几个男孩子已经不哭了，但女生还是在流泪，好像已经停不了了。
　　到了学校大门关着，于是我们几个人就翻墙进去了。我们摸着黑走到了操场，然后坐下开始发呆，夏天的晚上能看见很多星星，晴朗的夜空和我们今晚的遭遇对比鲜明。我们都静默着，突然班长说话了：“你们几个女孩子不回家不会有关系吧？”他说话时，声音里都还带着哭后的鼻音，“没事，已经跟家里说过了。”我说，这时可可问我：“允欣姐，你是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恩，应该算是第一次，以前也有同学去世，但关系都很一般，所以没有什么感觉，这次是彻彻底底伤到心了。”“可可，顾雨出这事，你一点原因都不清楚吗？”芒子带着哭腔问。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时坐在芒子旁边的李媛说：“晚上我打过电话给顾雨，想问她到家没有，她当时告诉我她在估分，她说她已经得到一部分答案了。我就说，估完再打给她。结果，过了没多久她发短信突然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没用。我说是不是没考好，叫她别乱想了，好好睡一觉，答案也许会有错的地方。然后她说她爸爸骂她了，还为了她考试的事和她妈妈吵起了架。我叫她不要胡思乱想去睡觉，她没回，于是我打电话过去，结果她那边正忙，我就想着应该没什么事了。谁知睡觉到半夜就听到这个消息了。”李媛说完，我们所有人又安静了下来。
　　“她不太可能为了这种事想不开吧？”我问李媛，“是啊，他爸爸的脾气一向那么暴躁，她不至于吧？会不会还有别的事？”芒子也不太相信顾雨会因为那种事想不开。“这样吧，等会儿天亮了，我们去趟她家，顺便替她整理整理东西。”我看了看表，已经4点过了，就提了这个建议。所有人都同意了。
　　于是我们就坐在操场上等天亮，我被蚊子咬了不少包，可是一个晚上连去挠挠痒的心情都没有，戴着耳机拿着电话重复听着《越长大越孤单》，时不时会哭出来，想起顾雨，就会鼻子酸，眼睛疼。芒子也是靠着我一晚没说话，也没睡，就盯着天等天亮。那晚的通宵不能叫熬，也许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着明早天亮睁开眼，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今晚就是个梦。可是有时候，有的事，越是觉得它像噩梦，它就越真实。逃都逃不掉，可是面对它，那得需要多大勇气？脑子里回荡罗曼罗兰的某句话“只要有一双忠实的眼睛和我们一同哭泣的时候，就值得我们为了生命而受苦”，我们在为顾雨逝去的生命受苦。我们也在一同哭泣。这种苦，是苦到了心里本来最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