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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出现了,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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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初见
下飞机的时候,上海刚好是阴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出五米外的景色。
上海的深秋不像春天的潮湿,也没有冬天的凛冽。只有沉默,只有无息,没有提示,却入了冬的轨道。拖着皮箱,走出候机室,我压低了头,满眼的人头攒动却没有属于我的等候会迫着我心酸,我只想急速地离开,没有任何目光的围绕。我冲出机场的时候和一个人的皮箱撞了,差一点就站不稳,幸好我右手拉着的行李撑住了我。
我没有做一丁点的计较和停留,机场的注目礼实在我的承受范围以外,隐隐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重复着“对不起,小姐”。
我许久没有回过神来,那是属于一林的声音,从嗓间逸出的沉稳,没有多大的特殊,但在我心中,任何一种声音都会和这个嗓音有哪怕细微的区别。我肯定,是一林。
从狂喜到恐惧,回头的瞬间却夹带了太多的思绪。可当我真的回过头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声源。
没有一林,没有,没有!
我想我还是太想一林,直至连声音都产生了幻觉。我落漠地掉头走出机场,回到上海就应该作好这样的准备,不是吗,程若?我甩甩头,问自己。
我回到我的单身公寓,书桌上积起了灰,用手指轻轻揩拭,手指一片灰蒙。
我将大包小包整理干净,出门已是晚上六点,大街上灯火格外热闹,闪耀着灼人的光芒,我好笑,上海本来就如此地灯红酒绿,十里洋场,白天的拥挤只是为了衬出夜晚的安逸。我不该失望的,不是吗?我总是这样,将自己的希望强加给根本不可能从本质上无法改变的事,甚至人。然后当断却憧憬,自己黯然神伤。
上海只能这样,永不会随我的心愿,变成另一种恬静,她注定喧闹,毫无悬念。
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遇见我常去的咖啡馆,就自然地走了进去。差不多满座了,老板笑脸如花,这里本不是市中心,偶尔我来,这里的客人总稀稀落落,很少有满座的。
老板是个四十几岁的女人,长的并不好看,但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可惜她先生并不懂得欣赏,他们三年前离了婚。她就开了这家咖啡馆,打发她多得不知要怎样挥霍的时间。她有一个和我年龄相近的女儿,她送她出了国,只每年暑假回来看看她,所以这家咖啡馆,暑假从来不开门。也许母亲对于女儿的爱上真的永远无法掂量,不只是纳心的心疼,更是全心的在乎。
我在斜角的里座坐了下来,点了一杯蓝山,想着瑞士的回忆,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其石集团的草样我画了好久,可老不满意,细胞退化啦!”
我的手一颤,咖啡溢了出来,这是一林的声音,一林一林,心底的疼痛又涌了上来,我在座上挣扎了好久,手心全是冷汗。我站起身来,好久了,一林还是沉默吗?
“走吧,早点回家睡觉,明天又是周一,奋斗啊!”声音退去,直到消失。
原来我和一林就是这样的没有缘分,一天之内在相同的地方错身两次,无缘碰面。
我苦笑,结了帐,预备回家,回我的单身公寓,即便再落寞也要去写完瑞士行的最后结稿。我推开咖啡馆的门的时候,一个人慌慌张张地挤了进来。
“糟了,去哪里了?”
我的心猛地震惊,一林的声音从闪进去的人的口中蹦出来。
我僵在那里,那么,今天,我以为是一林的声音,其实是他在我所在的地方发出声来。我回头看进去的人,他微笑地走出来,手中是一个小巧的串链。
不是一林,他比一林高,不像一林有着书生气,他和一林没有一点相同。只是声音惊人的相似。
我回想起刚才的对话,突然发现自己的迟钝,一林是弄电脑的,而眼前这个人分明是设计建筑的啊。我嘲笑着自己,原来灵巧的程若到哪里去了?难道这几年内心的煎熬已改变自己的心吗?让自己的心变的连这么点的细节也分辨不出。
原来我还是很爱一林,即使我知道我和他已经陌路,我还是惦念他,无时无刻,从不停止。进去的人逐渐走近,擦身而过,我几欲回头离去。
“哎,早上,你是从机场回来的吗?”
我漠漠地转身轻轻出了声“是”。
我记得那张绽放的笑脸,心情仿佛突然好转。我知道了他的名字,肖岩,似乎是为了纪念什么,又也许只是一种希望。我以为生活就该如我所想,以落漠的轨迹静静地旋转。原来生活愿意再一次地同我玩笑。
我回到杂志社,社长含笑地看着我,说:“程若,你告别记忆了吗?”
我怔在那里,许久没有回过神来,社长在我去瑞士的这段日子里,就是这样隐隐地惦记着我的心情,然后一直担心着直到我回来吗?我一直想是我把社长当成我的父亲般尊敬,因为我的亲父亲在天台老家,离我有上万里的距离。直到现在,我纳心地知晓,在社长心中,我一直是想见却无法见到的女儿。一股暗涌在喉咙中久散不去,原来除了心痛,我依然还会感动。
后一个星期,我的工作重心完全转移,瑞士的闲逸和新的文案形成强烈的对比,其石的建筑招标在建筑行业掀起了很大的风浪,自然也影响了新闻业。
社长说,这是个大案,其石是个大集团,也是个家族企业,早在上海形成规模的开端,就挺立起来了,董事长杨起澜前不久刚离世,为纪念父亲,新任的董事长也就是杨起澜的长子杨天昭招标新建起澜大厦。
这就是外界追捧的大案内容,而社长交给我的任务是抓住起澜大厦的招标权花落谁家。原本我也格外奇怪,这根本不需要我的追踪,迟早就会揭晓的答案还需要花大力气去追访吗?后来我明白,社长的用意是“独家”,我想这也是我们这家杂志社一直前进的一个必杀技吧。
我匆匆赶到南圆饭店的新闻发布会,门口早被围得水泄不通。上海近五分之四的媒体都前往了现场。在上海这是空前的记者招待会,从我开始做记者开始,我头一次了解到,原来在上海有这么多人和我靠一样靠同一种行业生存。我早知道上海的繁华注定了她的故事纷繁,但我还是低估了她该有的能力,那么多的同行挤在一起,我就发现自己的渺小,在上海的光芒掩映下什么都是微弱的。
我发现我低估的不止上海的花枝招展,还有其石的影响力。当杨天昭戴着黑框眼镜从里间走出来时,全场的震动远远出乎我的估计。我记得那天的杨天昭是落寞的,不自信的,由衷的让我同情,死了老父的儿子怕就只是他这样的吧。我自信我看人总是准的,哪怕不是全中,但起码能分出一个人整体的倾向,然而那天我的眼睛穿上了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裤子,居然全身心去相信杨天昭没有所谓的少爷的架子,而沉寂于父亲去世的沉重伤痛中。
我也深深明白那天的相信注定了我今生又一次的擦身而过。
我在那么多记者中被杨天昭挑中向他提问,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隐隐的告知自己,他已经没有精力来抵御我很冲的问题,当一个人极端的疲惫或是哀痛时,他就不可能再有什么招架能力了。但我的心破天荒地同情他,发自底里,没有任何原由。我惊恐,然而作为记者,我别无他选,从我挂起记者证起,我早已身不由己。
“杨先生,有人说以您父亲来命名起澜大厦是其石公司刺激市场的极端方式,您是怎样对待这个问题的?”
我清楚的记得起杨天昭脸上复杂的表情变化,那种瞬间的落寞和不相信的感觉让我对自己开始怀疑,是我太过分吗,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留下。他直视我的眼睛让我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残忍,我怎么对一个死了父亲的人再提得出这样让人心慌的问题?!
杨天昭笑笑,“也许是对父亲另一种的纪念,就算是一种刺激吧,那也是父亲意愿看到……..”
那说不出的痛楚在我心底一遍一遍地敲打,我的狠心造成他多大的伤楚。
我回来很快的交了稿,社长很满意,因为这是独家,也是我亲身的体验,他含笑地看我,对我鼓励地点头,我想我是对得起这个父亲了,然而想起杨天昭的眼神我有一种由衷的寒冷。
在从杂志社回来的路上,一辆车在我身边飞驰而过,我匆匆一瞥,看见端坐在后坐的人,杨天昭!目送车子离开,心头愧疚又开始泛滥。我突然发现我还是没有坚强自己的心脏,当一些事情来临,我还是不知道要怎样去面对,面对自己的失神,面对自己隐隐后悔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