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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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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锦城
一
临安花街背靠青山面朝绿水,山清水秀灵气馥郁却不见是个清静的地方。
花街本因草长莺飞时节繁花锦簇特此得名,且有“花重锦城人忘返”之美誉。不过如今提及此地,锦绣依旧,只是此花已非彼花。
在花街深处有一条合欢巷,一踏进这条小巷便能闻到胭脂水粉的浓郁香气,不少女子在这里挑选料子和首饰。再往里走些,便没了巷口的热闹,两侧的合欢树倒是清净得很。
酒香不怕巷深,花香自然也不怕路远。合欢巷缘山而开,自合欢树再走五十步便可闻到花的芬芳,冬梅春桃夏茉秋桂,山重水复,沿着小路上山,隐隐约约便可看到高楼一座。
花满楼。
名字典雅,景致迤逦,却是个青楼。
高韫身着一袭青衣,手执一柄长剑,停在楼前牌匾下。门口早就有人候着,与那些花枝招展的不同,花满楼的姑娘都身着素雅的白纱,略施粉黛,加之姣好的面容,在这桃源般的世外倒也如同仙女一般,无怪乎花满楼也被称为“蓬莱仙境”。
“花重锦城人忘返”的花如今所指“花容”。
候着的女子提起裙边,露出皓白的手腕与修长的大腿,举手投足风情万种。
“这位公子,可是来花满楼?”
虽是为了谋生,但她们也见多了各种各样的客人,如同眼前这位这般高大俊朗的男子她许久没见过,若是接了这笔,倒也是要羡煞那些姐妹了。
高韫没有理会女子圆圆的杏眼里未褪的中意,冷冷地说:“在下想见乔楼主。”
女子一愣,继而换上了笑盈盈的表情:“哪有什么楼主,此地姓乔的只有一位。公子这般君子品相的自然是觉得点人伺候是脏了自己的嘴,不过想见我们花魁倒不是公子想见便能见。”
“姑娘想必是误会了,在下想见的只是楼主阁下。”
“你想见的人可是姓乔?”
“是。”
“那便没错。”她扯着高韫的胳膊推开木门,眼前是一片纸醉金迷的奢靡,与花满楼的外貌完全不同。
他被安置在大堂的中央,盘腿坐在矮桌前。女子搁下一壶酒和一个酒杯便要起身离开,高韫用剑鞘拦住她:“人在哪儿?”
“坐,勿问。”
留下三个字后,女子便离开了。
高韫是第一次来到这烟花巷柳之地,此番造访也是受东君的命令前来见乔楼主。蛮夷入境蠢蠢欲动,临安因水利之便成为要塞,此地的夷人绝非少数。夷人不去茶馆酒肆,喜这些风月场所作为据点。而花满楼这般的蓬莱仙境,成为了他们最爱的去处。
东君殿下的意思是求乔楼主给予助力。
只是如今高韫还未能见到乔楼主一面,自己却已身处荒糜。女子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左边商人的怀里,露出与衣着不符的勾引与挑逗。右边则是软糯的声音吹得有钱人家的少爷神魂颠倒,一杯一杯地被灌醉。
他觉得不适,却想起了那女子走前留下的那三个字,便继续留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富家公子已醉得不省人事,有钱富商也被撩拨得□□焚身。高韫忽觉一双冰凉的手抚上自己的耳垂,立马翻出长剑向后一扫。
剑刃停在女子脖子前,引来周围一片惊呼,却没有想象中“要杀人啦”这样的混乱。
高韫认出了是方才门口的女子,冷着脸说道:“姑娘,自重。”
女子轻笑了一下,倒是没有慌乱,坐到他的对面,伸手拿起酒壶喝了一口:“公子也是好耐性,滴酒不沾,寸女不碰。不是出家,就是不举。”
“在下来此地,只是为了见人。”
“公子好笑,来这里的哪位不是来见人的?”
“在下只为见乔楼主。”
“说了多少遍,没有楼主。”
“那便是为了见花魁。”高韫相信东君的指令没有差错,所见之人必定姓乔。
“花魁岂是你想见就见?”
“该如何?”
女子的杏眼半眯着,凑到高韫耳边轻声说道:“买一晚。”
高韫愣了一下,右手攥紧剑鞘,慢慢挤出几个字:“好,我买。”
那女子却装出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公子要买什么?”
“我要买花魁,一晚。”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便笑了起来。什么洁身自好,谦谦君子,他们见多了,来这儿不都是终究为了快活一场。
高韫没受过这般的调戏羞辱,脸有些发烫。他年仅二十三,常年追随东君饱经沙场,对情爱之事却是宣纸一张。
女子笑够了,倒是慢慢起了身:“那公子随我来。”
踏出花满楼,后院是一片翠竹,沿着石板小路往里,是一间阁楼,名唤远影阁。
“公子且在此等候。”
“多谢。”
此间房南侧开了一扇窗,雕着各色花的木纹。西侧是一面屏风,上面绘着“孤帆远影碧空尽”,想来此阁因此得名。
高韫坐在桌旁不敢大意,生怕又来什么差池。
东侧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高韫侧头看去,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拨开红色的珠帘,修长且骨节分明。继而,一张秀气的脸出现在高韫面前,来人清瘦,穿着白衣,手持白扇,脚穿白靴。
“乔楼主。”
高韫有一些意外,楼主不是女儿身。
“高将军,不是楼主,是花魁。”对面的人很随意地坐在高韫面前,慵懒地半垂着双眼,给自己和对方满上两杯茶。
高韫早听闻乔楼主不同凡响,不然东君也不会轻易将此事托付于他。
“在下高韫,受东君嘱托,特来……”
他拿手捂住高韫嘴,用眼神示意他不必多言。高韫感受到自己的双唇轻触到对方的掌心,却异常冰凉。
“在下乔舟,孤帆一片。高将军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楼叫远影的道理。”乔舟把茶往高韫面前推了推,“这壶茶名为碧空尽,高将军不尝尝?”
“好意境。”高韫轻轻把茶送到唇边,小啜一口,“的确不错。”
“所以,高将军要了我这花魁一晚,看来是不会碰我了?”
“乔公子确实是花满楼楼主,何必非戴这花魁之名?”
“那高将军是觉得,乔某不够这名号?”
“不敢,不过乔公子也不是真心实意想接客。否则何必百般羞辱和考验。”
“乔某可是听出了些许遗憾的意味?”乔舟笑了笑。
高韫一心只在东君下达的任务上:“乔公子是明白人,不如直言。”
乔舟把细碎的头发勾到耳后,嘴角微微上扬。高韫发现他的唇很薄,这样笑来竟有些戏谑与凉薄:“高将军也是明白人,当年乔某也曾怀鸿鹄之志,却被东君拒之门外,风餐露宿,孤苦无依。高将军自小便是众星捧月,纵使知道世态炎凉人情冷暖,那又能怎样?没有盘缠,自京城徒步来到临安,倒在这花街上人来人往,无人问津。”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南王苏志是给了乔某东山再起的机会,乔某也得以成为一介商贾。南王与东君宿怨已久,这本就可以成为我拒绝你们的理由。但当年我被此处的风尘女子所救,给了一口饭吃。乔某不可能将她们推入火坑。”
“乔楼主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东君既请在下前来,便是相信,乔楼主是有大义之人。”
“大义?”乔舟玩弄着手中的折扇,轻笑了一声,“与一个开青楼的人谈道义?高将军还真是不谙世事。”
高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寻思着还是去请示一下东君:“看来乔楼主是不愿意了,那恕在下打扰,只是希望楼主能再考虑考虑,东君是真心实意想获得楼主的帮助。”
他拿起桌上的长剑起身作势要离开,不料乔舟手臂一拦阻隔了他的去路。
“乔楼主,这是何意?”
“高将军可还记得要了花魁一晚?这般匆匆就走了,我这花魁可不是要被人笑话?”
高韫面无表情,直直地看向乔舟:“在下只为与乔楼主谈正事,没有其他心思。”
“行啊,”乔舟用折扇挑起高韫的下巴,“那高将军总要留下些什么吧。”
“多少。”
乔舟抬手抚上高韫的脖子:“谈钱太俗。”
他翻出高韫脖子上悬挂的玉牌:“留下此物。”
玉牌是男子自小佩戴在心口前的护身符,只能送与枕边人。高韫面色铁青,瞪着乔舟。
乔舟倒一点也不慌张,在高韫耳边说:“或者云雨一场。”
“啪—”
玉牌被丢在地上,乔舟缓缓弯腰从地上拾起。
“乔楼主何必如此刁难。”
“自是要了你的清白。”乔舟收起折扇,慢悠悠地坐在阁楼的窗前,“所以高将军,从你踏进花满楼,你就不是个干净的人了。”
“清者自清。”
说罢,高韫便大步离开了远影阁。
乔舟倚在窗边,侧头瞧着高韫离去的背影,攥了攥手里的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