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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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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竹堂内,陆师哥正襟危坐,一脸严肃。陆师哥原名陆英,字克谨,是国子监司业孟霖的亲传弟子,年仅十六岁,便已经学皆通,崇文馆里的博士没有一个不夸他的。因孟霖公务繁忙,他暂代馆中的儒学训导之事。陆英生得眉目清朗,面如冠玉,才学又高,本应成为一位浊世佳公子,奈何他成日不苟言笑,好好一张俊脸硬是冻成了冰块,京中女子虽心中钦慕,却没人敢去向他表露心迹。他学识好,能为馆中学子一一解惑,却也极严格,故而那些官家子弟没一个不对他又敬又怕的。
陆英见二人如此进来,不由得眉头一皱,问道:“这是怎么了?为何现在才来?”王怀远眼神闪躲,只觉得陆英锐利的眼神似是要把他看穿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是,是他,他病了……”
吴庆安见他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唯恐他把今日偷溜出去的事供出来,便咳嗽了几声,虚声说道:“陆师哥,我昨儿抄了一夜的书,受了寒,今日起来就头晕乏力,怕是不能见礼了。”
王怀远汗颜,你何时给他行过礼。陆英也不拆穿,一手将吴庆安揽过来,一手往他额头上一探,“怕是受了风寒”,又示意王怀远,“劳烦师弟遣人请张大夫来瞧瞧。”王怀远偷笑,忙不迭地点头,张大夫医术是好,但是他开了药后总要给病人扎几针,配合治疗,那针扎在人身上又痛又痒,专治吴庆安这种顽劣又娇气的熊孩子。
吴庆安听了这话,哪有不明白的,陆英怕是早就看穿了他的把戏,索性站了起来,笑道:“师哥,请大夫就不必了,我已经全好了。”
“那就好”,陆英抿了一口茶,“昨日抄的文章呢?”吴庆安暗叫不好,竟把这事给忘了。“手伸出来”,一柄戒尺横在吴庆安的胸口,吴庆安怯生生地伸出手,只听见“啪,啪,啪”三声回荡在松竹堂内,别看戒尺小,打起人来却是钻心的疼。
“今日你就留在松竹堂继续抄,没抄完不许走,酉时我来检查你的功课。”
吴庆安低着头不说话,陆英刚走,他就龇牙咧嘴地骂道:“迟早有一天,老子要打得你狗吃屎。”
“你就好好抄吧,陆师哥也是为你好。”王怀远劝慰道。
“罚我就是为我好?”
“谁让你在叶夫子的课上睡了一下午的,他好意叫你起来,你还泼了他一身墨。学院第一条规矩就是尊师重道,陆师哥这样罚你已经是轻的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是元宝没把砚台放好,该罚他才是”吴庆安挠了挠头,“再说,他扰人清梦就是对的吗!”定远侯一门忠良,怎么就生了他这么个混世魔王,王怀远不说破,叹了口气,就往惜晖堂上课去了。
这日,吴庆安从晌午待到傍晚,松竹堂的桌椅让他掀了个遍,撒完了气,又老老实实地将桌椅摆好,拿起笔来抄书。收笔时,太阳已落山,松竹堂内一片昏暗。吴庆安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见有人来寻他,恨恨地骂道:“说什么好兄弟,都是混蛋,等老子出去了要你们好看!特别是陆英……”
“特别是陆英如何?”没等吴庆安说完,陆英已站在门口一脸冰冷的看着他。
吴庆安吓得脸一白,赔笑道,“我是说特别是陆英师哥,特别的英俊。”陆英不理他,点好烛台,又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在桌上,“吃饭。”“陆师哥,我都抄好了。”吴庆安接过饭,一脸讨好地说。“先吃饭。”陆英也不看他。吴庆安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耳光,骂道,怎么那么贱呐,见了他就硬气不起来,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匆匆用过饭后,吴庆安看见陆英正在烛光下翻阅自己抄写的文章,他低垂着眼睛,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一字一字看得极认真,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细细地摩挲着宣纸,月白的长袍,在烛火的映衬下泛着微光,这样拔俗出尘的人,大概世间少有,吴庆安此时倒有些明白京中女子为何如此痴迷他。
“昨日学的是什么?”
“啊……是颜延之的《三月三日曲水诗序》。”吴庆安回了神,心中有些羞恼。
“嗯,能背吗?”
“既而帝晖临幄,百司定列,凤盖俄轸,虹旗委旆……”吴庆安从小就聪明,诗文一类看几遍就能背,何况又抄了一下午,想了片刻,便颇为自信地背了出来。
“好,”陆英望着吴庆安,眼中多了几分惊喜,又问道,“颜延之的文章错采镂金,你读后可有什么感想?”
这倒难倒了吴庆安,他来书院这段日子,朋友交了不少,课却一日也不曾认真听过,今日抄了一下午文章也不过是敷衍了事,哪有什么感想。不过,若是直接说没感想,那自以为是的陆英定然要嘲讽自己一番,与其如此,倒自己不如先呛一呛他。“自高祖重开恩科,学子们就不再写骈文了,为何崇文馆还要我们学习这种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之作?”
“我朝开国以来,百废俱兴,朝中急需人才,论及时政的散文才是学子进身之法,故而不写骈文。散文主气势旺盛,则词无不达,言无不举;骈文主气韵曼妙,则情致婉约,摇曳生姿。何来优劣之分?”陆英又沉声说道,“你们入学时写的时文,我亦读过,肤浅幼稚,流俗刻板,毫无文藻之美,若对骈文只有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之类浅薄的认识,便枉费夫子的一番心意!”陆英不过比他们大两岁,竟有如此高深的学识,吴庆安虽被娇惯得有些顽劣,但也不是不懂道理的人,又听了他这番言论,心里已渐生悔恨,低头不语。一时,室内一片寂静。
陆英平息了怒气,说道:“罢了,我来给你讲讲这篇文章。”
陆英学识极好,常能旁征博引,言语生动,吴庆安不觉听得入迷。文章讲完时,已过了子时,陆英抿了一口凉透的茶,说道:“今日就到这里,以后每日酉时你都来松竹堂,我给你讲课。”
吴庆安听了这话脸色一垮,“不用不用,不敢劳烦陆师哥。”
“嗯?”陆英眉头一皱。
“是。”吴庆安有气无力地回答。
“这是今日叶夫子讲的文章,你现将它抄写一遍,明日我再给你讲。”陆英将书放在桌上。
“现在?!”吴庆安一脸震惊。
“自然。”
什么拔俗出尘,什么才学高深,都是假的!假的!混蛋还是那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