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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常见【Utopia咖啡馆】 现代,B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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㈠谁能怪谁
我毕业后留居在B城。大城市的开销总是惊人的,但一个老大不小的人了,总也不好意思伸手朝家里要钱,而且我又因为性取向的问题总觉得有些对我爸妈不起,更是不想多让他们操心,于是饥一顿饱一顿默默地挨,家里来了电话也向来是报喜不报忧。
但头几年真叫个诸事不顺。第三年的时候终于憋不住,和我妈说着说着就掉了眼泪。当时还在地铁上呢,一个大小伙子暴风式哭泣……想想都丢人……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懊恼这件事,可是一看见我爸妈,什么都到脑后去了,泪花又在眼眶里打转。我哽咽着,怕自己在车站又哭出来,愣是没敢开口喊他们。
“松常,三年没回家了……妈在视频里也不见你瘦得这么厉害。”我妈接过我的行李塞给我爸,心疼道。
我刚想接话,我爸便一脸不耐烦地催促道:“回家,回家聊,怕你俩待会在这哭出来丢人。”
我妈瞪了他一眼,满腹的关心惦念都吞了回去,朝我抱怨道:“你看你爸,我早晚被他气死。”
一对欢喜冤家。我笑了起来,突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我仍是少年时,一切都不曾变。
但三年过去,家乡这小县城的变化却不止一点点,钢筋水泥,高楼林立,我家居然也乔了迁。
我感慨良多,第二天晚上就一个人出去荡悠了。简直是整了个容啊,我都快不认得老家的路了。循着一块块公交站牌,我慢慢走到了母校附近,想矫情地去悼念一下年少时光,顺便发条朋友圈,却惊喜地发现,老校门附近的那家麻辣烫居然依旧顽强地生存在高楼大厦的重围中,热闹依旧。
我却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进去,意图在这人满为患的小店里搜寻出一个空座。正在焦灼,却忽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冲我招了招手,我便同他一笑,心下意会,走了过去。
从前还在念书时就总和几个发小一起来这里聚餐。这家麻辣烫的生意一直非常好,我一个人来吃时,与人拼桌也是常事。我感激地朝他笑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便回了我一个笑容。那眉眼弯弯,干净又明快。“校友?”
我一愣,抬头看了看他,却并不觉得眼熟。
“文娱部的吧?教唱的时候见过你。”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老板娘却望了过来,热情地招呼道:“小帅哥,很久没见你了,还和以前一样?”
我受宠若惊,没想到她还记得我,连连应声,回头却见对方乐得慌,揶揄我道:“你长得那么别致,想记不住你都难。”
我哭笑不得:“这话听着像在骂我。”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他表情严肃,可一双藏不住笑意的眼睛迅速出卖了他,于是对方赶忙转移话题,“当初不少女生向你表过白,因为你黯然神伤,全校的风云人物啊老哥。”
我心里突然一阵憋闷。整个高中,这是我最不堪回首的记忆。想笑却笑不出来。“当时大家都年轻,什么都不懂,‘曾经’有什么用啊?我现在还是光棍一条。”
我话至此,却忽然发现他正朝我挤眉弄眼,贼兮兮道:“懂,懂。”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表情,惊讶道:“你也是?”
于是他毫不掩饰地笑了,喝了口饮料:“不过你可别瞎猜啊,我邀请你拼桌完全没什么非分之想。”
我一抽嘴角。“看得出来……”
扯淡间,麻辣烫上了桌。于是我们边吃边闲聊,互换了姓名和电话。聊着聊着,便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感情问题。“有交过男朋友吗?”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高中就谈过。”我其实一直不想去触碰那段记忆,尽管在外人看来我的高中生活充实而辉煌,但一副光鲜的皮囊下却是他们未曾想到的颓败与腐烂。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竟想全部一吐为快。
“这有啥好不信的?学霸不是人啊?青春期的蠢蠢欲动很正常。”白彦随口道,“我还知道你和女生谈过的。”
我震惊得差点掉了筷子,平复了一会心情,欲言又止了一阵,叹了口气,问道:“我是个渣男对吧?明明性别男爱好男,居然还和女生交往。一直觉得对不起那姑娘,挺好的人。”
白彦不以为意地笑笑:“你那个时候应该还不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不过对别人造成的伤害的确也无可挽回。当时有人这么骂你么?”
“没有,只是……”我心中又是一股酸涩。最近真的太玻璃心了。
白彦想了想,似是在安慰我道:“我刚分手。照你这样讲,我前男友也是个畜生了。”他没心没肺地“嘿嘿”了一声。“我俩分的时候他也说自己是个渣男来着。”
我张了张口,半天没说出话,一脸苦笑:“你也不用捅你自己一刀来逗我笑。”
“还好还好。”白彦捞了捞汤底,“人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谁能怪谁啊?”
㈡每个人都是故事
白彦的故事并不复杂。长也可三天两夜道尽辛酸,短也可只言片语轻描淡写。
白彦自然也不是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性取向,高中时偶然的一个机会让他发现居然对发小产生了生理反应。好在他从小生活在一个思想自由开放的家庭中,性取向并未给他带来多少负罪感,只是他却意外地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在错的时机、错的地点,以错的身份与性别。
他痛苦又煎熬,发小却毫无所觉。他无数个夜里思来想去,辗转难眠。不是不怕连朋友也做不成,不是不怕自己的与众不同暴露在阳光下会使自己的生活天翻地覆,只是白彦向来最受不了这种盲人骑瞎马的感觉,比起原地打转不知所措,他宁可向前一步粉身碎骨。于是,高中毕业那天,他表了白。
“我大概是真的运气不好,不然怎么好死不死,偏偏挑了那么个时机。”白彦回忆起那日的情景,郁闷地与我碰了个杯。
高中毕业,向来是告白高峰,白彦选那天表了白,发小也选那天表了白。他藏得简直不要太深,白彦居然也才是事到临头才知道他竟是有喜欢的人了。
一群人去唱k,撸串,点了酒喝得烂醉。发小趴在他的肩上,哭诉暗恋对象的地下情修成正果,没人稀得理他。白彦没怎么喝酒,却大概是被他酒气熏得也醉了几分,趁着没人看见,在他额角轻轻落下一吻。
“你知道我喜欢男的。那么你就半点都没察觉出来我对你的不一样么?”白彦笑了笑,语气也没有半分责怪,“迟钝到这个程度,你说别人没有心,你呢?你有心么?我喜欢你呀。”
“后来?”白彦晃了晃神,无奈道,“后来啊,那天他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
我和白彦走在路上,暖黄的灯光打在人的身上,在凛冽的冬夜却没有丝毫的暖意。我俩一人一听罐装啤酒,街上行人稀稀拉拉,有些冷清,于是他手中的易拉罐变形的声音也格外明显。
“我猜你的故事还没结束。”我干掉罐中最后一口,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白彦与发小的大学分隔两地,期间因为种种原因,断了很久的联系。再联络上,竟已是大学毕业之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两人感情从小好到大,许久不见,自然在聚会后又开了个小夜场接着唠嗑叙旧。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即便是朋友间,道理也是一样的,于白彦而言,压抑了数年的情感更是在那一夜漫到了火山口。
白彦什么都顾不得了,仿佛失去了理智一样,抱住他就吻了上去:“我喜欢你,从高二开始就喜欢。”
不知何故,发小并没有推开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白彦,没有拒绝,也没有反对。白彦的眼眶红了红,双手攥成拳头,恍惚地对他笑了笑,转身就走。
可他被一双手拉住了。跌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在寒冷的冬日,捂热了一颗心。
“你……这是……”白彦握住抱住他的那双手,不敢置信地颤声道。
“白彦,刚才,我不抵触。也许可以,我觉得没理由不行。为什么不能试试?给我们两个,都一次机会。”他将白彦抱得更紧了些,试探着在他耳边蹭了蹭。
那一刻白彦觉得,世界上一切的喧嚣都失了踪,只有一朵烟花砰然炸响,盛开在了他沉寂已久的永夜。白彦想,疯了吧,他们两个都疯了。可是他又好想笑,让整个地球都分享他的快乐。于是白彦又哭又笑,终于把发小逗乐了,于是两个人一起傻不拉叽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看着对方笑个没完。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就好了。”白彦感慨地抬头,今夜的天空想必同那日一般晴朗,只是可惜星辰暗淡,于是白彦便思维跳跃道,“现在的大气污染真是太严重了。”
我深表赞同。
㈢人生若只如初见
爱情的错觉大概只是荷尔蒙分泌过剩造成的假象。至少对白彦的发小来说。
两人毕业后都回到了家乡工作,终于有机会日日碰头,走在马路上,偶尔像谈着地下恋的小情侣一样凑近又分离,欲盖弥彰,青涩地碰碰手,却又不敢拉住。两人最大的尺度大概就是那次接吻了,那次他告白时的接吻。白彦每每回忆起来都会喜不自胜,恨不得翻他十万八千个跟斗聊表自己的喜悦。
可是新鲜感总是会过去的,找刺激也不可能找一辈子。发小比白彦先一步意识到事情不太妙。白彦有时会忍不住和他描述自己眼中的未来,有白彦,有他,有间落日时会被洒满余晖的小公寓房,一只猫惬意地伸个懒腰,又趴在白彦或他的膝上睡去。岁月静好。
这是白彦梦寐以求的生活,可这不是他的。他从没想过与白彦的未来。抑或,他设想的未来里,白彦并不存在。
那天两人正在星巴克里对坐着,白彦边整理着自己的摄影作品边和他絮絮叨叨,全然不曾注意他瞬时僵掉的表情。星巴克里暖气开得十足,他却觉得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以后该怎么面对他……
白彦是个敏感的人,因为性取向的问题,所以他比一般人更敏感些。令白彦觉出不对头的,仅仅是他的一个眼神。
影院新上架了一部国产科幻片,卖座叫好,于是白彦约了发小一起去看。白彦在取票,嘴里正跑着火车,一转头却忽然静了下来。发小对他的言语恍若未闻,视线仿佛方才从远方收回,眸子里空荡荡的,没有神采。
白彦不说话了,直到看完整场电影也没有再开过一次口,只是默默借着影片的壮烈悲苦,把眼泪都流了个干净。走出影院的时候,他跟在发小身后,远远瞥见了一个身影,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分了吧……你这样……没有意思。”白彦停住,在他身后说得轻却坚定。
白彦努力地扯起一个笑容,脸上是一贯的不着调,可是未干的泪痕却残留在他的脸颊上,让这张笑脸怎么看怎么苦涩。
“不用担心,这段时间我过得很愉快,知足了。以后接着当朋友呗,你要是逃避,就是怂包。”白彦看着远处那个女孩的背影,早已看透了这场恋情的终局。
发小满心愧疚,却也知道再多的言语都补不了白彦受的那道伤口。看着白彦,他有些不知所措,想替他擦去那点未干的泪迹,却被白彦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诶,别矫情,我受不了你这样。我这是刚刚电影看哭的。”白彦挥挥手,“话说没看出来你是个情种啊,喜欢人家到现在了,去追呗!兄弟我绝对全力支持。”
“我……”
白彦越是通情达理,他就越是不知所措,心下难安。
“对不起。”他说。
他也仿佛只有这三个字可说。
“白彦,忘了我。我是个渣男。”
㈣没有结局的结局
“他不是个渣。”
白彦和我坐在公园的一条长椅上。夜深人静,泛着寒意的空气中,却是整个世界安眠的吐息,令人有些不忍戳破这份仿佛脱离尘嚣之外的静好错觉。
“他是我遇到过的人中不能再好的那个。对父母亲人,对朋友恋人。”白彦转头认真地看着我,“各方面。”
还没等我安慰,白彦却又是一副笑嘻嘻的不正经,他好像非常善于自我开解:“不过至少我努力过了,不后悔。早晚有一天我能遇到更好的。”
失恋的苦涩我不是没有经历过,知道这种郁闷不是理性与乐观所能轻易驱散的。白彦这件事大概是憋在心里很久了,不想让身边的人为他担心,因此,今天我这个熟悉的陌生人,倒成了他最好的倾诉对象。
“你的心境会因此而有什么改变吗?”我随口问道。
白彦思考了一阵,老实交代:“唔,会有吧。不过也变不到哪里去。认真生活认真爱,以后的日子也别让自己后悔。至少我努力过。”
白彦冲我笑了笑,那笑容令我一怔。此刻的笑意好像是他发自真心的,似是一滴久旱后的甘霖,叫我知道这广袤天地没有将我完全背弃。
年后,我又回到了B城,重新开始面对好像无穷无尽的繁杂工作。
白彦那件事,其实并无什么新鲜之处,写成小说都显得有些烂俗,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深处仿佛有株幼苗抽了芽,隐隐的,也觉得有了点可期待的东西。
也许是突然发现不只是我一个人穿梭奔忙在碌碌世间,渺小得好像一粒尘埃,只能听凭风的指令,飘到哪里算哪里。谁都有自己的无可奈何。我有,白彦有,他的发小亦有。
人总是喜欢自以为是,容易把自己看得太过特殊,以为自己经历了些别人没有经历过的苦痛,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不过这说法的确还是有些泛泛而谈了。说到底,白彦不过也只是我生命中的一颗小石子,投在湖中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但这池湖水最终是要归于平静的。我这么想着。
我与白彦交换了电话后,那个号码就再未出现在我的通讯记录中,再度得知他的消息,是在B城一次摄影大赛展上。一等,C城,白彦。
我嘴角不自禁地挂上了一抹笑意,忽然有些期待半年后的年假快快来临。
眼睛一闭一睁,我又站在了这个车站里。我订了提早三天的车票,打算给我爸妈一个惊喜。老人家看到我提前回来自是喜上眉梢,连我平日那不苟言笑的老父亲也显得有些愉悦。
我妈乐在其中地忙上忙下,晚上叫了几个亲戚朋友,又是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围在一块吃饭,闲话家常。我看着我妈鬓角的斑白,思绪却不由得有些飘远:可真是岁月不饶人。当年大学毕业后朝家里公开出柜的场景还在眼前,现如今,都十年过去了,有时候和开明些的长辈碰面,都开始关心我的同性恋情。
晚上和朋友开了午夜场,虽说是午夜场,但大家也都不敢玩得太迟,毕竟几乎都有了妻小,要顾家。
“只有我一个还打着光棍。”我酸道。
那几个损友闻言却马上笑成了一团,又调侃我道:“哈哈哈,叫你小子高中那会得意,谁知道这把年纪了居然就你单着了?秀不死你,松常!哈哈哈!”
我早晚有一日给这帮孙子气得两腿一蹬。
喧嚣之后的突然沉寂让人忍不住伤春悲秋。大家打闹着告别,我目送着最后一个朋友上车离开,一个人慢慢踱步碰运气似的溜达去了麻辣烫的新址。
故事发展到这里,照道理来讲我该巧遇白彦了。不过事实是,并没有。麻辣烫正好打烊,老板和老板娘都上了年纪,撑不住熬夜。
哪里有这么多巧合。我自嘲地笑笑,裹紧羽绒服,独自在人是物非的小城里徘徊了一阵,最后得出了一个“治安果然很好”的结论,敌不过寒风猎猎,小跑着回家去了。
㈤尾声
我都忘了有这么一个人。这时候终于让我和白彦重新碰面了,两条空间内不交织也不平行的直线仿佛被无形的手一笼,就此多了一个交点,不过注定也会再分岔开去。
星巴克里,那是个穿着米色毛衣的青年,头发略长,微卷,一身文青的气息,脸上是冬日暖阳般的笑意,灿烂非常。他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一脸温柔,好像很认真地在听他说话,但专注的眼神中只有一个倒影。
“你到底在听没啊?别老看着我!”
“听着呢,听着呢,听你说话不能看你的吗?”
青年不满地轻哼了一声,随即却又叨叨起他的摄影作品,以及拍摄遇到的种种趣事。
这个场景有些熟悉。我坐在他们左手边的双人桌旁,和我的恋人一起。
那边的人忽然停住,敏感地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也转过头来,愣了片刻,似乎是在回想什么。我还在晃神,下一瞬,对方却已经冲我笑了起来,向我招了招手,以示问候。
我也禁不住笑了。时过境迁,他却能仿佛不曾改变。
我像是个无意中翻开了一本陈年书卷的人,多年后方才找到了被不小心遗落的那篇终章。故事不一定有多精彩,但是一切残缺总算被补成了圆满。
认真生活认真爱,生活终于不负他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