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山栖谷》大杯芝芝莓莓

2、第二章

　　若说朝廷官府为阳，那么江湖侠客则为阴。太极分阴阳，人间亦如是。这其中分支里，也可以此标准划分，譬如江湖各大门派中，傀儡师这一支。

　　其门派从不摆在明面上挥舞着正义大旗，而是隐在暗道中杀人于无形。路上戏耍小摊这一秒玩着手中的人偶，下一秒便可让人伸腿瞪眼，命至黄泉。没人知晓这一支门下弟子具体占哪座山，睡哪所庙，只知此门规奉己随心，洒脱自在。人有好坏，奉己自然没有正义为中心，故而名副其实地被冠上“阴中豪杰”的帽子。

　　不为人知的是这一派传男传女不传外，男子面貌阴柔，又不乏阳刚之气，女子更是美若天仙，故而人人皆得遮面易容出行。从古至今，赏美人之心人人有，若被围观起来，哪还有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传闻。

　　萧遇安便是个热衷把自己扮丑的奇男子。只见得他蓬头垢面，眼角耷拉，獠牙外露，面色蜡黄暗沉，苟延残喘，好似命不久矣，活脱脱一个穷鬼转世。太行山奇兽大抵是被这骇人样貌吓到，竟没有一个敢近身。这穷鬼倒也不恼，想来反倒得了清净，身上破布似的衣物三下五除二便一股脑儿挂在石块上，径自跳进水里，倒也不闲冷，除了那张丑脸外全没在这滩湖水之中。

　　林祈自茂密丛林里钻出来，看见的便是这幅“穷鬼入浴图”。

　　师父常言，遇鬼便贴符，至于这符到底画了些什么，他本人也不清楚，只照葫芦画瓢备了几副——听师父的总没错。方才见到这幅模样的“鬼”，他隐了身形，从怀兜里掏出一张符，食指中指相并，蹙眉心中默念急急如律令，晃了晃身便似一道风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那丑鬼脑门儿上就是一掌。再次回到草坪，也只布鞋衣襟有水沾湿，轻功即便不算踏雪无痕，也可谓是上乘。

　　便是萧遇安早已在猜测有人近身，做好了准备，也被这一掌和遮住视线的黄纸符吓得惊了惊。而后沉默转身，同那眼中微露惊恐的小道士四目相对，叹了口气，伸手扯下脑壳儿上的符纸，“小道士，你妈没告诉过你，长得丑他不一定是鬼，长得漂亮他也不一定是人吗？”

　　在林祈看来，这扯着嘴角露出满嘴獠牙的笑更像是阎罗，仿佛下一秒就要取人性命般，他迅速敛了惧色，抽出腰间佩剑便飞身刺去，即将点上其门庭时，剑刃却仿佛被无数丝线缠绕，不听使唤直插湖底。林祈欲使转腕破招，倒被这水鬼一般纠缠不清的丝线一同扯进水里，所幸湖水不深，林祈常居山峰，不习水性，挣扎一番方勉强站起，却沾湿一身素衣，发冠歪斜，好不狼狈。

　　如此胡闹一番罢，萧遇安才看清这小道士面相不俗，水雾氤氲之下，因方才急切之心，眼角微红，薄唇紧抿，竟让人看出几分缱绻来。

　　萧遇安慌忙穿起亵衣，搬来木柴取出打火石，寻一处干燥地点起火，与林祈相对而坐，解释清误会。

　　“小道长，脱了衣服呗，我不看，给你烤干。这么穿身上多难受啊。哎别介，我的错，这就把易容卸了。”萧遇安自诩阅美人无数，当今最美花魁送来也不一定入得了他眼，却见了这小道士一面，便被勾了这三魂六魄，恨不得剖了心予人，当真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林祈只自报家门，而后真听人所言，脱了外衣递上前，眼神随那人而动，至于他絮叨地说些什么废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萧遇安倒也不恼，卸了易容回来，手虚放在火堆上隔着细烟望着林祈。他虽表面口无遮拦，却是说了三分，遮了七分的，偶尔夹了些如今江湖势力纷争，欲套出点儿话来，那小道士却只当听说书，偶尔点头附和，眼中毫无波澜。萧遇安只道这小道士城府极深，恐不似外表这般纯良无害。

　　而这位“城府极深，心机极重”之人，头点着点着便歪斜靠上身边红豆杉，睡着了。萧遇安噤了声，晾晒衣物的手顿了顿，抹去心中一半猜疑。抖了抖火烤后温热的外衣，给林祈披上，踩灭了火后裹上自己那层破布，返回湖边。

　　说来也奇，分明路上铺满枯枝败叶，他走起路来却是没声的，仿佛鬼魅般披着月色在湖岸驻足，弯腰二指相并点上湖面，激起涟漪。他卸去易容的脸相貌不凡，眼尾微挑，唇珠饱满，不带几分笑意时倒有些无情冷漠之感，若那身破布换为锦绣华衣，当真为谪仙下凡。湖水渐静，而后自湖底爬上二人，动作僵硬，颇为诡谲。虽精细仿真，皮肤纹路细腻血管若隐若现，细看便可辨出端倪——眼神呆滞，行动起来竟咯吱作响，这分明不是人的骨骼会发出的声音。

　　这一双傀儡大抵是姊妹，除服饰发髻外，面容身量无差；身材娇小，方才及腰高。此时双双抬头望向萧遇安，似乎在等发号施令，他只抽出长刀交予身着赤衣傀儡之手，后打了个响指转身离开。那傀儡双双没入黑暗，只留似蛛网般丝线牵在萧遇安手中。

　　林祈毫无防备地在方才不打不相识的陌生人面前熟睡，月光顺着树缝铺洒地面，落在林祈微张的唇和半边玉石般的脸颊上。萧遇安于他身旁席地而坐，傀儡随之落地，他食指抵上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傀儡随即如关闭开关，笔直驻足。倒像是看门神，将这树下偪仄一处围住，只留二人近乎贴面对坐。

　　萧遇安静坐片刻，忽然露出促狭笑意。那侃大山时的五分笑意又重归面上。良久，他在怀里捂热了攥着的手，比常人冷上几分的体温难得一瞬温暖，后抬起拂上林祈脸颊，像是触碰珍贵的易碎品般，蜻蜓点水，一触即收。后借着月光端详他的面容，当真同那人偶般精致。

　　“你说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