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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服饰考 雪芹对细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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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芹对细节描写的工夫很深,而且总能把很平常的一样东西写得色彩斑斓、引人入胜,除了饮食文化,服饰更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红楼写女人,而衣服之于女人,犹如花瓣之于花朵,女人对漂亮衣服的渴求是无止尽的。
中国古代的丝绸工艺可以追溯到5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黄帝的元妃嫘祖是第一个种桑养蚕的人。《通鉴纲目外记》载,嫘祖"始教民育蚕,治丝茧以供衣服,而天下无皴瘃之患,后世祀为先蚕"。商周时期,已出现罗、绮、锦、绣等品种。秦汉以后,丝绸生产形成了完备的技术体系。唐宋之际,随着中外文化的交流和经济重心的南移,丝绸工艺技术和生产区域都产生了重大变化。明清两代,丝绸生产趋于专业化,织物品种更为丰富,图案更加绚丽多姿。西汉时张骞通西域,打开了丝绸之路的门户,陆路是丝绸出口的主要通道,但到了明清两代,随着丝绸业的中心移至江南一代,海上“丝绸之路”成了丝绸贸易的主要通道。明弘治年间(1488~1505年)规定各色绌丝每匹折钞五百贯,各色绫子每匹一百贯,仅以日本为例,虽然早在宋代日本已有自己的桑蚕织业,但因气候寒冷,温差大,蚕不易存活,仍需进口中国丝绸。江户幕府初期,日本每年输入的生丝达数十万斤,生丝和丝织品占到从中国进口商品总值的70%。
俗语常用绫罗绸缎来统称富丽奢华的丝绸,实际上只是丝绸的四个种类,丝绸织物大概分为十四大类:绫罗绸缎纺绉纱绒绡锦呢葛绨绢。明代是中国织绣工艺史发展的巅峰期。明代在北京和南京分设有两京织染局,北京地区官营和民间织绣业均达到前所未有的规模,丝织物更是京畿名产。京畿农村的家庭丝织业繁盛。东安县盛产丝、绵、绢等丝织品,昌平县出产麻和麻布,香河县、固安县、宛平县、永清县也都出产麻、丝、绢、绵、布等。无论官营私营机构,各种丝织物的纹样、质地都有了新的发展,“天下财货聚于京师”,丝绸贸易超过以往各代。清代以后,北京再次成为封建帝都。清代北京的丝织业仍分官营和私营两大体系,《大清会典》载:“织造在京有内织染局,在外江宁、苏州、杭州有织造局,岁织内用缎匹,并制帛诰敕等件,各有定式。凡上用缎匹,内织染局及江宁局织造;赏赐缎匹,苏杭织造。”康、雍、乾(1662~1795年)时期是织绣的鼎盛时期,在继承明代艺术程式基础上,追摹唐宋遗风,织绣纹样精美,色彩和谐丰富。到了晚清,织绣过于繁颿堆砌而流于匠气,但精美绝伦的珍品仍不乏。
以金瓶为例,妆花缎是书中常常出现或馈送或自用的衣料,其花色繁复,富丽堂皇。妆花是采用挖梭工艺织入彩色丝线的提花织物,始于唐宋,盛于明清,是中国古代丝织品最高水平的代表。妆花缎往往还要加以织金,即在地组织上再织入金线,生产过程极为复杂,从纹样设计、挑花结本到选料、染色、络丝、打线、络纬、上机要经过多道复杂的工序。妆花的织造费工费时。织造速度极慢,一个熟练工一天也只能织两寸,所用原料除丝线外,还有孔雀羽毛线、金线。妆花织物是织造工艺水平很高,极其珍贵的一种提花丝织物,专供“上用”的御用品。
这件清雍正时石青色云蟒妆花缎袷女褂,身长142cm,两袖通长181cm,袖口宽26cm,下摆宽137cm,后裾长69cm,为清宫旧藏。地纹为石青色暗花勾莲纹的云蟒纹妆花缎为面,湖色云纹暗花绫为里。据《大清会典》的定制,这种前身饰四蟒、后身饰三蟒的石青色褂是皇孙福晋穿用的朝褂,穿于朝袍之外。
曹家织造世家,康熙二年(公元1663年)正担任内务府营缮司郎中的曹玺被康熙任命为江宁织造,负责织办宫廷里和朝廷官用的绸缎布匹,以及皇帝临时交给的差使,充任皇帝的耳目。他的儿子曹寅康熙二十九年出任苏州织造,两年后又调任江宁织造。从此,曹寅和他的儿子曹颙、继子曹頫连任江宁织造近40年。织造世家的耳濡目染,使雪芹对各种织物如数家珍,通过每个人不同装扮,表现出每个人不同的神情气韵,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最典型的莫如王熙凤,对她的出场雪芹用了大量的笔墨来描写她的装扮,共有三次详细的描写。第一次是黛玉初进贾府,“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珮;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湾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第二次用刘姥姥的眼睛来观察这个威风八面的主家奶奶,“那凤姐儿家常戴着紫貂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一身气派非凡,第三次则是刻意一反粉光脂艳的常态,“只见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一身素服,故意低调却给二姐儿个下马威,国孝家孝两重罪,口中低声下气,心里歹毒算计,愣生生把个苦尤娘赚入大观园,还不敢抱怨,因无露一点坏形。
仔细看从外衫露出的红色部分,真正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窄褃袄。
而妆花还仅是云锦中的一个类别而已,南京云锦、苏州宋锦、四川蜀锦并列三大名锦,云锦因图案纹饰多用云纹而得名,工艺独特,一直保留着传统的老式提花木机织造,每台织机须有提花工和织造工两人配合,前者在上,后者在下,上下协同生产。两人劳作一天,仅能织造云锦5公分长。云锦织造鼎盛时拥有3万多台织机,近30万人以此和相关产业为生,是当时南京最大的手工产业。
与一般织造的“通经通纬”工艺不同,南京云锦使用的是“通经断纬”技术,挖花盘织、妆金敷彩,织出逐花异色的效果,从云锦的不同角度看,所织花色是不同的。由于云锦被用于皇室,所以云锦的用料考究,不惜工本,所用金线、银线、铜线及长丝、绢丝,各种鸟兽羽毛等用来织造云锦,如在皇家云锦绣品上的绿色是用孔雀羽毛织就的,每个云锦的纹样都有其特定的含义。如果要织一幅78厘米宽的锦缎,在它的织面上就有14000根丝线,所有花朵图案的组成就要在这14000根线上穿梭,从确立丝线的经纬线到最后织造,整个过程如同给计算机编程一样复杂而艰苦,是完全要靠人的记忆编织的传统手工织造方法,所以无法用现代化的机器来替代。
除去妆花,缂丝同是中国丝绸艺术品中的精华。缂丝,又作刻丝,与织锦、刺绣不同,采用的是“通经断纬”的织法,就是在织造时,以各种彩丝制成纬线,沿图案花纹需要处与经线交织,使图案一块块盘织出来,所以纬线不贯穿全幅,而经线则贯穿织品。定陵出土的成衣中,万历帝的黄缂丝十二章福寿如意衮服是目前所见到最早的缂丝衮服之一。王熙凤内穿的是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缕金是用金线在大红缎面上绣出百蝶穿花的图案,颜色花样极鲜艳,外面则是能够压得住色的昂贵面料刻丝。再加上她通身的金银饰品,艳压当场,群芳失色。除了凤辣子,第五十一回里袭人回娘家,由于她现时的地位发生了根本变化,阿凤也得照管照管她的体面。“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明定陵孝端皇后王氏棺内出土的一件罗地洒线绣百子戏女夹衣可窥一二。孝端皇后的百子衣是整件衣服上面用衣线、花线、孔雀羽毛线等五种绣线,十一种针法,绣出图案纹样,再用穿丝针法绣满空地,衣上精致地绣有100个童子,以此象征皇室子孙历代永世兴旺。袭人所着王夫人旧日年轻时百子衣上的图案不是刺绣,而是刻丝,比之毫不逊色。而且这件衣服也是有同样寓意,想来当年王夫人穿这件衣裳是为了多子多孙,现在给袭人,也是为了给宝玉讨个吉利,多子多孙多福气,后代兴旺。
后来赠予袭人的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这件衣裳却不是常服,也非汉服,却是标准的清朝吉服褂。大清会典对服饰做了详尽的规定,其中“吉服褂形式与龙褂相同,皇子福晋吉服褂石青色,饰五爪正龙团纹四,两肩前后各一,亲王福晋、世子福晋织绣五爪金龙四团,前胸后背正龙各一团,两肩行龙各一团。固伦公主、和硕公主吉服褂同此。郡王福晋五爪行龙四团两肩前后各一团。贝勒夫人吉服褂,前后织绣正蟒各一团。贝子夫人吉服褂前胸后背饰四爪行蟒各一。镇国公夫人、民公夫人、辅国公夫人、郡主至三品夫人吉服褂,均饰花卉八团,石青色。”以凤姐儿的地位,穿八团衣服完全符合规定标准。石青色缎底褂面,上用刻丝手法的圆形八团花卉图案,天马皮里,仅此一件褂子,价值已不可估算。
第三回里出来了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掐牙这一缝纫术语后来又出现在鸳鸯抗婚一回中,邢夫人给自己老爷说媒讨姨奶奶,“只见她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掐牙是指衣服花边夹缝内镶入的窄条锦﹑缎边线滚边,作为装饰和护边只用,乃是清代服装工艺手法,虽然仍是汉装样式,满清服饰特色已慢慢融入汉族服饰内。
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各式奢华的冬装皮褂氅衣缤纷登场。“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姊妹都在那边,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纨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无避雪之衣。一时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戴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达子来。湘云笑道:“你们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褃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妆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麀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臂,鹤势螂形。”对黛玉衣饰的正面描写很少,红香羊皮小靴,就是漆红的小羊皮靴,羊皮本膻,他偏写红香,一色一味,连鞋子也跟着高贵起来。配上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一反她惯给人孤高清雅的印象,大红配青金闪绿,用金线和绿色丝线分别做经纬纱织成的闪色面料,颜色足得很。倒是丰艳富态的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跟寡居的李纨一样低调,颜色归颜色,哆罗呢和洋线番羓丝都是道地的舶来品,哆罗呢是的阔幅呢料,洋线番羓丝丝毛混纺,花色都较素淡,跟她一惯高唱的藏愚守拙相映成趣。
氅衣是清代的妇女服饰,左右开衩开至腋下,开衩的顶端必饰有云头,且氅衣的纹样也更加华丽,边饰的镶滚更为讲究。纹样品种繁多,并有各自的含义。大约在咸丰、同治期间,京城贵族妇女衣饰镶滚花边的道数越来越多,有“十八镶”之称。这种装饰风尚,一直到民国期间仍继续流行。
“鹤氅”二字,《晋书•谢万传》云:“著白纶巾,鹤氅裘。”又据徐灏《<说文解字>注笺》云:“以鸷毛为衣,谓之鹤氅者,美其名耳。”明刘若愚《明宫史》水集“氅衣”条云:“有如道袍袖者,近年陋制也。旧制原不缝袖,故名之曰氅也。彩、素不拘。”大约鹤氅是一种以鸟毛为原料的毛织物,样子像道袍,不缝袖,穿在外面的大褂子,一如现代人里面只穿一件夹衣,外面套个大羽绒服般。无论鹤氅还是羽毛缎纱,皆为鸟羽捻入线中再织成的像缎子一样光滑且能防水的织物,正好作为雨雪天气遮风避雨之用。清王士禛《香祖笔记》:羽纱羽缎出海外荷兰暹罗诸国,康熙初入贡止一二匹,今闽广多有之。盖缉百鸟氄毛织成。在《皇华纪闻》卷三又说:西洋有羽缎、羽纱,以鸟羽织成,每一匹价至六七十金,着雨不湿。荷兰上贡止一二匹。综上所述,这种雨雪类衣料的主要来源是靠海外贸易,珍贵且稀少,贾府小姐们不是猩猩毡就是羽毛缎,其豪富至此为甚。
大红水波纹羽纱单雨衣,清康熙年物,清宫旧藏。雨衣面料为平纹羽毛纱,无图案。织造后经轧光,表面显现碾轧的水波纹。羽纱手感粗糙,但雨水落于其上可自然滑落,不内浸。
而宝玉常穿的大红猩猩毡,可千万别以为是猩猩的毛皮,其实就是一种红色毛毡,可能因为色泽鲜艳而得名,也有一种说法是用猩猩血染成的紅色毡,据说猩猩血染的布料永不褪色,这话听着就渗人,也实在想不出动物血液如何能够保持新鲜不发暗。这群人里唯湘云特出,无论何类皮衣,大都缎面皮里或皮面绸里,独她穿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里外发烧,形容得有趣,皮里皮面可不要热得人发烧。
同样在红楼梦第三回,对宝玉的出场也费了数番笔墨。“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怪不得宝玉和王熙凤关系好,连穿衣裳的花色都相同。唯一不同的是王熙凤是缕金,宝玉的是二色金,深浅色差,有明暗对比效果,没有缕金富丽但比缕金看去别致,至此已出现四种不同的织金手法,缕金、闪金、二色金,还有湘云戴的片金底子昭君套,片金是把金箔切割成长条后直接织进织物,同捻线再织的不同。
明代三色金龙袍袍料 在美丽的串枝葫芦地纹上的主体图案,不施五彩妆花,而是用三种不同的金线来呈现,这便叫“三色金”。它是用含金98%的赤金线、88%的青金线以及纯银线交互构成纹样。它巧妙地运用三者色光上的差异,来使纹样层次分明而富于变化,又不失其金属绚丽的光泽,使整个袍料具有一种非常华贵的气派。
箭袖,就是旗装的马蹄袖,起花团褂,典型的清代特色,曹雪芹有意模糊作品年代,又是唐又是明,加上一大堆普通文人从没经见过的奢侈品,搞得人雾里看花,直看得眼花缭乱。“倭”即日本,明宋应星《天工开物》卷二倭缎条:凡倭缎制起东夷,漳、泉海滨效法为之。丝质来自川蜀,商人万里贩来以易胡椒归里。其织法亦自夷国传来,盖质已先染,而斫线夹藏经面,织过数寸即刮成黑光。北虏互市者见而悦之。《大清会典》载江宁织造局岁织倭缎六百匹,近则苏州等处亦织之。为极珍贵之织物云,平民不能服御。“排穗”亦作“排须”,指衣服下缘排缀穗状流苏,大约这个排穗褂袖口宽大或无袖,才能显出大红箭袖来,而且又是石青压大红的标准配色,完全符合大清会典对服制的要求。如果这还不能完全说明清装特点,那么转一圈回来,又换一副家常打扮则活脱脱就是位满族小爷:“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了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戴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这是一根曾让汉家男子很受伤的辫子,自周始三千余年,视辫发与披发为夷狄,每念剃头之痛,只欲无生。然而不论事实如何,宝玉的世俗形象既非满族也非汉族,所有红楼绘像从未有过箭袖团褂的宝玉,也没有完全一派明式打扮的宝玉,意识流中的宝玉是存在于夹缝中的,犹如红楼也处在历史的夹缝中一样。
谈雪褂子,凫面裘与雀金呢无可回避,简直可以作一篇专述。史大小姐不愧金陵世家,一口道出缘故,“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清秦福亭《闻见瓣香录》丁集载:鸭头裘,翠光闪烁,艳丽异常,达官多为马褂,于马上衣之,遇雨不濡,但不暖,外耀而已。野鸭子头上的毛能有几根?正如《天工开物·裘》所云:“飞禽之中,有取鹰腹、雁胁毳毛,杀生盈万,乃得一裘。”有一件事却是所有人都搞错了的,以为这件凫面裘也是红闪儿,众所周知,野鸭子头部呈闪绿色泛蓝光,所以做出来的这件衣服整体上也应是闪绿色的一件衣服,所以一开始便形容“金翠辉煌”,倘若宝琴也是红斗篷,那么抱着红梅的丫头岂非犯了色,正因为是件闪绿披风,才与白雪红梅相映成趣。
再说雀金,清初叶梦珠《阅世编》卷八有载:昔年花缎惟丝织成华者,加以锦绣,而所织之锦,大率皆金缕为之,取其光耀而已。今有孔雀毛织入缎内,名曰毛锦。花更华丽。每匹不过十二尺,值银五十余两。所谓孔雀金线,是孔雀毛线加金缕拈成的匀细金线。闪着孔雀蓝的羽毛已很眩目,再加上金线点缀,更显“金翠辉煌,碧彩闪烁”。明末吴梅村《望江南》词十八首之一云:“江南好,机杼夺天工。孔雀装花云灿烂,冰蚕吐凤雾绡空,新样小团龙。”可见中国已有孔雀尾羽捻线编织衣物的特殊工艺,否则晴雯病补孔雀裘的原料孔雀金线从何而来。无论凫面裘还是雀金呢,华贵却不保暖,外耀而已,所以依然是皮里。雀金呢贾母言乌云豹,《清一统志》云:“沙狐生沙碛中,身小色白,皮集为裘,在腹下者名天马皮,颔下者名乌云豹,皆贵重。”据此,天马皮,乌云豹皆沙狐皮,其珍贵可见一斑。
这样的形色兼备,随美赋彩,文中比比皆是,体现了极高的美学艺术,出现过的颜色配比达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让后世望尘莫及。
高鄂写林妹妹便只得一句“略换两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如同嫦娥下界”,象给林妹妹吃大头菜般乏善可陈。雪芹对色彩的描写一字,细,惟其细,方实。例如“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一回中芳官“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驼绒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水田小夹袄,是像百衲衣般用零碎布料拼成整料裁剪的衣服,玉色就是淡青色,她这件衣服是用淡青、青色、红色三色缎子拼的,配水红洒花裤,腰间一条嫩绿腰带,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儿形象跃然纸上,耳饰也不脱这三色,右边是玉,左边一个硬红镶金大坠子,硬红,即红宝石,白果大小的红宝石金耳环,芳官的身价却也不低。色,还代表了地位。大红是正色,庶民的袍衫不许用大红、鸦青及黄色,色彩,在古代有时会成为身份和权力的象征,这种思想一直延续到清代,大红依然是正室才能穿的服色。正室穿红,侧室着绿,所以王夫人给袭人自己年轻时的颜色衣裳是桃红色,非大红。
古人的色彩观念,在“黄金莺巧结梅花络”一段给你娓娓道来。“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这便是为何文中反复出现大红袄衬石青外褂的搭配,娇艳的“松花配桃红”,雅致的“葱绿柳黄”,及至老祖宗为宝贝外孙女儿的窗户大发议论,“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到底“拿银红的替她糊窗户”才罢。出现过的色系范围黄色类有葱黄,金黄,鹅黄,柳黄以及近似为蜂蜜色泽的蜜合色;绿色类有葱绿,水绿,柳绿,豆绿,翡翠,松花绿和秋香色;红色类最多,杏红,银红,桃红,水红,海棠红,石榴红,茜红,绛红,玫瑰红,大红以及血点等,此外还有石青,莲青,藕合,玫瑰紫,荔枝,茄色等等。色彩是服饰的灵魂,倘若缺了色,再好的衣裳也穿不出美来。
总结而论,红楼服饰很鲜明地反映了明清交替时代的某些特色,清初剃发令男从女不从,乾隆年曾严禁妇女缠足,但这一陋习已根深蒂固,最终乾隆也不了了之。满汉互相影响,清初的汉服女装不能完全代表明代服饰,但让清初的女子统统穿旗装,也未免可笑。中国的服饰文化博大精深,红楼仅能体现其中一小部分,还是那句话,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各有各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