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谣》南牙

17、第 17 章

　　十七

　　次日清晨醒来，神幽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枕着阿纳柯西的手臂睡了整夜。想起昨夜一直梦见与那人重逢，拥着他许久许久也不愿分开，莫非在现实中他是拥着眼前这人睡了整夜？忽然觉得脸上一热，神幽立刻起身离开那个臂弯，这一动却惊醒了尚在睡梦中的阿纳柯西。

　　“你醒了？”阿纳柯西半眯着眼，揉了揉自己有些麻木的左臂，一看就知道昨夜睡的不好。

　　神幽轻轻“恩”了一声，算做回复，脸上依旧微微泛着红色。

　　阿纳柯西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径自走到窗前，把垂落的白纱扎起。顷刻间，阳光布满了整个房间。

　　“你今天不用去宫里吗？”

　　“不用。我向王告病数日，打算在这山中陪你疗伤，待你痊愈，我们再一起下山。”阿纳柯西答的极为轻松，但是事实上向王告病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随着塞拉诺的生辰越来越近，各国使节也纷纷抵达临淄，宫中的活动日益多了起来，各国之间以切磋为名的明争暗斗也愈发的激烈。如果不是阿纳柯西一再地坚持，恐怕是难以换来这几日的清闲的。

　　“这样好吗？你的王不会为难你？”神幽有些忧虑，显然，他也了解告病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阿纳柯西闻言一笑，上前扶住他的肩，替他在外衣之外又加上了一件披风，悠悠道：“没有什么不好的。我会差人把公文送来山中别院处理，以后我晚上处理公文，白天就陪你在这山中游山玩水，两不耽误。你只要安心养伤就好。”

　　神幽似乎仍有顾虑，阿纳柯西却不给他更多言语的机会，揽着他出了门，朝着不远处的温泉走去。

　　之后的日子，阿纳柯西当真没有离开。在神幽不疗伤的时候，他带他上山采摘水果，下河捕鱼捞虾；清晨伴他写字，黄昏与他观日……日子仿佛像是回到了谷底的那段时光，世间纷扰好像一下子都与他们无关起来，世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纵然欢笑，纵然疲惫却不曾忧虑过什么。

　　可是神幽知道，这一切都是阿纳柯西刻意为他营造而来的，既是刻意便不可能是真的。夜夜醒来，他都能看见中堂里那个挺拔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执笔忙碌。他时而蹙眉，时而喜悦，即使不看他手中的公文，神幽也能猜到他的每一个表情意味着什么。或许是屬氜又妥协于其他国家，割地求荣；或许是朝中的权力之争愈发地白日化；或许是两国结盟，战争停息；又或许是塞拉诺大赦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他的喜与怒皆是因为屬氜的天下，两个人的世界不管如何美妙，始终还是敌不过整个天下……

　　往事浮上心头，硬是扯着神幽痛处狠狠地掐了一把。有些事情，他很早就已明白，却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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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要分身顾及太多，终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使强悍如同阿纳柯西，也还是会有无力招架的一天。过度逞能的结果就是某日当神幽醒来的时候，看到趴在案上沉沉睡去的阿纳柯西。他的手中还紧紧地握着笔，紧皱的眉头显示着在他睡去之前，他还在努力地思考如何处理眼前的公文。这个男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严谨的让人不敢小看。倘若他能身在帝王之家，那么今日的屬氜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般景象了吧。

　　遐想间，守在门外的侍卫进来禀报。神幽见此，赶紧示意他不要出声，不想因此惊扰了好不容易才可以安心睡去的阿纳柯西。出了中堂，他随侍卫来到外间，不待侍卫禀报，就已经明了他想说之事。轻轻一挥手，让侍卫退下，神幽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立于厅中的陌生男子坐下。

　　男子礼貌地谢绝，仍是以先前站立的姿势，开门见山道：“想必阁下就是神幽神医吧？”

　　“我只是略通医术，算不上是个神医。”神幽微笑，小心地打量起眼前的男子。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身上穿着青布的衣裳，举止谦和，一看便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下人。不过他衣服的布料虽不起眼，却在细节之处尽显考究，而他的谦和中又夹杂着一股隐隐的傲气，让神幽不禁猜测，他的主子一定不是寻常的大户人家。

　　“我家夫人听说先生在此，特意差我过来请先生过门一聚。”

　　“神幽只是一介平民，如何能够有这样的荣幸配得上与你家夫人一聚？”神幽的话表面看来风轻云淡，却暗藏着不容质疑的一面。一时间叫那男子倒有些不知如何言对。

　　“如果先生没有别的什么事的话，还是请回吧。”甩了甩衣袖，神幽起身，故意做出要走的架势。

　　布衣男子没想到神幽会出此一招，立刻就慌了神。

　　“先生还请留步。”略一犹豫，他这才说出实情，“其实是我家公子身体不适，妇人听说先生医术高超，希望可以请先生过门为我家公子诊断病情。”

　　神幽颔首，神情清冷，似乎并不为布衣男子的话觉得意外。对于病人，他向来不会拒绝。因此，也不劳这布衣男子再多言半句，他就随他出了别院，前往病人的住所。

　　说是住所，其实丝毫不比他的别院逊色。不过有一点倒是相同，那就是这里同样是门可罗雀，一样是冷清的让人心生寒意。

　　神幽很快见到布衣男子口中的夫人。她长的并不漂亮，年过三十也已过风华之年。可是她的从容与平静，却是让神幽直觉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弱质女流。

　　夫人在与神幽对视的刹那，也将他看了个彻底。若是常人见到如此年轻的医者，势必要心存疑虑，担心他是否真的有如传说中那般具有高超的医术。然而这女人见了他，一点都没有顾虑，只是简单的一个打量，便冲他点了点头，命下人领他进入内屋为公子看病。

　　神幽尚未踏入内屋，便闻到浓烈的草药味道。这味道像极了一个久病卧床之人的屋子该有的气味。可是，真的见到公子时，神幽的想法立刻有了改变。

　　侧卧在床上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他的确体虚气弱，就连正常的喘息都比一般人来的费力。但是他有一双坚定傲然的双眼，即使病成这样也目光咄咄地逼视着进来的神幽。

　　一个孩子，能有如此气魄，真是极不简单。

　　“公子，这是夫人为你请来的大夫。”

　　少年瞪眼望向神幽，脸上写满不屈，冷冷道：“你可以医好我吗？”

　　神幽点了点头，虽然他还未曾了解少年的病情，但他知道如果他摇头，以这少年的傲气，想必是不会让他医治下去的吧。

　　少年面露满意之色，倒也不再抗拒，伸出手任由神幽搭上他的脉搏。

　　一番观察之后，神幽也不急于下结论。而是重新回到厅内与夫人聊起公子从前的病状，别的大夫下了何种结论以及公子最近用何种方式加以治疗。

　　妇人暗自感叹他的观察入微，她纵然什么也还没有说，却觉得这少年早已知晓答案，问她也不过是为了得以确定罢了。

　　“我的孩儿原本身强体壮，自小也没有患过什么病。三年前开始，他突然体虚起来，常常是严寒的季节冷汗不止，到了夏日又浑身哆嗦。再到后来发展到一发起病来，就浑身抽搐，手不能提，脚不能行。而他偏又是孤傲的个性，见不得自己如此无能。可是越是抗拒，越是挣扎，好像病痛就纠缠的越深。我也为他请过无数医生，用尽各种方法，但就是不见他好转。事到如今，我也有些绝望了。”说完，夫人的脸上闪现愁容。

　　神幽点头，心里的猜测一一清晰起来。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转而面向夫人问道：“夫人此次带令公子前来观日山，莫非是有大夫建议公子应当以温泉浸泡全身加以治疗？”

　　夫人面露惊讶之色，不等她点头，神幽已从她的神情中得知自己猜测无差，想到少年的病情，他不禁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本是无心之举，却让夫人心中好不容易燃气的火苗又黯淡下去：“先生叹气是否是因为我儿的病情凶险，已无药可医？”

　　“夫人误会了。我叹气是因为夫人之前找来的大夫都不肯对夫人说真话。”

　　“喔？此话怎讲？”夫人有些意外。她请来的大夫即便不是最好的，也是屬氜国内数一数二的。如果眼前的男子说那些大夫断错症，她或许反而会觉得他并不如传说中来的医术高明。可是若是说之前的大夫都没有说真话，那么或许……

　　“恕我直言。令公子本是至阳至刚的体质，这样的体质最忌冲动、暴躁。而以我刚才的观察，公子似乎不仅性格刚烈，连所学武功也极其刚烈。或许是练武期间，遇到某些一时半会难以参透的地方，他急于攻下难关，于是强行练习，扰乱了心脉，以至烈火攻心，才会造成今日体虚气弱的表象。”

　　一席话毕，夫人不由地点头。这男子未问半句，已说中了大半，怎能不叫她有所信服：“不过，这与先生所说的其余大夫欺骗之事又有何干？”

　　神幽淡淡一笑，接着道：“公子的病根在于至阳至刚的体质，导引在于促练了刚烈的武功，因此，需以滋阴润燥之法加以治疗。而自古以来，男子皆以滋阴壮阳为耻，如果大夫开出此类药方，无疑是在暗指公子的身体在某方面存有异样。有些大夫怕夫人怪罪，自然是不敢据实相告，只能开些与公子病情相悖的药来了事。公子按此法医治，当然只会加重病情，不可能断掉病根，获得痊愈。”

　　夫人闻言，脸色一沉，厉声道：“那你就不怕本夫人怪罪吗？”

　　神幽轻笑，眼中是清冷和无畏：“为人医者，首先是为人治病解忧，其次才是自身安危。如果为了不开罪夫人，而要我说假话，那我是办不到的。”

　　夫人沉默不语，许久，脸上的阴沉才慢慢散去，一开口竟然哈哈笑了起来，笑毕才给了神幽一个赞赏的眼神：“先生果然不同凡响，难怪世人皆赞扬先生医德之高尚。”

　　“我不过是做了自己应做的。”

　　“先生不用谦虚。”夫人押下一口茶，正色道：“那么以先生之见，我儿的病应当如何医治？”

　　神幽略一沉思，道：“首先，应当以寒泉浸身，去除公子体内的燥热。不过单是这样还不足够，还需以蝉蜕和雪莲之雄蕊入药长期服用，再加以调整练功的方法，才能彻底断掉公子的病根。”

　　夫人听罢，眉头不觉皱了起来，忧心道：“寒泉不难寻，练功方法也可以慢慢调整，甚至蝉蜕也可以花费时日在屬氜寻到，只是这雪莲之雄蕊为何物，我倒是从未听过。”

　　“要寻雪莲之雄蕊，必然要先寻得雪莲。雪莲性寒，一般生长在极阴极寒之地，百年才开一次花，而万朵雪莲中又只有一朵可能生有雪莲之雄蕊。”

　　“可是屬氜地处南方，气候燥热，没有真正极阴极寒之地。更不要说雪莲百年才开一次花，万朵之中才有一朵可能有雪莲之雄蕊。要寻得雪莲之雄蕊岂不是难上加难？”想到寻药的不易，夫人的心中不免浮上乌云。

　　一旁的神幽忽然不语，清冷的神情中飘过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犹豫。良久，他才应道：“奇拉亚国的北方有座雪山，那里的积雪终年不化，据说曾有人在那里见过雪莲之雄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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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按：感谢冷胭月带病为我找到的药物资料，才使对医药一窍不通的我可以完成这章的内容^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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