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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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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飏第无数次进入那个房间。
房间不算大,但明净清爽。浅色木纹的地板上如水般洒着大片大片的阳光,窗前挂着米白的丝质窗帘,在窗外吹入的微风中轻轻飘起,在阳光中几乎透明。窗边放着浅色的木质书柜,里面毫无规律地塞了几乎全满的书。窗对面靠墙处放着一张白净的大理石桌,桌前则是一张漆白的木质靠背椅。
这是这个房间的一半,而另一半则被一帘浅黄色的绸质落地帘遮了个严实。
习飏清俊白净的脸上的僵硬顿时褪去了许多。这个房间的布置,是他最喜欢的风格,简单、明亮、浅色调。他在玄关处脱了鞋,将外套脱下轻轻地挂在门口的挂衣架上,然后动作轻柔地踩上被阳光烘暖的浅木纹地板走了进来。他的脚步轻柔,但并无刻意,而像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使然。
他像是有些踌躇似的,脚步有些缓慢地走到桌前,轻轻地抬起漆白木椅并拉出桌肚子,再坐了上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脊背直,坐姿端正且带着几分贵气,但他的脸又有些僵硬了起来,饱满且色泽浅淡的嘴唇微微抿了起来。
他望着桌子上放着的已打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中央是一个聊天界面,此时正好弹出一句话:
“阿飏,你好。”
习飏下意识地把手放上键盘,正想按下,又猛地顿住,手指有些紧张地蜷缩起来。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没有一丝沾过油烟的痕迹。
他望着聊天界面左上角,对方的备注只有两个字,“谌凛”。这两个字也出现在这个房间的门上,在它之前还有五个字“心理咨询师”。
许久不见动静,聊天界面又出现了对方的消息,带着疑惑:“阿飏?”
习飏的唇微微泛白,额角渐渐有汗珠渗出。他的手指又一次缓缓放上了键盘,又带着颤抖地握住收回。
对面没有再来消息,像是在十分耐心地等待着他。
习飏咬了咬牙,突兀地开口道:“阿凛!”声调因紧张而尖锐了起来。说一句话似乎抽去了他大部分的力气,让他瞳孔微微缩起,轻轻地喘息起来。但即使是喘息,他也没有发出很大的呼吸声,只是胸口起伏地有些厉害。
许久,聊天界面出现消息:“嗯?”
习飏苍白的脸回复了些许血色。
习飏是个重度社交恐惧症患者,和陌生人说句话,甚至对个眼神,会让他感到极度不安,甚至导致耳鸣、眩晕、冒冷汗、颤抖、呼吸困难,严重时还会晕厥。
不过这是半年多以前的症状,在心理咨询师谌凛的针对治疗下,如今的习飏已经可以与陌生人进行简单的交谈而不至慌乱焦虑。但更加深的,他依旧不敢。
社交恐惧症的人常常伴随完美主义,或者说,许多人有社交恐惧,就是因为害怕在社交行为中暴露自己不完美的一面并因此让对方感到不满或轻视。习飏也是如此,但也正因着他的完美主义,他不像许多患者一样选择逃避,而是十分积极地接受治疗。
面对那一帘为了让他感到自然而垂下的浅黄绸质帘子,他十分艰难地开口继续说:“……你上一次和我说我的治疗已经停滞了,需要进一步的进行更深入的治疗……那我可以从……你开始吗?”他感觉好像说话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有人在操控他发声一样,让他下意识地有些发颤。
“阿凛,我想……看见你。”习飏有些颤抖地呼吸着,尾音带着颤意。说罢,他微微低下头,局促不安地盯着大理石桌面的一圈石纹,似乎想研究出什么名堂,但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盯着什么。
远处有马路的喧嚣声,依稀有几声鸣笛,遥遥地从不知何处传来,模糊不清却意外地刺耳。习飏望着大理石桌面,眼神却无法对焦,脑内几近空白,。
谌凛没有回答他。
习飏脸上血色渐渐褪尽,浑身冰凉。
谌凛在心理治疗中一向耐心温和,循循善诱,细致和煦,竟然让他忘记了,谌凛于他亦是陌生人,性情不明、古怪千般、令人难以琢磨的陌生人。与陌生人打交道,不知什么时候就暴露了自己,触怒了对方,最终伤到的还是自己。
那么,他为什么要打开房门走进充满陌生人的世界呢?为什么要走进荆棘丛中,将自己刺得血泪涂地呢?也许,是因为谌凛带给了他一种荆棘丛并不带刺的幻想吧。
习飏尽量克制下有些发热的眼眶,轻轻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轻柔地推开,贴着地板,却没有发出丝毫刺耳的摩擦声。
他想逃走了,社交恐惧症患者下意识的逃避心理无比强势地压过了他内心战胜社交恐惧症的渴望。他慌乱地披上曾经谌凛为他脱下的层层防备,转身时踉跄了一下,又立刻稳住身形,脊背僵硬地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背后隐隐有一声叹息,隔着浅黄色的绸质落地帘,轻得让人听不真切。
“阿飏。”有些低沉却十分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习飏颤了颤,整个人猛得顿住,僵硬地立在原地。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拉开了绸质落地帘,寂静了几秒后,习飏的右手臂被人抓住,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拽着他转身。习飏僵着身子随着那人的动作转身,低着头没有去看他的脸,眼中是那个人挺直的身躯和裹在黑色长裤下修长笔直的双腿。
那人又轻轻叹了一口气,猛地将习飏圈入他的怀中。习飏猝不及防撞进一个陌生的胸膛,鼻腔中充满了陌生的男子气息,顿时有些慌乱地下意识想推拒。
“终于见到你了,阿飏。”谌凛的下巴扣在习飏的肩膀上,低沉的声音带着温热清浅的呼吸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欣喜。
习飏想要推拒的手僵在半空,像是突然被遗忘了一样不自然地抬着。他脊背依旧僵硬地挺直,抬起头,眼前模糊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