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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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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雨转到后院时已经换下了湿衣服,甚至为了避免赵修远的唠叨,他还揣上了手炉披上了大氅。
云锦城地处偏南,算得上四季常青。
药铺的小院里种满了药性不相冲的植物。夏季时绿意盎然,红鲤白荷;冬季时白雪苍翠衬着几株红梅。药圃里的药材多已收采,只剩下些能开春发芽的根茎还深埋在白雪覆盖的泥土之下。池塘里荷花开败后不曾清理,长短不一的残根断茎支楞在水面和飘萍一起结上了薄薄一层冰,活水口处聚集着缓缓游动的红鲤,口唇翕合,偶一摆尾漾碎了零星的浮冰。岸石生着茸茸的绿苔,细草在间或积着冰雪的缝隙间冒头,叶尖坠着细小的冰滴,倏忽一闪落进微漾的湖面。
赵修远就坐在池边的六角亭里。
檐角夏日挂着的轻纱已经换成了六扇琉璃屏风,地面铺上了长毛地毯四角摆着暖炉,沈知雨还未走近就感到一阵暖意。
“你和竹雨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我这是让你们当病秧子养了。”沈知雨忍不住想脱大氅。
赵修远也不制止,把温好的酒递给他,“那去年内力紊乱经脉逆行面如死灰倒在雪地,万幸被我捡到的人是谁。”
“那只是我连续多日耗尽内力,才会引起往日的旧疾。况且我日后施针也有多加注意,并未出现内力耗尽的情形。”沈知雨自知理亏地小声辩驳,“我如今的身体其实比常人好上许多,并不是弱不禁风。”
可惜知道他底细的赵修远不为所动,“当年我捡到你时可不是如此。”
沈知雨并非蜀中人,四年前二十三岁的赵修远正好从云度山上下来,在山涧的桃花溪里捡到了沈知雨。
那时的沈知雨还不及弱冠,看起来小小的,泡在落满桃花的溪水里,乌发雪肤眉含春花,像极了市井志怪里常说的小花妖。
赵修远在一瞬间的恍惚后嗅到了被花香冲淡的血腥味,才发现这只小花妖内力跳脱脉象虚浮,全身多处骨折腹部两处深可见骨的大伤,也不知在水中泡了多久,伤口翻卷的皮肉发白只稀稀拉拉地渗着血丝,手指青黑似乎还身中剧毒,一副行将就木撒手就能找地埋了的样子。
可就是受了这旁人看了都忍不住想劝他早登极乐的伤,沈知雨的脉象却不是这么回事,微如风中烛火韧如蒲苇细丝,死活要留在人间。
也许是被初见的小花妖晃花了眼,也许是被死活不愿吹灯拔蜡的坚韧打动,年轻的赵修远一时鬼迷心窍,将这眼看就要断气的小麻烦精捡上了云度山。
伤口剧毒还是小事,沈知雨一身诡异的内力才是麻烦。在疗伤时它害得沈知雨一度呼吸全无,不废了它就无法修复周身受损经脉,废了它内力护住的心脉也保不住了。
赵修远那时还是不稳重,他左思右想后灵光一闪,干出了险些一尸两命的事。
他把沈知雨体内的内力慢慢引导至他处用金针封存,渐渐把护住心脉的换成自身的内力,再慢慢把沈知雨原先的内力替换成自己的。这想法是值得鼓励的,但稍有停顿或后继无力,沈知雨心脉俱断赵修远也会变成废人一个。
所以闻讯而来的赵父,即便有心想打折胆大妄为的孽子的狗腿,也不得不暂时咽下这口气,让他活过今天。
可以说沈知雨现在能活蹦乱跳,全靠当年赵修远分了一半内力支撑。
那时年纪还小的沈知雨第一次睁开眼,就看见一中年男子抡着棍子在追打一位青年,誓要把他拎去祠堂受罚。而那个青年倒是生得目若朗星眉峰英挺,只可惜悠闲自得的笑容让他显得有些吊儿郎当,心思重的沈知雨只看了一眼,就在心里告诉自己此人不足信。这可冤煞了赵门主。
亏得赵修远在他昏睡时还时常坐在他床前,暗想着这小美人受了如此大的伤,可是遭受了非人的虐待惹下了天大的麻烦,若他醒来言明遭遇不知我能帮上什么忙?
可惜除了姓名年纪、家住金陵,沈知雨什么都没再开口。
十七岁的沈知雨一无所有,只剩下致命的伤势、诡异的内功和一身独步杏林的医术,对于那时的他来说这里的一切都不值得相信。
而在赵修远看来,从他在桃花溪里救下沈知雨到沈知雨在云锦城中安家,他陪着沈知雨养伤、开药铺、收徒弟,有时候也会下山去和他品茗酿酒、闲话家常。似乎这和赵大门主往前二十几年的生活并无不同,只是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一个叫沈知雨的人,让他忧心让他记挂让他想从此白首到老。
四年的时间,回春堂的药圃良材成荫数遍,云度山的溪涧水落石出几轮,足够小美人长成大美人,足够赵大门主找到心仪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