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娱］往事不如烟》子不忧

1、序章.回忆录

　　一个七月的早晨，我开车去往北京中央别墅区开始今天的工作。在北京摸爬滚打好几年，对现在的工作也已多了几分把握和期待。
　　但想起今天要采访的两位大人物，我心里不免又打起了鼓。一位是亚洲都享有盛名的女导演顾清许，前不久又因新作《一个女人》捧起了金狮奖，另一位是她的爱人，在二十世纪末红遍天的香港双栖天后梅竞竹。
　　这位天后在最后一场告别演唱会上公然出柜的行为在当时一度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一年还只是2000年，人类刚刚跨入一个全新的时代，那也恰好是我出生的年份。现在三十个年头过去，同性婚姻在中国已经变成了合法。当年的一对如花般美貌的女子，现在想来，也已变老了吧。
　　两位老太太不想让外人进到她们家里，梅竞竹天后又因为身体不好不便舟车劳顿，最后采访就安排在了附近的一家私密的咖啡厅里。
　　见到两位老人的时候我有一刻的惊讶，她们相拉着手，不缓不急地走来。顾清许导演因为作品的问题，近几年一直都有一定程度的曝光，所以我是先认出了她，后认出了她身旁的梅竞竹。
　　顾导演侧挽了一个发髻，着了身简单素白的套装，背脊挺得笔直，皱纹和松弛的皮肤宣告着她已不再年轻的事实。但我第一眼看到的其实是她的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很深邃平静，没有大多数老人的浑浊。
　　梅天后比顾导演大十岁，再加上这些年来一直疾病不断，看上去比顾清许年迈一些，整个人都很瘦削，头发已花白了，带了副银边的老花眼镜，但面容很优雅，配上她的衬衫，竟莫名有种怪异的可爱。
　　看到她们携手走来，饶是我未曾亲眼见过，也不由得感叹，这两位老人在年轻时一定都是风华绝代的美人。
　　“您好，梅姐，顾导。”我急急忙忙站起来和他们打招呼。
　　顾清许：“陆副编，你好。”
　　梅竞竹：“坐吧，小陆。”
　　我一向不喜欢找太有名的人做采访，和他们相处多多少少都不自在，让人总觉得他们有两副面孔，一副给人看一副自己看。不过，我总觉得这两位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
　　“按照之前谈的一样，我这次采访主要是针对顾导的新电影，梅姐已经退圈很久了，不会对她进行报道的。”
　　“我和你们社里合作过几次，不然也不会让你们来采访。”顾清许点头道。
　　“现在很多媒体真的写得好出格，”梅竞竹抱怨道，“上次看到一个什么……”她转头看向顾导，想了一会儿，才道：“一代名导顾清许江郎才尽？连续九年竟无任何作品！看得我都火滚啦！”
　　我注意到她俩口音上的差别：“怎么梅姐来内地这么多年普通话还是很港味？不过，顾导的普通话很标准。”
　　梅竞竹竟是赌气般翻了个白眼。顾导在一旁帮衬道：“我看她的普通话是说不好了，所以我们私下交流都会讲广东话的。”
　　我想到顾导最近才摘得金狮奖的事，江郎才尽这个词在她身上显然并不适用，问道：“那么顾导，那九年你是怎么会一部电影都没有拍的呢？”
　　“那几年……”顾清许回想道，“我好像都在和梅竞竹满世界地玩。可能我们都意识到了和对方在一起比电影更有吸引力，或是，”她斜了眼梅竞竹，“比舞台更有吸引力。”
　　“而且年轻的时候，我还比较乐意接拍一些别人写的剧本。后来逐渐年纪大了再去拍那些非原创剧本，尤其是连剧本主创都不是的片子就有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感觉。”顾清许笑着摇了摇头，“越老越爱拍自己的故事。”
　　我问：“所以这次的电影新作一个女人也是原创剧本？”
　　“算是……原创改编剧本。”
　　我回想了一下：“我之前有去柏林看你指导的这部电影，是关于一个女人，在得知她的妻子意外身亡后，本打算在一天结束之时饮弹自尽，但那一天里她遇到了几个人，让她重新感受了了这个世界的爱。你觉得……”我酝酿了一下措辞，“这是否也是对你们自身关系的一种影射？”
　　“我拍的每部片子多多少少都有着我自己的影子，都是我经历的一部分。不过大家其实也都心知肚明，梅竞竹的身体……”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说不下去了。
　　桌上陷入了沉默，直到梅天后说想去躺洗手间。
　　顾清许看着梅竞竹逐渐走远，才缓缓开口道：“迟早有一天，我会成为那部电影的主人公。”
　　我看着她眼里起了波澜，才知道这些年她们的日子虽然过得幸福，却是没什么底气的。二十多年前，梅竞竹对外界公开，表示患上了子宫癌。后来，因为积极配合治疗，病情一直很稳定，直至今日。
　　“人活一世是真的很奇怪，有些道理年轻时明明理解得很透彻的，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反而看不开了。以前总是觉得未来都是虚妄，对未来的不确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不如忘了它的存在。而当未来对于我来说，变得越来越狭窄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真的不能不重视起它来。哪能不怕呢，最爱的那个人，随时随地可能就这样没了……”
　　“所以一个女人这部电影对你来说应该是意义重大了？”
　　“嗯，它是我的……”顾清许微微顿了顿，然后笑道：“私人情书吧。”
　　我想起电影结束时，片尾低调又不起眼的一行中文字：献给我的爱人梅竞竹。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了，我是说……”我斟酌着词句，努力让自己不显得失礼，“如果梅姐真的离开了，你会像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结束一切吗？”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徐徐道：“其实真的很难想象……我要怎么去过那种日子。不过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我常常会把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当做她，抬头看到了那颗星，就好像她我身边一样。”
　　“现在老了，年轻时的情话都说不出口了，但要我说的话，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爱的老太婆。”
　　“我和她在一起三十八年了，一生能有几个三十八年……”
　　而故事的开始在上世纪的尾巴，1992年，那时候顾清许还很默默无闻，但梅竞竹已经是香港的天后级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