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淡》除

3、Chapter 3

　　饭后，习飏缩进了楼上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换上柔软的绒睡袍，然后滚上床，伸手将随意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提电脑扒拉过来，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开始准备码字。他写文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纲，只要有了一点点总体思路就可以开始写，边写边想，一切凭感觉，天高地远任他飞。最近一篇是新作，他连两位男主角的设定都没想完整。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地就写了曾经被他嫌弃到死的烂俗情节:流浪儿男在天寒地冻中被路过的神秘男人发现，给抱了回家养。
　　“少年意识模糊，双眼几乎无法聚焦，只能茫然而盲目地望着对面灰暗肮脏的墙角，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雪积在他的头顶和双肩，有些沉，但却意外的不觉得冷，所有的感官似乎都不属于自己了，又远又弱。
　　就在此时，他的眼前一暗，下一刻，一只手轻柔地拂落他头顶和双肩的积雪，又单手将他抱了起来。那只手几乎有点烫人，让他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靠紧我，就不冷了。’声音近在耳边，却又像是在水中听水上的声音一样又闷又远。
　　‘抱着我的脖子’那人的声音又近了些。他意识恢复了些许，勉强抬起头，却看不到那个人的正脸，只看到宽阔的肩膀、乌黑柔软的头发和清俊好看的侧颜。头顶一片漆黑，是那人另一只手撑起的黑伞。他下意识地抬手环住那个人的脖子，将头埋在那个人的颈窝。
　　‘好孩子，我们回家吧。’这回他终于听清了，是个低沉却温和的男声。鼻间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是男子发间的味道。”
　　习飏写到这里，不知为何，却想起了谌凛身上淡淡的混着烟草味的味道。
　　被这样的味道包围，有种让人很安心的感觉。习飏下意识地想，又被自己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想什么呢，感觉好基啊。”他自嘲地摇摇头，然后码完整章，上下检查了一番，发了出去。
　　然后他像是在躲着什么一样匆匆地把*丁丁网关了，这才松了口气，打开了□□。
　　□□列表一如既往的安静。事实上他的□□好友都没几个人，小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大一点之后又因为社交障碍而根本没什么朋友，此时的消息列表中，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广告、系统信息，以及求祁粉丝交流群之类的东西，就只有谌凛一个人孤零零地挂在上面，还带着个红点。
　　谌凛说:“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多复杂甚至多阴暗的内心都有。他们披着一样的平凡的外壳，内里是什么样子你无从了解。这是客观事实，无论你惧怕与否都是如此。在与人接近的过程中你会不经意地伤害别人，也可能会被不经意或经意地伤害，这是没办法的事，是你必须得接受的事。但接受的过程，其实也就是治疗的过程，更是成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要真正坦然面对自己对别人亦或是别人对自己的伤害，以及让自己无地自容的境地和记忆，不要被怯懦的逃避心理所打败。”
　　习飏抿着唇看完了，轻轻地嘀咕了一句:“鸡汤哪有这样煲的……这么客观冷酷。”但他其实更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比那些拐弯抹角主题莫名的朋友圈式鸡汤好多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又推开电脑，手搭在被推远的电脑上懒得收回。他垂下头，眼中晦暗不明，许久才叹着气苦笑，呼出一口长气，抬起头，把电脑扯回来，修长的手指搭上键盘。
　　习飏回道:“这可不那么容易啊……不过我会尽力去做到的。谢谢阿凛啦，大晚上的还惦记着。”
　　几乎是在他发出信息的下一秒，对方就回复了:“不客气。”
　　似乎很疏离的语气，让距离感一下子就拉开了。习飏懵了懵。
　　但下一条消息几乎是立刻就到了:“不过我话说的轻松，其实我也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这对于你来说并不是那么轻松吧？”
　　习飏还没看清，下一条消息又到了:“顺其自然吧，不要急于求成，要循序渐进，慢慢来。”
　　“嗯。”习飏连忙应了一声，“那麻烦阿凛了。”
　　“别这么客气啊。”谌凛回道。
　　“必须的必须的。”习飏说，果然没那么客气了，“话说你手速怎么那么快？”附了个贱贱的滑稽表情。
　　对面沉默了许久。
　　习飏有些慌乱，以为自己玩笑开过火，正手忙脚乱地想搪塞过去时，对方回了一句，“咳，这你还不懂吗？”
　　“不懂呢。”习飏松了口气，继续发道。
　　“这都不懂，身为一个男人，我鄙视你。”谌凛回，“当然是努力工作写论文写报告练出来的了。”
　　“……你说得对。”习飏忍不住笑出声，回道，“无法反驳。”
　　“嗯，当然，必须的。”谌凛说，“不早了，早点休息。”
　　“嗯，阿凛也是。”习飏回道。然后他就看着谌凛的头像暗了下去，自己也下了线。
　　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平城因空气污染而许久不见光亮的黑夜竟有月亮冒尖儿，四周几个星星稀稀落落地亮着。他止不住脸上的笑意，有些懊恼似的按着头，却完全掩盖不下内心的轻松和愉快。
　　今夜，应是一夜好梦。

　　谌凛关了□□后，望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这才随手抄过一旁的心理专业书来看。
　　许久的寂静后，他看了看表，又重新登上了□□。他点了点已经暗了的习飏的头像，打开聊天记录，修长的手指摸上键盘，截了图，又打开了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将图命名改成今天的日期存了进去。
　　如果有人经过看见了他这个文件夹，会惊讶地发现，这个文件夹几乎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类似消息记录的图片。
　　谌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关了灯，准备上床睡觉。他的床一边贴墙，他拉上被子盖在身上，又突兀地抬起手，轻轻地抚了抚墙。
　　准确来说，是钉在墙上的一个巨大的相片墙，上面贴了无数的照片，在黑暗中只看得出都是人的特写，而人的脸却分辨不清。
　　谌凛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柔地抚上一张照片上的人的侧脸，像是在抚摸他最珍惜的至宝，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却显得分外漆黑，幽深得让人胆寒。
　　“居然敢问我……真是不知死活啊。”谌凛低低地自言自语，语气危险，“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低沉的声音飘在黑暗的房间中，无人回应，消逝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