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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Another Christopher 又一个克里斯托弗(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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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辛一觉醒来后,发现床上空空,摸了件外袍披在身上走出来,见兰斯正背对着冲帐门外发愣,后颈上还有一小方绯红的印记,心下一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嘴唇就往那后颈上边凑。他俯下身子揽兰斯,袍子便松松地全散开,刚起床的脑袋一团乱草,贴在他小叔颈项上蹭,眼睛还没睁开,黏糊道:“一个人坐在这儿做什么?”
兰斯一面仰头亲他,一面说:“刚刚见了个人。”
卢辛已开始摸他的胸膛,被他一把按住,嘴上却不停,不住吻他伏动的喉咙:“谁?”
“说出来准吓你一大跳。”兰斯被他抱起来坐在腿上,一手揽了他脖子,直视他的眼睛顿了顿,“你妹妹,凡妮莎。”
卢辛果然停了动作,微微向后仰去,扫了扫四周,又看回来:“我猜也是。”
兰斯眯了眯眼睛:“怎么,你在岸上得了什么消息?”
“我知道他们肯定活着。在船上的时候,你还记得那个害我落水的叫巴克的么?”卢辛说,“他说塞缪尔凡妮莎在他们那儿,叫我跟着他回去还能跟他们重聚。我当时只当他在哄人,眼下看来倒的确如此。”
“你意思是C女王早就找到他们了?”兰斯沉吟片刻,继续道,“可她刚刚说的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或许——”他突然眸光一闪,住了话头,好半天才继续道:“我想,凡妮莎大概说了谎。”
卢辛抬眼看他。“她说她与塞缪尔在都城分散了,这几年一直掩藏身份,被波文的小儿子支助,波文的大儿子也向她求了婚。”兰斯说,“刚刚听她说的时候没在意,这会儿一想简直漏洞百出——波文家怎么会迎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的姑娘进门?再来,我就觉得不对劲,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怎么刚好在这时候出现?这可是军营。”
卢辛蹙紧眉头:“C女王派她来的?”
“倒也可以这么说。”兰斯思索道,“但更直观一点儿,是波文派她来的,或者是那个鬼面将军。”
“这说不通,对面就是波文领的兵,她这么说不是存心要让我们往这方面猜么?”
兰斯没有立刻答话,脑中不知为何闪现了当日战场上与鬼面将军缠斗的场面,那样自如的骑术,令人印象深刻的腾跃,一个大胆的猜测呼之欲出——
“鬼面将军是塞缪尔。”
卢辛没有料到这个,愣住了。
“塞缪尔打浪时有个坏习惯,手臂爱来回摆动,被你大伯父教训过多次,后来虽然矫正过来,但情急下总会忘记一两秒。我与鬼面将军交锋过,他打浪时双臂摇摆,那种紧急情况下本不是什么问题,他却像被教练提醒一样猛然夹起双臂。当然,这也可能是骑马者的通病,但如果凡妮莎在说谎,就另当别论了……”
卢辛心情有些复杂,从前做梦都想找到的兄妹俩如今终于找到了,偏偏却是以对立的形象见面,纵使无法揣测他们经历的磨难,卢辛还是难以一下接受昔日的兄妹在为杀亲仇人卖命的事实。兰斯察觉到他的低落,双臂揽紧了人,亲亲他的头发:“你们都是我侄儿侄女,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卢辛窝在他怀里怔愣,鼻尖嗅到的熟悉暖甜予他些许安慰;他埋头使劲在兰斯胸膛上蹭蹭鼻子,闷声道:“你说,你当初若是带的塞缪尔走,是个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兰斯没好气拍他脑袋,拉起被他垮了大半的衣襟,“总不会是这个样子!”
“那今天跟你对战的就是我了,”卢辛可怜巴巴地在他怀里抬起脸,“你也会这样狠心拿枪打我?”
兰斯哼笑一声,勾起他下巴:“打啊,怎么不打。打完掳进我帐里,正好缺个暖床人!”卢辛盯着他的嘴唇,遽然就咬上去。二人紧搂偎熨,共同意识到过去已被撕裂,而未来亦不可期许;在这种无援的处境中,彼此皆生出了仓皇而凶猛的情意,此时他们的爱是一种存在状态,一种供给呼吸的振动空气,来自一只1900年燠热夏天的蝴蝶的振翅一击,平静而永恒,像任何浪漫文学作品的开端一样。
帐外,守卫颇为尴尬地放下帘子:“您看到了,咱们将军的侄子来了,今晚上怕是不方便再见您了。”
从帐子内照出来的光亮在凡妮莎的额上一晃而过,她收回视线,有些慌张:“我知道了,多谢。”遂匆匆离去。
翌日,卢辛一早就被兰斯从床上拖起来,昨日他抛下战机队就跟他小叔快活去,留下一众飞行员找不着机长,被陆兵们围了个严实,看足了稀奇。好在这些飞行兵本就是银□□里挑出去的,到了营地不至于无头苍蝇般乱窜。此番来不仅是救场,卢辛心头还有一要事,得伺机与兰斯商讨。
刚走过拐角,兰斯突然顿住了步伐,卢辛狐疑地瞥过去,见他笑努努嘴:“看,你妹妹。”
于是卢辛转过头来,恰好看见不远处一身黑裙的凡妮莎,没有戴帽子,锈红的头发挽在一起,模样仍旧稚气。
“嘿!”卢辛忍不住喊出声,像过去在伯爵府的阳台,冲着草坪上奔跑的塞缪尔凡妮莎探出脑袋,后者们总会叽叽喳喳抬头,精确找到他的位置,欢欣地飞跑而来。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卢辛——”一阵惊喜的尖叫,还是那般小女孩的声音,卢辛不由自主迈开步子,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对面凡妮莎的黑色裙萝逆风扬起,露出小腿,仿佛穿着做姑娘时的半身裙;她张开了手臂。
此刻军营众人踩踏的泥地突然幻化为闪亮的草地,日光不再惨白,而是碎金般的太阳光线,他们忘记了这些年强加在身的经历,如两个最清新的孩子,像过去那样拥抱在一起。卢辛双臂使力,托着她的两肋高举,原地旋转了几圈,凡妮莎扶着他的肩膀,红色发尾垂荡在空中,咯咯笑着。
“你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个小妹妹,一举就举起来了。”卢辛把她放下来,吻吻她的头发。
“我长胖啦,”凡妮莎兴奋得脸色发红,抬起头说,“是你长高长壮了——还晒黑了。”
“我真高兴。”卢辛牵起她的手,转过脸看见兰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笑,朝他伸出另一只手。兰斯挤眉弄眼一番,走过来轻轻打掉他的手,却与他贴着手臂走在一块儿,听他絮絮叨叨朝凡妮莎发问。卢辛问的都是琐事,大多是她过得好不好,这些年都在哪里呆,过去的朋友还有没有联系等等,绝口不提塞缪尔,尽量不将气氛聊得那么僵硬。
“……我听说你们在霍金斯家住了一段时间,史黛拉还好么?”卢辛随口问道。听见“史黛拉”,兰斯的眼睛就转过来了,插话道:“卢辛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人家?过生日还请到家里来玩了。”
“我没有!”卢辛反驳道,样子有些着急。凡妮莎果真被逗笑,为他解围:“史黛拉跟我们玩得好,过生日自然是要请的。再说,我只见过别人喜欢卢辛的份,从没见过卢辛主动跟姑娘约过会。”
“是吗?”兰斯来了兴趣,“我怎么觉得他还挺会的呢?”
“小叔哪里知道呀,”凡妮莎扯了扯裙子,“史黛拉私下告诉我,说她们一群姑娘去卢辛学校参加舞会,好几个都瞧上他了,偏偏他一眼都没有多看,中途还离场了。”后又补充道:“回去都说卢辛是正人君子,跟那些个眼睛黏在姑娘身上的纨绔们不一样。”
“可别再夸了,”兰斯见卢辛欲言又止,心里笑得要死,“你看他耳朵都臊红了。”话音刚落,他就感到手指被狠狠捏了一把,侧目看过去,他侄儿正一个劲瞪他,夸张地做着口型“打住”。兰斯不服输地反握他的手,口里却更加得寸进尺:“怎么,我还摸不清你这小东西有几把刷子?凡妮莎,你可叫那些世家小姐们仔细这种公子哥儿——他们叫这什么来着,欲擒故纵?”谈话间,指尖滑入卢辛的袖口。
凡妮莎悄悄将目光收回来,嘴角依然噙着笑,心里却敞亮,昨晚之见绝非眼花。他们一同吃了早饭后,凡妮莎便要告辞,兰斯还待留她,她说:“未婚夫不许我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本该昨晚上回去,再晚些恐怕就要被发现了。”又急慌慌补充道:“我不会将营地情形向他们提一个字的——我只是……想来看看自家人。”
兰斯闻言哑然,无甚好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叫守卫送她回去。
走到河水边,凡妮莎转头对守卫道:“谢谢您,这里就可以了。”
守卫迟疑:“可是将军叫我……”
“你一身军服,叫他们看见,麻烦就大了。”凡妮莎指指对面骑士团的阵营,“我自己能过去,你回去跟将军报平安吧。”
守卫见此不再坚持,探着头打量了一番河上架的桥,确认无误后冲凡妮莎点头:“那我就先走了,您一路小心。”
等守卫远去,消失为一个圆点后,凡妮莎才慢慢踏上桥,一步步向河对面的骑士团阵营走去。她每走一步,绳索就微微晃悠一下,等行至一半,绳索忽然晃动地愈来愈厉害,不一会儿,桥面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铁蹄的哒哒声也愈来愈近。一团阴影终于吞没了凡妮莎的头顶,阻碍了视线,她抬起头,只见来人浑身铠甲,寒气逼人,顶着黑面红眼的面具俯视下来,声音嘶哑可怖——
“凡妮莎凡妮莎,我的妹妹,凡妮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