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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1 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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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二十来天就八月十五了,夜空中挂着的月儿有点阴影,周围有些朦胧,但越来越圆越来越亮了,照着树影斑驳陆离,投在地面上的影子破碎凌乱,物动影动中,有些孤寂.
月亮在诗词里,虽有团圆美好之意,但更多的是被人寄托着游子在外的乡愁,夫妻两地分离的思念,恋人间朦胧的愛情,将士出征的无奈离别...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景笑乐站在楼层通道的最后一个台阶上,背着手望着天上的月亮学古人抒情,须臾间就弯腰抚肚的自己笑喷了,清亮的笑声在静寂黑暗的楼道里回荡.
古桐站在他身后,肩部以上笼在黑暗里,只暴露了大半截身子,恍眼一瞧还挺吓人的.
"诶,你说咱们这些人要都回到古代,那可怎么办呢?估计一到那儿就被那股浓烈的文人酸气给熏回来."景笑乐转身仰头问,脸上依然笑意盈盈.
"首先前提条件不存在,你回不去,也就只能无聊想像一下."古桐长腿一迈,跨下两个台阶,往路边停着的车子走去.
景笑乐站在原处,安静微笑着看他的背景,那走路的动作敏捷轻快,薄衫被夜风吹动,高挑优美的身体曲线分明清晰的透出来;两手兜在裤袋里,随着步子而轻微摇摆;袖子卷到肘部,一小节小臂光裸着,在月色下有着健康的光泽;微微低着头,后脑勺的毛发像刺猬一样竖起,露出光洁秀致的脖子...
就这么看着,觉得幸福又忧伤.胸口突然有些闷,景笑乐发泄似的冲过去,大声叫着"等一下等一下",然后蓦然跳到他背上.古桐措手不及向前倾,两人差点摔倒在地.
"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呀,咿呀咿得...呵呵呵..."景笑乐滑下地,两手抱膝蹲在地上,没形没象的笑得气息欲断.
古桐转身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垂着眼,黑暗的眼珠没有波澜.
景笑乐想起他和小晴分手后去找他那一晚,好像也是这样,只是那时候的自己还勇气十足,随便扯一句自我安慰的话都能让自己感觉自己是超人,无坚不摧,可现在...他觉得路上随便一只蚂蚁一颗小砂粒都能绊倒自己.
"你玩够了没有?够了就起来吧."
景笑乐有些傻愣了看着伸到面前的骨节分明有力的手,再看看眼前弯着腰的人...什么也不能想,抓紧了站起来,然后用力抱住这个人,脸贴近他颈窝,皮肤的温暖让他想掉眼泪.
"上车吧,被人看见了不好."古桐拍拍他.
"不管."景笑乐声音沙哑.
"有什么话上车再说,你想被人看笑话么?"
景笑乐紧闭了一下眼,平稳了情绪,退开,打开车门钻进副座,放低椅背,然后闭眼假寐.他知道古桐坐在他旁边了,也知道他盯着他看,但是,他现在没办法跟他说任何话,他现在需要的是把那些脆弱的情绪都赶跑,找回乐观和勇气.
嘴唇被轻轻吻了一下,景笑乐睫毛动了动,没出声.
车子启动了,一路沉默,到风情街时景笑乐意识已经混沌了,被古桐摇醒后,脑子迅速清醒,解开安全带下车,伸了伸懒腰,对古桐说:"风条街晚上也挺热闹啊,你看现在路边还有很多店在营业,人也挺多的."
"相比起中心大道那边,这里算安静了,不过这样也好,很适合居住."古桐锁上车库门,走过来.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这条街了,什么时候看都这么浪漫,风情万种."景笑乐眼中染了霓虹,流光逸转."诶,摄影室隔壁那家面包屋现在还营业吧?我们去买些糕点好么,突然很想吃."
"好像是九点半关门,现在--"古桐看了看表."九点二十分,也许已经没有新鲜的东西卖了."
"那可不一定,咱们赶快去,走吧!"
赶到面包屋时正好看见店员关灯,景笑乐扬声大叫:"美女等一下!"
"有什么事么?"
"啊没事,就是想买些糕点,还有吧?"
"今天拷的面包没有了,有盒装的,你们进来看吧."店员笑盈盈把人请进店,一一介绍现有的糕点.
拿了两盒酥饼,两条黑色巧克力,一包多味泡芙,一盒榛仁小蛋糕,一袋花生糖,景笑乐还在边看边问古桐:"鸡蛋饼要么?好像很腻...法棍呢?这个可以当早餐,拿两条好了...还有什么?绿豆马蹄糕?这是中国的传统食品吧,居然摆到法国面包屋来了,这算是挂羊头卖狗肉么...哎..."
眼角瞥见收银处那个粉红色的身影,景笑乐不好意思的朝店员笑笑,又拿了一盒绿豆马蹄后过去结账.
回到住处,古桐去洗澡,景笑乐把所有糕点放在桌上,排列整齐,然后拿起最头头的黑色巧克,剥开,啃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舌尖慢慢舔开,馥郁浓烈的可可味在口腔中漫开,凝眉回味了下,很地道;撕开泡芙,拿起白色那颗,咬一小口,中间凝着的甜甜奶油化开,挺好吃;打开榛仁小蛋糕,同样咬一小口,很甜,很浓的榛仁味,很好吃...
"你是打算把这些东西都吃完么?"古桐站在浴室门边问.
"这么快!"景笑乐拿着自己咬过的那块小蛋糕过去,放在他嘴边,小孩儿似的献宝:"这个很好吃,你试试."
"我不吃蛋糕."
"这个跟别的不一样."
"不一样我也不喜欢."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景笑乐执拗的说.
"我要是不吃,你是不是就这样跟我站在这儿耗着?"古桐挑眉.
"那你要吃么?"
希翼的眼神,固执的动作,古桐默默看着嘴边的蛋糕,终于还是张口咬住了.很甜,不是他喜欢的东西,但..."虽然不喜欢,但确实挺好..."
剩下的话语突然被景笑乐吞入口中,粗鲁的吮吻,同样的榛仁气息沉重交缠,然后突然的松开,紧紧的拥抱,牙齿狠狠的咬在他肩膀上.
喉咙里泄出一声动物般的呜咽,景笑乐松开牙齿,舌尖轻轻舔那两排清晰的牙印,强装着忿然掩饰脆弱的情绪:"有些时候我很希望自己是女的,因为我很想哭,真的.我还想把你咬碎了吞下肚,然后再造一个新的出来,依然是这副表相,但内在一定要丰满柔软,这样才能重视我重视我的感情."
"情绪波动过大,过度血腥的幻想有害身心健康."默了片刻,古桐推开他."去洗澡吧,明天你要把这些东西吃光."
"那你把剩下的放冰箱里吧."
"知道."
"诶等等."景笑乐又掰下一小节巧克力丢进嘴里,含含糊糊的说:"可以了,带走吧."
古桐想笑.好像是要他把犯人押进牢房一样.
把所有东西兜进一只袋子,放冰箱最底层,古桐又看了看冰箱里满满的存货,有些可惜.这次出门至少得半个月,明天在家也吃不了多少,这些蔬菜肉菜恐怕得在出门前清理出去了.
"你干嘛呢?"景笑乐洗了澡倚在房门口问.
"没干嘛,想着明天清理冰箱."古桐关上冰箱门,回房.
景笑乐擦着头发,闻言疑惑:"不急吧,回来再清理也不迟..."语调突然转急."啊!该不会是冰箱里生虫了吧?那你还把东西放里面!快拿出来啊!"
"冰箱能生什么虫?"古桐无语,干脆就趴上床闭目养神.
景笑乐蹲在床边,正儿八经道:"细菌不算么."
古桐把头转向另一边,笑.
景笑乐踩上床,头发湿漉漉的披散着,白色的大毛巾搭在头上,整张脸被遮了大半,身上只着一条软棉裤,赤裸的皮肤湿润洁白,脖子至肩胛骨线条格外秀美,半阖的眼睛幽暗沉静,高高俯视的表情有点纯真有点性感.
"美人."古桐挑眉朝他伸手.
景笑乐睫毛颤了颤,含蓄的笑:"官人."
"呵呵呵."古桐把脸埋在枕头里笑.
"讨厌."景笑乐似嗔似怒的吐了两个字,扑到他身上,死命压着,一会儿又把他翻过来,发虐似的啃咬,然后两手架在他脖子上,眯着眼恶狠狠讨伐:"让你吓我让你吓我!赔偿我精神损失费青春损失费脑细胞损失费差点掉眼泪的丢脸费调戏费,一百块一分不能少,立即兑现,慢了一秒我把你剁成九千九百块丢到世界各个角落,再让狼狗一块块捡回来煮熟包包子再喂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词是说什么来着?"古桐慢条斯理的问.
景笑乐呆呆答:"贫富悬殊."
"那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呢?"
"什么?"
"官民差别."
"嗯?"
"现在你是官,我是民,你在对我赤祼祼的诬蔑...噢!"悠然的表情被景笑乐突然的撞击给疼飞了,古桐摸摸额头,有些头晕.
"疼!"景笑乐同样抚额痛呼.
"罪魁祸首有什么理由喊疼!你以后别动粗行么,我没金钟罩铁布衫更没练铁头功,经不起你折腾!"古桐粗鲁不满的抬起另一只手,拂开他额前的发,看了看,还挺严重的,都撞红了.
"你把我绕晕了,行为脱离了思维,一时控制不住,说来也是要怪你,没事扯什么八古,不是说对文字不在行么,居然还记这些成语,别以为你说了这些我就放过你!门都没有!"
"不在行就代表我文盲了么?"古桐闲暇的靠在床头问."那咱们来聊聊,我又怎么着你了?至于让你这样反复无常?"
景笑乐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把身子蜷成虾状,头伏在床单上,艰涩的说:"我知道我没跟你说清楚就把带你回去是我的错,你有理由生气,但是,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你知道我很,很爱你吧,一丁点伤害你的事我都是不愿意做的,我一直希望我们能够这样坦白舒服的相处.
之前我一直想,虽然你现在对我没有感情,但只要能这样相处,你总会有喜欢我的一天.我可以像收集糖果一样把一天或两天的喜欢收集起来,时间长了,就会有足够多的量,达到我想要的份额...可是,你今晚又想暗暗把我推开,很难过,真的,不止是难过,是悲伤.无论我怎么努力,你都能轻易的把我推开,我从来都没有选择的筹码,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古桐无法反驳,因为他真的再次产生了"结束"这个念头,在景老爷子聊起谭微说到成家立业时,很强烈,现在依然有.他不想谈一段没有结果的沉重的感情,不想日后为这种感情伤脑筋,更不想因为这感情而扰乱了自己该有的生活步调.以前他和凌姿的关系是单纯的床伴关系,没有牵扯到任何暧昧的感情成分,谁也不干涉谁,两人都自在.
而景笑乐...景笑乐说喜欢他,他从拒绝到接受,这期间心理变化挺大,这是对景笑乐的妥协,也是对自己的尝试,这段经历挺愉快挺舒服.但今晚,他意识到了之前没想过的很多动荡因素,且他可以肯定这些因素全在景笑乐身边,于是,这念头也就像老树盘根般深深扎进他脑子里.
懦弱么?不不!
懦弱这个词远远不能用在古桐身上,更不能说他缺乏担当的勇气,人们常说爱要努力争取,这话是对部分人说的.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分主要次要的东西,古桐的生命里,爱情从来都不曾重要过.
对于景笑乐,古桐说不感动是假的,毕竟第一次有人这么毫无保留的用另一感情喜欢他.他也不会骗自己说对景笑乐没有任何异样感情.是的,他喜欢他,只是这喜欢的份额还太少,时间和距离轻易就可以抹去.
所以景笑乐,虽然你爱我,但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即使可以相信,我也...觉得没什么意义.
伸手将景笑乐揽到身上,古桐轻轻淡淡的说:"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了,景笑乐应该是骄傲矜贵的公子爷,而不该这样委屈求全,别说你不在意,我就先看不过去了.要是东洋他们见你这样不得笑话你."
景笑乐沉默了片刻才应:"明白了.你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不需要我说了吧,我相信你从小到大听过无数赞美的形容词了.在别人眼中,你是很出色的."
"那你以前有喜欢过别人么,我指的是爱情的喜欢."
"没有."
"我有,我喜欢我以前那些女朋友."景笑乐语调平平的开口."但是,那些喜欢加起来占不到我给你的百分之一,你明白么?"
古桐突然恼怒,努力压下情绪道:"就算我救过你你也不至于这么喜欢我啊!我觉得你是被困在自己给自己塑造的幻象里了.当年救你的人不止我,还有腾锦,如果当初你首先见到的是腾锦而不是我,那你是不是就会爱上腾锦?"
"你在侮辱我的感情."景笑乐有些受伤."我没有臆想症!我知道自己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抱歉."古桐深深看了他一眼,冰冷的话吐出:"可你要我有意义么!?谁都比我好!"
说罢翻身下床,走到漆黑的客厅,拉开厚窗帘,凝眉看着窗外.路边的店基本已经息业了,行人很少,偶尔有车辆经过,路两旁铁罩下牛皮灯的光线很温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眼前模糊的浮出他表情冰冷的脸,伸手摸了摸,果真是冰冷啊!
这副面孔刚才不知道有没有吓到他?古桐有些懊恼.
还没开始相爱就已经开始互相伤害了么?
这样有意义么?
像是火车不管跑多少次,终究还是要经过中间的那段铁轨.古桐现在再次思索有没有意义的问题.虽然跟景笑乐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无疑是轻松快乐的,他是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在别人看来也是他走运吧.只是日后相伴而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世俗问题及家庭问题...烦不胜烦,他找不出理由说服自己承受这些!
温热的躯体从身后抱紧,古桐听见景笑乐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没错."
"那是什么错了?"声音微弱.
古桐拉开他的手,转身平静道:"景笑乐,我们都冷静一下吧,正好明天我要离开了,你好好想想,我也好好想想,现在,先回去睡吧."
"一起么?"
"一起吧."
这晚上,两个心思翻腾的人躺在一张床上,沉默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