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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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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泛起鱼肚白,公鸡一声啼叫,陆陆续续开始有了声音,吱呀一声张家婶子打开了房门出来倒昨夜的夜壶,李家大爷披着不知穿了多少年已经洗的微微泛白的藏青色的大棉袄,扫着自家的院子。
井九原是临安魏国公府庶出的三小姐,其实魏国府也未必承认,因为还未等到九儿的娘亲分娩就已被赶到乡下住了。原因无它,早在九儿的娘亲临盆之前就已经是定好了的。
三月初三快到了,虽早已立春,水却也冷得沁骨,泡着红肿的鞭伤反而好受了些,然而皂角下水,伤口处顿时就刺痛起来,咬着牙一阵猛搓,如此反复,却也出了层薄汗。九儿擦擦汗看了看远处的小珠山,有点疑惑又有点焦急的眸中深处透着惊人的期待,从小珠山延伸出的凉烟河,水很凉,九儿从记事起就知道这条河每快入夏之时就会冒出淡淡的白烟,听村里老一辈的人说这河好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凉烟河三个字不知从哪一辈传起,慢慢的大家都叫凉烟河了。九儿起身端起刚洗好的满盆衣服,一瘸一拐的走回了家。
九儿很急,幺儿已经昏迷三天了,老兽医是村里唯一的大夫,可听老兽医说这病要到有车马的集镇里要花很多钱治才行,可九儿没钱也从未去过集镇,那是像天一样的地方。
九儿愁地哭了出来,老兽医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扶着只有一半门板的门框告诉九儿可采些草药压一压,但这草药在小珠山,而这小珠山看似就在村庄旁边,实则从九儿懂事到现在村里就没人进去过,因为小珠山也叫鬼山,进过也出过且九儿认识的也就一个老兽医。
六十年前老兽医进去了,代价很大,老兽医失去了一双眼睛,一身暗疮和红斑,老婆跑了,儿子夭折了。当年和老兽医一起进去的人再没回来。
九儿要去,娘走时拉着年仅四岁的九儿的手放到还带着胎血的幺儿身上,呢喃着“福安……福安!”便去了。所以九儿要幺儿活着。老兽医愣了一会儿,叹了一声,告诉了九儿草药大致的样子便摸索着进屋了,再无声响。
幺儿一直以为现在的娘是亲娘,可九儿知道不是,却也不打算告诉幺儿。他们的娘死在十年前过年的前一天夜里,九儿是被过年的鞭炮声给惊醒的,才知道自己哭睡着了,幺儿躺在包的乱七八糟的被褥里睡的正香,后来九儿再想起当时,细节早已模糊,却也挺佩服自己再怎么喊娘,娘都不说一句话的时候,还知道给幺儿包紧被褥再接着哭。
推开门,九儿把洗好的衣服放到院子里,爹娘的屋还没开门,九儿吁了口气快速晾好衣服,转身便去做饭,要是爹娘醒了饭还没好少不得又是一顿说教。
伺候好爹娘吃完饭,匆匆的收拾好碗筷对娘的各种牢骚充耳不闻,到里屋看了看幺儿,不烧了,又喂他喝了老兽医先前抓的药,拍了拍他,还是不醒。提起床边的篮子急急地出了屋:“娘,我到英子那去了,英娘说过几天占爷过来收绣品,说主家看我们绣的还不错,要多定些呢!”转身就出了院,娘还在牢骚,却渐渐听不见了……
英子是九儿在村里玩的最好朋友,英子娘是附近十里八村绣技出了名的,娘当初一筐鸡蛋让九儿当了英娘的徒弟,不是为九儿,而是为了离这三十里外在齐庄学武的大哥,能讨个好媳妇,以后能在镇上大户人家当个护院啥的也是十里八村长脸的事。说去英家做绣工娘也不会多说什么。
看来娘是准备放弃幺儿了,爹木讷平时几乎都听娘的,幺儿病重刚开始爹娘还想法给治治,后来随着幺儿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便逐渐不管了,想到此九儿加快了脚步却是去了英子家相反的方向。
出了村口,坡着脚疾走了一会儿,穿过灌木丛。九儿脚步一顿,果然,杂乱大小不一的碎石中的红布没有了,那是昨天九儿故意放的。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去仔细找了找,还是没有!她出来了,她真的出来了……一年了,她在里面一年后竟然真的出来了。
村外来客
一年前三月初三暮晚之时,因爹娘去十里之外的南岭村看望生病的二姑,走前说了第二天再回来。九儿忙了一天才想起还没让鸡回窝呢,进院后果然鸡三三两两的卧在栅栏上、椅子上、矮树上假寐着,九儿吆喝着打开鸡窝门,让鸡进了鸡窝。
抬头就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天色的昏暗让九儿看不清他的长相,惊异地退了一步才想起今天爹娘不在幺儿肯定还在南丸子家玩呢,不到叫他吃饭不会回来的。也不是大哥,他半年才回来一趟,还不到时间呢!
“小姑娘,一个人在家?”他推开栅栏门走了进来。
“……!”
“不用怕,过路人讨口水喝而已”他又向前走了几步。
“你……”九儿忽然发现随着他的走近,“他”是个女的,一身麻布青衣,黑色的长布条随意的缠了几圈充当腰带,歪着头一脸好笑的望着九儿,九儿缓缓放下了护在身前因着急而随手拿起的顶门棍“呃!……水在这……你过来喝吧!”
“小姑娘,……咕噜……前面是小珠山吗?”她倒是毫不顾忌地走到水缸前,抄起水瓢舀了一瓢张口就喝,倒也是真口渴了。
“啊……是呀,前面就是小珠山”九儿光顾着看她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小姑娘给你商量个事呗?你请我喝水,我送你一个木雕,再额外帮我一个忙呗?”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木质锦盒上刻一兰花,递给了九儿“帮我保存好这个盒子”她靠着墙好整以暇,双手抱臂,嘴角微勾,眼底藏笑的望着九儿。
“呃!为什么,你是谁啊?为什么要让我保存这个盒子?”九儿仓促之下本能的接过盒子后忽然反应了过来。
“啧……你这孩子,真没趣!走了”她随意的拍了拍肩上因靠墙而蹭上的灰尘。
她竟真的走了,头都没回。“对了,我保存这个盒子到什么时候呀?你什么时候过来拿呀?还有你是谁呀?”九儿反应过来急忙穿过栅栏门追问道。
“等这河再第一次冒烟的时候,你到村外灌木丛后的乱石滩上的角落处放一块红布,我自会过来取这个盒子,哦!对了,这是送你的木雕,接着!”九儿还没反应过来空中就传来一道破空声,落进怀中一物,不知什么木质所刻,摸着很是清凉光滑,光线暗的看不清刻的什么,大致像个人偶,九儿忽然想起忘了问一件事:“喂!你叫什么名字呀?”人早已走远。
“姐,你在喊什么呀?有人来吗?”幺儿一脸泥巴地扯着皱巴巴的衣服仰头问。
原来是幺儿回来了!
“哦,没什么”九儿本能的不想告诉弟弟,看着幺儿的样子着实有点心酸,幺儿也只有在爹娘不在的时候才能这么肆意的去玩去笑,往常这个时候幺儿恐怕在外打草还没回来吧。“走,进屋我给你做点吃的去”。
等到幺儿睡下了,九儿爬上床时才忽然意识到今晚那个麻布青衣女走的方向是……是小珠山,她快入夜的时候去小珠山,去那个鬼山!她难道是想不开,可她的言行又不像呀,她还说回来拿锦盒呀!
看着先前随意扔的锦盒和木雕不由重视了起来,锦盒不重,一把小锁锁着,晃动起来没有声音,像是空的。木雕刻的是个女的,感觉像是个小女孩,只是感觉,因为雕工实在太差,像是个从未雕刻的人费劲心力去雕刻的。之所以认为费劲心力是因为先前所谓的清凉光滑是由漫长的岁月每天用手摩挲出来的,此物的主人一定非常爱惜这个木雕。但此物主人绝不是青衣女,就如九儿直觉认为青衣女不是个坏人一样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