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月光》如闻说

9、第九回

　　待我幽幽从昏睡间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先是白色的天花板，微微侧头过去，紧接着便是扁头的那一张在看到我醒来时候转忧为喜的脸，急忙从旁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笑着向我走了过来。
　　我缓缓支撑起身子，揉了揉额头，在看到周围不熟悉的房间摆设下，疑惑的问出口。
　　“我这是在哪？”
　　扁头双手插进背带裤的大口袋里，告诉我这是在行动处陈深的办公室里，因为只有陈深平时住在处里面，而当我在抓捕苏三省时突然的晕倒也来不及送回毕宅，只能暂时现在这里休息，等身子缓过来。
　　抓捕苏三省……我听着他这么告诉我，在黑暗淹没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又在脑海闪现了一边，对，苏三省，他现在怎么样了，我记得被陈深踢倒在地上，刘二宝等人还拿着那么多的枪支对着他，那他如今是死是活？！
　　我想到此，便拂开原本盖在身上的被褥，匆匆忙忙穿上鞋，也不知往哪个方向去，就这么随意的跑着，在跑出行动处大楼的时候，正碰巧看到那边站了好几个人，而且还有许多的日本人。
　　待我跑过去的时候，从人群中依稀能够看到正被带上日本军车上的苏三省，他正拷着双手，可周身都没有一点示弱甚至认输或者承认犯罪事实的迹象，而毕忠良还在和那个日本军官不知在说着什么，在发现我已经冲到苏三省身边的时候，他的眸子中厉光微闪而过。
　　我一把扯住已经把一只脚踏进车中的苏三省，他在看到我的时候，眉头一皱，可什么话都没有说，反而是我急着向他解释，嘴里的想要说的话还没吐出多少个字来，他便已经从我紧抓着他手臂的控制力度给扯开，径直上了车，车窗里的他，连正脸都没有再转动分毫，仿佛并没有我这个人站在车外一般。
　　“那位小姐是……”
　　那个正与毕忠良相谈的一脸阴郁中又透着一股精明算计的日本人，突然就把话题转移到了不远处的沈月欢身上，目光在她和苏三省的身上流连打量着。
　　这样一来，毕忠良的心就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本来在看到沈月欢毫不顾忌的出去拉住苏三省的那一刻，他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现在倒真的灵验了，如今影佐注意到了沈月欢，保不准他是在打什么心思，忙赔笑道。
　　“那是我妹子，初来上海，也不懂这处里的规矩，还望影佐将军莫要笑话，忠良回去定当好好管教管教。”
　　毕忠良知道影佐更愿意听到的是关于沈月欢和苏三省之间的问题，可他偏偏就不说，只当是不知道，更何况他若是要真的查起来，也不是毕忠良能掩盖得住的。
　　而且毕竟这也只算是男欢女爱，扯不断理还乱的感情事，苏三省在影佐面前认定毕忠良是要陷害自己，而如今沈月欢却对苏三省情根深种，且毕忠良在对待家庭方面上在处里是出了名的好，那么这件感情事这在一定程度上是能为他洗脱一点非要诛杀苏三省的罪名的。
　　果然这样一说，影佐停顿了半晌，很快就把话题扯开了，但毕忠良知道，他心里的疑虑还是存在的，又忙讨好附加上几句赞赏他的话，令影佐大为受用。
　　因为时间的关系，日本人也没有再多待在行动处，待军车发动声响起的时候，我还是注视着一动不动的苏三省，徐碧城走到我身边，牵过我的手，将我拉到一旁，以免那些车子没眼，撞伤了我。
　　待到那些军车一辆辆的驶出行动处，空气中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就没那么压抑了，毕忠良快步走到我面前，冷冷的对我发出命令。
　　“回去！好好反省反省，想想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我默不作声，站在身旁的徐碧城有些担忧的看了看我，又有些替我求情的意思对毕忠良说。
　　“处座，月欢刚醒来，身子又不大好，您也别说她了。”
　　毕忠良没有看徐碧城，只是看着我，他这回倒是没有再斥责了，一时间感觉时间变得停滞不前，突然不知道是谁传来了啊啊的叫疼声，众人顺着那道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原来是陈深正看着自己依旧流着血的手叫嚷着。
　　徐碧城一下子就冲了过去，完全不顾忌陈深旁边就是站着她的丈夫唐山海，她抓住陈深的手，一脸明晃晃的急切担忧溢于言表。
　　“陈深，你怎么样了！很疼吗？”
　　我随在毕忠良身后一同走过去查看陈深的伤口，虽然裂口较长到好在伤口不深，陈深这样一个好大的男子，又是行动处的人，对这样的伤口本是不值一提的，但他那一声声脚疼明显是为了缓解刚才毕忠良和沈月欢之间的僵持才会这样，而徐碧城也是心慌则乱，没有思考过就这么直接的第一个跑到陈深的身边，更是抓住了他的手，语气心疼。
　　这样的举动，不仅仅在毕忠良心里有了疑虑，在我眼里更是大大的惊讶，我的眼神下意识的看了看陈深隔壁的唐山海，他的眉头微蹙，微抿了抿嘴，似乎有些隐忍住某种冲动，但可惜的是这样的痕迹只是一瞬而过，很快就变回了那个坦然自若，镇定自如的唐队长。
　　而我们的视线也或许终于让徐碧城心里明白了过来，松开了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刚才的那个莫名的举动。
　　“陈队长为唐队长受苦了，唐队长可别忘了要好好补偿补偿啊。”
　　我看着陈深的手，详装出一副好似自己也被划伤的痛苦表情，像是随意又像是提示着徐碧城可以往唐山海身上做理由把这个举动给圆过去。
　　徐碧城毕竟还是很聪明很通透的女子，很快就反应得过来，立即不着痕迹的退开了几步，向唐山海靠拢，语气柔和。
　　“是啊，陈队长毕竟是为了山海受的伤，我也是着急，陈队长还是快些去医院看看吧，若真伤的严重，我与山海是要过意不去了。”
　　徐碧城现在每一句话都尽量与唐山海扯上一种亲密夫妻的关系，而唐山海自然也很帮助徐碧城，更是笑着附和道。
　　“今晚我请客，想吃什么尽管说。”
　　“哎呀，唐队长请客不会是去那些简简单单的小摊铺吧，怎么样也得去华懋饭店，我这手伤才能值回来啊。”
　　陈深纵然受伤还是改不了他爱开玩笑的性子，一瞬间大家都笑了，眼里他的伤口拖不得，毕忠良也催着他去了，徐碧城和唐山海自然是要求一同去的，而我留在行动处也无事可做，倒也一起走了。
　　出了行动处，我并没有选择和陈深他们一起去医院，反而是分道扬镳，徐碧城是势必要和陈深去看医生的了，她看了看唐山海，让他送我回去，夜色也开始有些暗下来了，我刚要拒绝，唐山海却应承了下来。
　　我与他就站在街上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看身旁的唐山海，只吐出了一句话。
　　“真奇怪……”
　　唐山海侧头看向我，微微一笑，是带着客气的笑意，他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点到为止，保持着距离，温和有礼像个绅士。
　　“沈小姐是觉得哪里奇怪了呢？”
　　却不知为何，在听到他回问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像是在明知故问一般，其实明明就一目了然，却装出一副无知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撇撇嘴，背着手。
　　“没什么，只是突然之间觉得，有些时候我以为是真的却是假的，有时候假的反倒是真的罢了。”
　　他不正面回应，我也不需明说，更何况那些也只是我的猜测和我的一些预感而已，都是虚无缥缈不足为证的东西，既然如此，那就维持原状，何乐而不为呢？
　　唐山海在听到我的回答的时候，唇边的笑意终于带了一点真正意义上笑意的深度，他与我并肩走在这街上，看着那远方的天终于在眼前一点一点的有暗红色变成一尘不染的墨色，想到陈深他们估计也差不多了，便让唐山海快些过去，免得他们等久了。
　　他看了看周围，并不是毕宅所处的位置，刚才都是我在带领着方向，他这才发现我走的并不是回家的道路。
　　“沈小姐不回去么？”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那间屋子，告诉他不需要担心，因为还有事在身，想要去探访一位友人，所以会晚些再回去。
　　唐山海这样一听，又打量起了那房子，平凡无奇，与它周边的那些相隔不远的房子并没有什么不同，是很普通的平民房，想想沈月欢在这上海的时间不久，应该不会解释到什么不好的人，便也放心了些，与她道别后就离开了。
　　沈月欢看着唐山海乘上黄包车消失在这夜色之中，这才转身向那所房子走去，可是还未走近，就在心里有些迟疑，可最后还是选择过去敲门。
　　‘咚咚’两声叩门不久后，里面立即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打开门，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很快就出现在眼前。
　　苏翠兰一看等来的不是自家弟弟苏三省，却是有段日子未曾见过的沈月欢，表情甚是惊喜，忙忙邀她进屋里头坐坐。
　　这次我也没再推脱，礼貌的叫了声苏姐，便也就进去了。
　　屋里的家具摆设比较简陋，多为竹子编制而成，一眼望去，反而有种空空荡荡的感觉，没什么生气。
　　苏翠兰擦了擦凳子才肯让我坐下，又为我沏了一杯热水，昏黄的灯光下冒出缕缕白烟，苏翠兰也在身旁坐下，刚坐下就扯着我说了许多的掏心窝子话。
　　她说了她那是天天盼日日盼，能够在街上再遇见我，或者哪天我能来她家里做客，又指了指一个柜子上摆放着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我那天送给她的果脯，她也是舍不得多吃的。
　　我看过去，那些果脯或许是因为这屋子湿气太重的缘故，有些都已经变得黏黏的，看起来已是不太能吃得了，但偏偏苏翠兰还是舍不得扔，当宝贝似的放在那里，偶尔才拿出一两块来过过嘴瘾。
　　我心里微叹，自觉得那些不干净的果脯若继续吃总该是要坏了肚子的，便拉过苏翠兰的手，柔声说。
　　“苏姐若是喜欢吃，我明日再送些来。”
　　苏翠兰一听又是要破费的，当下就摆手拒绝，我见她怎么都不肯依，便只能无奈的站起身来，走到那罐果脯面前，语气为难。
　　“苏姐是喜欢我的，我自当是知道的，只是这脯子当真吃坏了苏姐的身子，您弟弟怕是不肯放过我的。”
　　我心里知道苏翠兰喜欢我，也想把我和她弟弟促成一对的，她既然看重我和她弟弟的关系，自然会依我所说，她憨厚又淳良，当下就立即为他弟弟反驳和答应了下来。
　　只见她边摆着手，边走到我面前。
　　“哎呀，我家三省可不是这样的人，他性子可好了，就算他要怪你，我第一个不同意！”
　　“三省？……”
　　我有些疑惑的重复她话里的名字，想要确认是不是听错了，可是苏翠兰在看到我的反应的时候，表情一点点的变得喜悦，拉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认识苏三省。
　　我心里一阵苦笑，认识，又怎么可能不认识呢……这世间的缘分就是这么的不可言说，他们的到来，也许有前世今生之约，为了某一个人，为了某一件事，每一段缘分，每一个不经意的小事，都或许是缘来缘去皆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