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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1 沈黎的小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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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我记事以来,国都里就有这么一位万人嫌的小郡主——赵婉容。
因为她那位举世闻名的王爷爹,她在这个世上过得很是艰难。
学堂只读了十天,辫子被烧了三次,裙子被扯破两次,教书先生是个老学究,思想陈旧腐败,对赵氏家族嫌隙偏颇,堂上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闹剧充耳不闻。
最奇怪的是,赵婉容她不反抗,也不哭。
彼时我盘腿坐在她斜前的案几上,在众人的嬉笑里回头便看见她咬着嘴唇的样子,圆乎乎的大眼睛里噙着一滴泪,却怎么都落不下来。
隔天她没来学堂。
往后她再也没来。
沈家府邸在城里最繁华的地段,隔着一条街,便是赵王府,同样的闹市区,这座王府却显得孤单极了。
赵婉容没来学堂的第三天,我踩着江叔的肩膀翻上赵家的围墙。
我从未见过如此破败的王府。
院里杂草丛生,小湖里长满绿藻,几株大树长得脱了形,半晌只看见一个丫鬟托着扫把,从东院走到西院,在从西院走回来,地上的叶子一片都没少过。
烟囱孤零零的耸在屋顶,一缕青烟都不曾起过。
赵婉容,你饿不饿。
终于在一棵歪的刚好遮住太阳光的树下,看到了捧着诗卷的赵婉容。
夫面之不饰,愚者谓之丑;心之不修,贤者为之恶。
她声音朗朗,我从未听闻。
光影绰约中,一对儿弯眉,一双翦瞳,一张粉嫩的小嘴,还有一副单薄的身子,让我难过了许久。
从那以后她几乎足不出户,整日禁足在府上,倒也符合她与世无争的个性。
她应该活在秘境,而非人间烟火之地。
直到五年后的上元灯会,我在姑苏河边又遇见她。
她孤身一人,穿着素净质朴,脸上遮着丝帕,捧着一只小巧的河灯从我身边走过。
那河灯真丑,鸳鸯生生绣成了五颜六色的鸭子。
我着魔似的跟着她的脚步,一路走到河边。
正是热闹的时节,信男信女门捧着河灯企图情爱忠贞不渝,沿着姑苏漂到天边。
我发誓我不是存心偷看,只是这个傻丫头的字写得太大了。
灯上写着:爹爹,阿娘,带我走吧。
我惊的险些叫出来,下一刻,赵婉容已投进江中。
我几乎没有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身前“咕咚”一声,竟已有人先于我。
四周叫喊声,惊呼声响彻姑苏河,我便愣在河里,直到有人抱着浑身湿透的婉容破江而出。
那人有乌黑的长发,墨色的眸子,似曾相识熟悉的面貌。
隔天我托江叔送去上好的补品和锦缎,江叔回来时告诉我,傻丫头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以为宫里派人来取她小命了。
我一时间哭笑不得。
她这一生活的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可她从未做错过什么。
我派人调查过她那位不成器的父亲,结果令我疑惑。
第二年的上元灯会,我假意碰巧路过王府,遇到要去灯会的她,于是两人结伴同行。
虽相识已久,但这是第一次并肩。
天知道为了不错过她我在王府门外转悠了几个时辰。
她话不多,却一直微笑,弯弯的眉,弯弯的眼,可人极了。
那对儿鸳鸯也绣的有模有样,下过狠功夫了的。
若不是看到河灯上的祈愿,这一天我一定会当做纪念。
愿与宋轶琛,同气连理枝。
那位少年英雄的定边大将军,要了你的心。
你还有些羞怯的问我,你一个落难郡主,若向皇上求情,皇上会赐婚给你们么。
我别过头,假意看远处的灯海,没有作声。
那日在朝堂之上,圣旨上宣读了两件举国同庆之喜事。
沈家长子沈黎荣登今年武举状元。
皇上赐婚平昌郡主与定边大将军,婚期定至一月之后。
武状元沈黎当众拒绝封赏,美其名曰愿全力从商,为家为国。
定边大将军宋轶琛谢主隆恩。
我平生头一遭忤逆父亲,只因不愿与宋轶琛同朝为官。
一月之后,郡主大婚。
宋轶琛身骑白马走在最前,赵婉容盖着红盖头坐在轿中。
前呼后拥近百人,竟无一人是赵家亲眷。
我骑着家中成色最好的一匹骏马,远远地跟在迎亲队伍后面。
心里想的,不知是就当做赵家人送傻丫头出嫁,还是像宋轶琛一般迎你过门。
此后两年,我远走他乡,跟盐帮,联络外交。沈家商铺一路开到蛮夷,成为国家之最。
回城之后我听说赵婉容她过得不好。
宋轶琛不爱她,他的眼神在成亲那天便道出了他的心。
只是赵婉容从未看穿。
那年冬月,回府路上,上天安排,又遇见她。
不是平昌郡主,不是将军夫人,只是赵婉容。
我不敢相信那是她。
我倚在轿子的窗户口,眼睁睁看她打趴下两人,目光里全是坚毅。
那股狠劲若不是天儿太冷,定能从眸子里钻出来。
就这样,时隔两年,我又遇见了她。以这样的方式。
赵婉容她变了,或者说她终于活成了赵婉容。
听燕子说她打了王管事,教训了容嬷,还给了楚涟漪一个下马威,就连宋轶琛都奈她不得。
我就在想啊,她那么瘦弱的身子,突然哪来的那么大力气。
她带我到府上说画个蓝胖子,出门买了三辆马车的家具手势,还陪我在城门外施粥。
我也在想啊,要是能一直这么过着就好了。
我不愿娶妻,也不想在她那有个什么名分,就陪在她身侧,看她闹,看她笑便满足了。
宋轶琛被打进天牢,我知道是迟早的事。
他那位娇妾是何等人物,我知道,后来的赵婉容也知道。
按理说两人婚事已到尽头,婉容不被殃及已经是大喜事了。
然而我却乐不起来。
眼看着婉容满面愁容,我这才知道,我竟从未走进她的心。
燕子哭着跑回来告诉我,婉容去金銮殿替宋轶琛求情去了,拦都拦不住。
我听闻呆了半晌,一病不起。
我又梦到七八年前,我和婉容都是少年的模样,她比从前爱笑,再也没人敢戏弄她,我从那时起便守在她身边,比任何人来的都早。
睡梦中听到江叔喊:
少爷少爷,快醒醒。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对儿弯弯的眉,一双弯弯的眼睛便映入眼帘。
呵,在梦里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