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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锦衣斋 ...


  •   “分明就是你锦衣斋准备的东西太次,一下染缸就散开,这让绣娘们怎么印染绣花,以次充好还不让人说了?趁着距离大赛开始还有几个时辰,我劝老姐姐赶紧换掉。哦对了,朝廷发下来的缂丝呢?别藏着掖着了,就这么点儿材料摆在台面上简直寒酸。”

      一进门就听见尖刻的女声在喋喋不休,长盛眨了下眼,跟众人说了对方身份——锦绣坊老板,秦素。

      与之对峙的是提供本次刺绣大赛场地的锦衣斋老板,秦秀。

      面对气势逼人的秦秀,秦素神色淡淡,闻言只道:“大赛还未开始,倘若过几个时辰我锦衣斋的布料丝线还是这般,到得那时妹妹再来同我说理吧。”

      两人本是姐妹,多年前不知何故分家,成了如今经济利益上的死对头关系。

      江南人说到锦衣斋和锦绣坊,少不得要拿出来对比一番。

      今天的秦素一席水色长衫,肩上披着一条月牙白的绸子,身段婀娜,风姿绰约,容貌介乎成熟女性和娇俏少女之间,有种别样的韵味,即便在她开口骂人时体态仪容也是近乎完美的,只是口气着实不怎么美妙,总带着一股咄咄逼人和眼高于顶的气势:“老姐姐我也不想同你撕破脸皮,我本意只是想提醒你清理门户,不然明儿啊,还是这么些烂货色,叫人瞧了笑话去可就不好了。”

      秦秀:“我们锦衣斋自家的事情,不劳妹妹操心。”

      “事到如今,姐姐就别再包庇茹荷那个小贱人了,我知你心善打发她做进货的活计,还收她当徒弟,但是你总不能人老心也老了吧,那小浪蹄子勾搭姓余的小子不说,还暗中切换采购线,进了一批烂透了的货,不然怎会弄这么一出,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幸好我们家小尹发现了,跑来告诉我,否则明天大赛一开,你可怎么收场啊。”

      相较于夺人眼球的秦素,秦秀就逊色许多。年逾三十不施粉黛,肤色上比不得秦素光滑白皙,一身深色长衫中规中矩。若非墨海眯眼细看,定会错过袍角绣着的暗纹。这么一比对,又比秦素矜贵持重几分。

      听秦素这么一通说下来,秦秀依旧面色不改:“口说无凭,说茹荷勾搭外人,以次充好,证据呢?”

      墨海轻轻捅了捅长盛,问道:“那个锦绣坊的刚说了采购线,那肯定有生产源,你之前在船上的时候不是说养蚕缫丝、采棉织布都是由秀坊专门腾出人来干吗?”

      长盛侧目瞪了她一眼,小声应道:“我哪儿知道,上一次我来看刺绣大赛的时候还是那样的。”

      上一次刺绣大赛还是五年前,那时长盛才几岁?

      墨海上下一打量,顿觉五年前的长盛就能记住那些东西确实有其了不得之处。

      君无乐斟酌片刻道:“上一届大赛过后,户部下发了一条征收土地的条律,收回的土地用来建立专门的养蚕种棉等各类工厂,国用与民办也区分开来,也有那义商资助国民厂房建设,生产源不再单一,各绣坊也可以少开点工钱,只是土地征用后能放置纺织机的地几乎少了一半,于是产出自然也少了,这产出一少,进账的金银就少,各绣坊的老板纷纷抗议,联名上书告到闵大人那里去了。”

      “那后来呢?”长盛歪头问道。

      “后来肯定是被打压回来了啊傻孩子,上头想要你的钱你的地,也就一条政令的事儿。”

      长盛瞪了墨海一眼,转头问君无乐:“无乐哥,是这样么?”

      君无乐轻咳两声,在长盛澄澈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墨海露出得胜的笑容。君无乐接着说道:“不过此事的转机,在锦衣斋和锦绣坊两间秀坊上。作为江南各秀坊,乃至全国秀坊中的顶梁柱,两位老板痛快的划了一半的土地出来,并向其他老板解释,术业有专攻,以后绣娘们可以安心做一件事,只在刺绣这一条道路上钻研到老死。”

      “这就相当于把一个人要做的事情分三个人去做,合理分配劳动力。”

      君无乐赞许的打量了一眼墨海,道:“不错,在这之后,各绣坊老板发现如此一来效率提高了不少,虽然进账是少了,但是拿出去的也少了,折中来看,还是比以前赚得多,如此一来,抗议的人便少了,律法得以推行。”

      “我还是不太明白。”

      墨海怜爱的呼噜着长盛柔软的头发,说不怪她不了解,这些国家政策的事情,长盛这样的小姑娘,不知道才是人之常情。

      长盛被她的语气神色深深震撼了,一时没有打掉那只作恶的手。

      就在三小只偷偷摸摸讲小话期间,秦素也把她所谓的“证据”推了出来——只见一名瘦高的女子被两个粗汉推搡到人前,脚下青石板因年久而微微翘起,女子不慎给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几人明了,那就是茹荷。

      茹荷长了一张再怎么样都跟“小浪蹄子”无关的脸,平淡无奇的眉眼,塌鼻子、上嘴唇有点外翻翘起,两颊带点奇异的酡红。这个面貌顶多称得上清秀,而且还是堪堪够清秀及格线的那种,以至于墨海在看见茹荷的瞬间就怀疑秦素的审美来。

      瘦弱的茹荷像只惊弓之鸟,缩腿缩脖,愣是把自己身高优势给缩得荡然无存,她大张着眼茫然地四下看了看,发现了秦秀,于是像找到主心骨一样慢慢挪了过去。秦秀眉间隆成一个小山丘,当即将茹荷扶起来,在看见茹荷额角的青紫时倒抽一口冷气,声色俱厉的质问道:“秦素,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素淡淡的瞥了一眼:“哦,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小丫头片子脾气倔得很,不好好‘逼问’一番还真问不出什么东西。”

      墨海:“我槽。”

      长盛:“我的天。”

      君无乐:“……”算了,我不出来。

      顾长英亦是一脸惊愕,然而即便他已经在心里把此类滥用私刑的王八蛋骂了千百遍,却仍旧伸手按住了上前几步的墨海:“别生事。”此次下江南虽然是公主钦点的小侯爷陪同,本因担当护卫之责的君清裴被皇上三言两语的软禁在府中“好生休养”,于是君清裴便把护卫的工作交给了顾长英并嘱托在江南期间,不论何时,还是谨慎小心些为好,尽量不要对外声张公主的身份。

      可按住了一个墨海,却有千千万万个长盛。

      “她到底犯了何事,私下严刑逼供,你心中可有国法?”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秦素在最初的怔愣过后,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还无的笑容:“好啊,又来个小丫头片子。”

      反之,与长盛有几面之缘的秦秀愣了半晌,有些不敢认她:“可是长盛公主?”

      顾长英默默收回手,垂首想道:别人认出公主身份,那就不算声张了吧?

      长盛冲秦秀灿然一笑:“秦秀老板,我来赴约了。”

      五年前的刺绣大赛,小长盛跟着皇后来到潇潇水乡江南城,因着皇后与锦衣斋老板秦秀在刺绣鉴赏上有相似的见解,深入交谈过后,分外投缘,皇后便请秦秀教导长盛一些最基本的女工。也是在那个时候,秦秀发现小公主长盛在肩上刺绣工艺品方面有着常人难比的敏锐嗅觉,她的见解总是意外的独到与引人深思,遂对长盛发出邀请,请她担任下一阶刺绣大赛的评委。

      只是让秦秀没想到的是,一句小小的、玩笑性质的口头之约,长盛竟然记了这么久。

      见面问好后,长盛随即话音一转,直指秦素,“方才所争执之事,前因后果究竟如何,到底有没有滥用私刑?你要是敢说谎,本公主就让顾将军削你。”

      墨海挺想说,如果顾长英真的削了,那也算滥用私刑,而且看顾长英的脸色,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真是难得他们两人的意见一致。

      长盛身份一经说出,秦素再不敢多嘴,愣是一句话也没说,茹荷似乎也不愿开口,因此秦素滥用私刑一事便不了了之,带着一干人马,灰溜溜的踏出了锦衣斋的门。

      秦素离开后,秦秀让人带茹荷下去治疗和休息,自己则带领长盛五人来到会客室。

      大约是天下所有秀坊都有这个毛病,每个房间的装饰品都要摆上几件刺绣品,或者干脆家具上就盖着一条绣着精致图纹的方布。墨海盯着看了片刻,想起自家那位老艺术家曾对家具和纺织品的倒腾,可就在墨祁出事后不久,那位老艺术家亲自砸毁了自己收藏了半辈子的心血,还住进了ICU。不知所谓的回忆连连闪现,墨海端起茶杯,就着滚烫温度轻轻抿了一口,寥寥雾气遮盖住眼底那丝乍泄的愁,以及唇边嘲讽的笑容。

      “真没想到公主你竟然真的来了,有失远迎,”秦秀说,随手将青花瓷瓶里的花换新,淡淡的兰花香很快溢满会客室,“方才让诸位见笑了,舍妹说话没什么分寸,可能过于夸大事实真相了。”

      墨海放下茶杯,发出轻微脆响,她眼皮不抬地说:“可我怎么觉得,令妹并未将秦老板当做胞姐看待呢?秦老板好言相待她却总是口出恶言,更何况,事实真相也未必是她夸大,茹荷身上的伤大家也是有目共睹。”

      “真实情况如何你我都不知,勿要断言。”君无乐不着痕迹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对上秦秀疏远打量的目光,“秦老板,家姐这个人性子直爽,素来见不得人受委屈,语气难免冲了一点,请勿见怪。我们今天过来主要还是想向你了解一下大赛的具体情况,确定本次大赛的主题,好有一些应对。”

      被人四两拨千斤的转了话题,墨海也不恼,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

      既然有人给了台阶,秦秀乐得顺势而下:“今年的主题为‘爱’。比赛环节同往届一样,分别是织、绣、成品寓意,织的环节一个月,绣亦然。织多少、绣多少全凭参赛者意愿,成品是否能体现主题全看五位评委。三个环节分别计分,最高分均为五十,最后得分高者获胜。”

      这些都是没新意的东西,长盛并不关心,她比较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今年的评委除了我还有其他谁?”

      “这……”每一届的比赛规定,必须由锦衣斋、锦绣坊两家之一提供场地,另一家则担任评委。今年是锦衣斋提供场地,那么评委的资格自然就落到锦绣坊头上,只不过秦秀事先根本没有想到长盛会来,因此没留名额,当下有些犹豫。

      君无乐惯会察言观色:“既然秦老板有自己的思虑,那无需多言。”

      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这颗玲珑心打动。秦秀笑了一声说:“今年的评委除了小公主,还有来自天涯阁、须草坊的两位技艺卓绝的绣娘,以及两位途经江南的江湖人士。”为了体现公平,评委里各绣坊的人只能占三个名额,剩下两个需得是与秀坊不相关的人。

      “那那两位江湖人士,都是做什么的?”

      秦秀:“一位是天下钱庄的向少爷,一位是游历四方的侠女。”

      长盛眨眨眼,毫不掩饰眼中的期待。秦秀有意同她多说会儿话,便向她介绍起那位天下钱庄的少爷来,“此人样貌称得上英俊潇洒,可传播在外的名头却总和‘风流’搭边儿,不过前两年钱庄老爷生了大病后,向少爷便慢慢开始打理家中事务……”

      见二人开始胡天侃地,墨海颇觉无聊,怂恿君无乐跟她一起先行离开。出乎墨海意料的是,君无乐竟然真的答应了。

      墨海想了半天,直到跟着君无乐上了一叶扁舟,才渐渐琢磨出一点儿头绪,——小侯爷可能是觉得她再留下去会变成“祸害”,才决定“祸水东引”。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觉悟。”墨海打趣地说。

      君无乐回头,不明所以:“什么?”

      “没什么,”说着把手伸向君无乐捧着的的糖炒栗子纸袋里,囫囵拿了三两个出来,“就是说你出门肯为女孩子花钱肯为女孩子拿东西,这种绅士行为值得肯定,奖励你一个,喏。”

      “不了,有点甜,我吃不惯……唔。”君无乐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栗子塞了满嘴,丝丝甜意涌入唇舌间,栗子又甜又糯,还热乎乎的,一路暖到心脾,一向不爱吃小甜食的君无乐慢慢咂摸出一点滋味来。

      “还不吃,这不吃完了么?”墨海又给他投喂了一个,“好吃吧?”

      君无乐慢慢把栗子嚼碎了,应了声:“还成。”

      日光和煦的下午,光线在充满水汽的空气中几经折射,洒落到人脸上时并不给人炙热感,和着水汽氤氲的风,静静滑动的扁舟,非常舒适惬意,几乎就是岁月静好的真实写照。

      墨海眯着眼感受了会儿阳光,在光照下,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细小绒毛清晰可见,君无乐有一瞬间的晃神,差点以为这个人跟那些绒毛一样是柔软无害的,忍不住就想伸出手指去触碰一下。

      就在这时,墨海睁开了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

      那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中流动着君无乐看不分明的光泽,他敢肯定那绝不是阳光,也不是潋滟水光,反而像是糅合了二者的明媚与柔情,从镜面反射出完全相对的情感——阴郁、淡漠。

      像、实在很像。

      君无乐在这一刻忽然有种置身梦境的错觉。

      “你要做什么?”

      君无乐回神,像是触火般猛地缩回手,垂在袖袍里掐紧了指腹间的肉,隔了好一会儿,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缓缓归位。他道:“不做什么,只是觉得落在你身上的阳光,好像比其他地方的,更暖和一点。”可同时也让人感到寂寂的冷,矛盾得很。

      “哟,小小年纪就知道撩人了啊。”墨海的表情活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我说的都是实话。”

      “哦,我明白了,真情实感的在撩人,对吧?”

      君无乐木着脸,久久不能言语。墨海寻了个稍微平坦的地方躺下,翘着腿,闭上眼睛,享受了片刻大好阳光,感觉到那被勾起的回忆一点点消弭与阳光下。即将完全消失时,又偷偷留了萤火虫般的一小点融入心间。

      君无乐被墨海挤得只好坐在船头,自上而下打量着她,“你方才,是不是心情不好?”

      墨海:“瞎说,我心情好着呢。”

      君无乐仔细端详着她的表情,发现确无起伏,于是小心斟酌道:“可我从未听过你用那种语气说话。”

      “哪种?”

      “像是急于摆脱什么而不得不给自己找话说的语气。”

      呼啦的一声,那只飞入心间的萤火虫再次飞出煽动翅膀便掀起风暴,将思绪搅得天翻地覆。墨海睁开眼,大好阳光几乎要射穿视网膜,她不得不眯起眼。视线中的白衣少年竟然带了点儿奇异的淡光。

      “话说咱们才认识多长时间啊,小侯爷你这也未免——”墨海笑着说,目光扫过君无乐脸畔,落到某条幽深的小巷子里,话音一顿,紧接着直起身板,“我看见茹荷小姐姐了,她身边还有个男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锦衣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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