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notalone

1、第 1 章

　　有的时候记忆是一种奇怪的物质。前一瞬间它还如此深刻，一转眼可能就仿佛正反物质相撞一般化成一束光湮灭，再一转眼，又会突然比原来更清晰地显现。对我来说，一个经过两年的平淡麻木的生活流水冲刷的人，这段回忆仍然时隐时现，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缘故。两年来，每天我都会来这里，名叫“station”的地方。
　　我不知道如何给这里下个定义，是咖啡馆又不是，休息室也不是。老板说这里准确地讲应该叫“聊吧”，我一般都坐在靠右边第二个座位背朝门的外侧。我拿起绿色糖果形状的坐垫，搂在怀里，目光落在桌上的留言本上，很多人在这里记下他们的心情，我却没有，我只喜欢品尝这些心情。聊吧里只有我，老板两个人。外面天黑了。聊吧里的灯光柔和地照到墙上的抽象派画作上。音响里放的是张信哲的歌。我的对面的位子是空的，这里曾经坐着他。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放的也是这首歌。Sony的专辑卖得很贵的。我说。我们都很拘谨于是我不得已想出一个话题来打破沉默。版权太值钱，他说，娱乐圈的事俗人不明白的。我笑笑。他仍是正襟危坐，好像在面试的样子，我翻着面前的留言本，随便找了一片字写得很花哨的让他看，他的身体终于肯舒展开来，后来我们又聊了一些话题但记不清了。之后他送我回到家，那一天没有月亮，他在楼道口问我还能约我出来吗？我说随便。他会认为我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吗？我想。第二天我出门时是一蹦一跳的，风吹的我的影子也在一蹦一跳，然后我去音像店买下了那张张信哲的专辑花了十七元钱。
　　后来他看到我手中的那张专辑后愣了一会儿，问我新买的吗？我点点头说是的。他的笑仍有些拘谨。他似乎不是一个太善于和人相处的人。以后的时间我们都是在这里见面然后出去看电影或吃饭或闲逛，一直到最后他的消失，也是一样。天似乎愈发的黑了，今天似乎也是没有月亮的，但我忘了阴历的日子。今天几月几日？我问老板。老板查了半天告诉我是6月15日。我一惊，不知不觉又到了这一天。三年了。我自言自语着。老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站起身，仍搂着那个绿色的垫子，我对老板说一会儿就回来，老板微笑着挥挥手，老顾客了，应该信得过的。
　　外面微微有一点风，但不冷，夏天正悄悄的来临。写字楼区里黑黑的，有两边的某些小店的灯光，却也并不吓人。风在墙上弹来弹去，转着圈，唱着听不见的歌。三年了，一切都没多大变化。楼区的中间有一片广场，中心的喷泉还没有开始喷水，里面干干的。我走进去，想用垫子垫着坐在台阶上，想一想还是算了。我就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
　　你是什么星座的？记得他曾经问过我，就在这里。我用手随便指了指一片星星说就是那个星座。他当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问水瓶？我当时惊讶地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惊异于如此歪打正着。我问你呢？他说他是天蝎。难怪你这么深沉。我说。水瓶和天蝎是情侣星座的。我想，但没有说。我们在这里坐了一夜，看这星移斗转，听着风声和彼此的心跳。
　　我的眼前魆黑的树影投下来，广场上一开始还有一些人，渐渐地都走散了。于是除了树叶的沙沙声外安安静静。空气的热力慢慢减退下来了。广场四周的通道都黑下来，只有聊吧那边略有一点光，我站起来朝着那点光走去。
　　老板笑着应着我说回来了？我说当然，我的咖啡还没喝光呢。我走到座位前低头去看我喝了一半的咖啡，却发现咖啡杯是满的。我奇怪地抬头看老板。老板笑笑说咖啡凉了，我又给你换了一杯。不多收钱吧？我问。不，今天我请客。老板说。我疑惑地问为什么。明天我就要走了，老板说，这里就要关门了。你是最后一名顾客，所以不收钱。明天？我震动了一下，你去哪？广州。老板平静地说。广州？好熟悉的地方。我想着。
　　最后一天我坐在他面前，他似乎也是这样说的。那天我怀里搂着绿色糖果状的垫子，正要把一大堆杀时间的办法告诉他，他说，我明天就要走了。我那时的表情应该是凝固住了，或者是没有表情。你去哪？我问。广州，他说。我没有问他去干什么，他一定有理由。我只是慢慢的把咖啡喝光，结了帐，然后他送我回家，风依然吹着，但天是阴阴的没有太阳，我便没有看到我跳动的影子。我在家里睡了一天觉，第二天我给他打电话，家里没有人，我想他已经走了。我让电话铃在他家响了一天，我的眼泪落到话筒上的不知有没有流到他那边？
　　人们都是这样的匆匆道别吗？我问老板。老板深沉地说，在这里相识的人都是匆匆道别的。是吗？我似懂非懂地，还会回来吗？不知道，老板说，也许吧。我潇洒地说一路保重。老板笑，说这些留言本你拿走吧，当作纪念，这里记了很多人的心情故事。我点点头，我拿起一本，看到一页：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虽然曾经几乎拥有幸福的完美”
　　这没有署名。到了广州，如果见到他，帮我问一句话好吗？什么话？老板问。告诉他，不，问问他，还回不回来了。好吧。老板答应。又问，你希望他回来吗？
　　我？我沉默了好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