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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圈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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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先生感觉,自从去年结识了文娥,后来又见到了王珩,生活就变得混乱、且越来越无法预料起来。
今夜,她刚轰走了文娥,门口就又有人叫门。
敲门的是一个身穿蓝布长衫、头戴方帽、长得文绉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男子自称“柳嘉任”,是一名前天启阁学士,以前的工作就是负责管理、修缮、抄录天启阁的图书。
天启阁是当朝天子的御用图书馆,早多少年前,就已经被先生盯上,被她里外翻了十七八遍。因此,她对天启阁的学士没什么兴趣。不过,先生对于“学问”,一直都有很强的敬畏之心。既然来的是一位学贯古今的大学士,即便她已换了练功服,正在习武练功,也还是又更衣洗脸,正经八百地在正厅接待了他。
柳嘉任很有学问,关于这一点,从他的举止谈吐就能看得出来。柳先生说话,用词精准、出口成章,虽也时常引用些经史之中的词句,但却显得低调内敛、毫不张扬。就仿佛,那些知识和学问,都是长在他的血肉里的。即便他偶尔也用到了一些生僻的词汇,却总让人感觉,此情此景,唯有用柳先生说的那个词汇,才能最恰如其分地表述柳先生的意思。因此,就让人感觉,即便只是跟柳先生聊聊天,也能从他身上学到不少学问。
先生对柳先生的学问,非常敬佩。对柳先生这人,非常尊重。因此,当柳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郑重其事地交给先生的时候,先生对柳先生托付他的事,也非常重视。
蓝布里包着一本薄薄的医书,大概是因为保管不善的原因,医书的外侧缺损严重,有很多内容都缺失了。
柳嘉任道:“我辞去在京的官职后,回到岳阳照顾母亲。母亲去世后,便搬去荆州,与女儿女婿同住。我的女婿,本是太守手下一名小官。后来,因二公子继承了孟老夫子的藏书楼,我女婿便被派去江夏运书。回荆州的路上,不幸遭遇了两场大雨,后又遇到一场虫灾,从而导致一些书籍受损。
“二公子为此非常生气,就花重金安排修缮图书。二公子要求要在半年之内,将所有书籍修复完整。只是,别的书籍还好说,单有一套前朝太医留下的医书,乃是二十五本一套的《古方奇录》,因抄的都是药方,我们都不懂医学,因此修补起来力不能及。我听人说,先生医术超群,这才寻到门上,恳请你出手帮忙。”
柳先生话毕,离座给先生行了一个大礼。吓得先生急忙伸手相扶。
“如此大礼,晚辈万不敢受。前辈博学,晚辈岂能在前辈面前妄称‘先生’。修书之事,晚辈定效全力。请前辈以后称我‘小阮’便是,千万不要再称‘先生’,晚辈实在受不起。”
修书之事,先生一口答应,令柳先生非常惊喜。夜已深,他不好再多逗留,很快便告辞走了。
对于这本医书,先生见多识广,原本是没太当回事。送走柳先生以后,就把它往桌上一放,继续练功去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先生差点就把这事儿忘了,是赵宁收拾屋子时,又把书拿给了先生,这才让她记起来。
然后,她便拿着书翻了翻……
结果……
越看越惊……
越看越奇……
这册《古方奇录》所记载的方子,对于药材的用法和用量,跟现今医界的用法,都很不相同。但是,若细细琢磨这些药理、药性,又觉得都还有些曲折的道理在里边。
先生用药,一向与普通大夫大不相同。她喜欢另辟蹊径、穷究置理。因此,在得到这本书后,她简直如获至宝。整个一个上午,都抱着这本书,两眼放光地研读。中间,甚至还开炉炼药,用书上的方法小试牛刀,忙得连午饭都忘了吃。
午饭以后,柳嘉任又来了。一来,他是想看看那本《古方奇录》先生研究得怎么样了。二来,昨天,他没想到先生会答应得那么痛快,因而,只带了一本最薄的残书过来;今天,他又补了三本残书。
先生坐在正厅里,把这些书都简单翻了翻,发现它们全都属于不同套系,但又全部都是她最爱看的类型。好书难得,难免会引她心痒难耐,想跟柳先生打听打听,其余书目的情况。
“不知《古方奇录》的其他二十四册,晚辈能否有幸拜读一二呢?”
柳先生面有难色,道:“我女婿只是负责修补残本,另外二十四册并未缺损,故而并非在我女婿手上。”
“这样啊,那能否找你女婿帮忙通融通融?既然他需要修复这第七册,那总该需要借阅其他几册做个参考,这要求也算合情合理。前辈,你看能否帮忙想想办法?钱都不是问题,而且每本我只要借阅两天,保证归还。”
柳先生摇摇头:“这件事情很难办,我女婿远在荆州,这一来一回太耽搁时间。不过……”
柳先生想了想,又道:“二公子现在人就在吴郡。我听说,阁下跟吴国公相熟,倒是可以考虑找吴国公帮忙说说,看能否借得到书。”
“哦?”先生闻言大喜,急忙问道,“不知二公子姓甚名谁,现在吴郡何处落脚?”
柳先生道:“二公子姓王名珩,现住在西城的楚平侯府之中……”
“哦……”
先生眼中寒光一闪,然后,又迅速隐了下去。
先生点了点头,微笑道:“晚辈记下了,改日我再想想办法,多谢前辈指点。”
先生和颜悦色,跟柳先生又聊了几句,然后就把他送走了。
先生回到书房,将柳嘉任带来的四本书,又翻看了几遍,觉得实难割舍。
心说:王珩好厉害啊!
先生是个果决之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她拿着这几本书想了想,然后,就唤来赵宁,命他去帮她找八个能抄书的人。
最近,先生这小院之中,除了偶尔来一两个看病的左监卫,平常就只有赵宁、甲辰和先生这三个人。不过,今天先生这命令刚发下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赵宁就变出来了八个能读会写的左监卫。
先生摇摇头。
虽然她早知道赵宁安排了一些影卫,隐在暗处保护她,但还是觉得,这阵仗有点过了。
这……让她觉得有点负担。
这八个人一来,立刻被先生分成四组,每组负责一本书。组内两人,一个抄左页,一个抄右页,同时抄写。先生则在一旁修补缺失的文字。因柳嘉任带来的四本书,除了《古方奇录》缺失较为严重以外,其他三本都较为完整,所以,先生补书的速度也很快。就这样,十几个人忙活了一下午,校对完毕后,大功告成。
先生立即吩咐赵宁,将原书和她补齐的手稿片段,一起送还给柳嘉任。自己则将拷贝的部分,收藏了起来。
赵宁匆匆走了,小院里又只剩下先生和甲辰。甲辰给先生端上来一壶热茶,先生一边喝茶,一边皱着眉头想心事。
王珩这人太难对付了!她感觉,自己现在简直变成了他的猎物。可是,要躲开他吧?又确实是舍不得那些书。
她是个医痴。
生命之中,唯有学医这一件事,能够入得她的心,给她带来真正的快乐。
实在不行,就偷书看吧?虽然王珩武功比她高出很多,但她就不信,他能一直寸步不离,守着那些书?
先生想到这些,心下坦然,然后,就踏实地到后院练武去了……
不过,她显然还是低估了王珩的决心……
第二天清晨,先生刚起床。原定于今日返荆的韩忠,忽然一大早地来敲门。
韩忠风风火火地,一来就直奔主题。
“我听人说,先生想管我家将军借几本书看?不知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便由我去替先生,跟我家将军说一声吧?”
“哦?”
这何乐而不为呢?
先生点点头。韩忠便一阵风地去了……
没过多久,韩忠又一阵风地回来了……
“先生要的几套书,我一个粗人,跟将军说了好几遍,将军都没搞太清楚。先生……你是否方便,亲自跟将军解释一下啊?”
呵呵……
先生心说:后半句才是重点吧?
韩忠看先生没什么反应,遂更放低些姿态,谦卑道:“我家将军正在府里等着你呢……你要是实在没时间,让我家将军过来也行……”
先生看着韩忠,笑了一下:“还有吗?”
“呃……”韩忠很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道,“门口,车都备好了……”
“嗯……”
先生想了想……
她也没理由怕他啊……先走一遭,看看再说吧。
韩忠明显地松了口气,亲自到前面驾车去了。
楚平侯府的车,很舒服、很豪华。先生坐在车上,穿街过巷,很快就进了楚平侯府。韩忠把车直接开到二门边,立刻便有侍从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将先生引到书房,献上香茶,让先生稍候片刻。
王珩的书房挨着一片花园,园中有一汪小池。书房就傍着小池的东边和南边,呈拐角型包着池水。
书房正门冲北,一进门先是一个隔间,是客人等候主人召见的区域。隔间的东边就是书房主厅,里边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书桌背后是一架巨大的书架,整整占满一扇墙壁。
书架旁边,有一扇雕花木门,通向书房的内室。这间内室,平常都是用一把铜锁锁着,今天,先生第一次看见这门被打开了。门后面是满满一屋子书,密密麻麻的书架整齐地排列着,占满了整个房间。
先生被引坐在书房的正厅花窗底下,正对着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正厅里,此时除了先生,没有别人。但是,能听到内室里不断传出翻书声,应该是有人正在里边翻东西。
先生喝了两口茶,等了一会儿,见王珩一直不来,感觉无聊至极。便转着头四处张望,很容易便看到了紫檀木书桌上,垒着的两摞书籍。
这两摞书籍,每一摞都有一尺多高。书籍垒放很随意,七出八进地,很不整齐。感觉这些书,并不是一直被这样摆在桌上,大概只是临时放一下而已。
先生走过去,拿起几本随便翻了翻,惊讶地发现,它们居然全是医书。
正在这时,王珩抱着两摞书,从内室里走了出来。他头上顶着几簇灰,身上带着尘土味儿,见到先生后,朝她微微一笑……
先生一向都受不了王珩的笑容,只要他一笑,她就觉得心脏受不住……
王珩将手中书,放到书桌上,然后,又返身回内室了。
内室里再次响起“哗哗”声……
先生一看,王珩新抱出来的,也是医书。
这……让先生……有点感动,虽然只是一点点……一点点的感动……
王珩往返很多次,每次都抱了一大摞书出来,很快,就在那张巨大的书桌上,占了一大片。先生则坐在桌边,翻看王珩找出的那些书。
王珩命人拿来两口大箱子,亲自将书码在箱子里,整整齐齐放好。然后,就找人往出抬,吩咐放在马车上。
王珩微笑道:“这些书不是送给你的,你看完以后,一定要还回来。”
先生苦笑了一下,道:“你这些书,是好书没错,但是,《古方奇录》、《怀源医经》、《杂病论》、《太平方》能否也借我看看?”
王珩皱了皱眉,赶忙拿出纸笔,把书名一一记下。
“这些书都不在吴郡,需要回荆州好好找一找。”
“听说你继承了孟老夫子的全部藏书?”
“蒙老师抬爱。”
“能不能借我看看?”
“呃……”王珩皱眉看着先生,显得无比真诚,道,“书太多,我也不可能给你都搬过来啊!”
先生笑了笑,她明白王珩什么意思,然后,却摆了摆手。
“那就算了……”
王珩眸光黯了黯,显得很失望。
先生笑道:“多谢你的书,我看完以后一定还你。不打搅你了,我先告辞。”
先生拱了拱手。
王珩不说话。
他定定望着先生的眼睛,呆了一会儿,幽幽道:“我也想你到荆州慢慢看,只是我在荆州,可不比吴国公在吴郡,日常行事多有羁绊之处。如今,你已经成了左监卫的眼中钉,一旦出了吴国公的保护圈,就怕有点危险。我也很想保护你,但是,却只能局限于我的府内。如果你想看老师留下的书,只怕……还得住在家里才行。”
王珩满怀希翼地望着先生的眼睛,深情道:“跟我回荆州吧!”
先生没说话。
他又道:“老师的书,孤本、善本很多,相信你在其他地方,是没机会看到的。”
先生转头望着窗外的池塘,认真考虑王珩的提议:是收益大一点呢?还是麻烦大一点呢?
文娥说过,王珩家有一妻一妾……
王珩看出先生有所动摇,诚恳劝道:“我不会勉强你,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不会勉强你。”
先生依旧望着窗外,不说话。
这让王珩感觉心焦又心急,煎熬得很。
先生转回头来,脸上面无表情。
“为了给你减少麻烦,我看我去荆州,还是隐秘点比较好。”
王珩刚刚还紧绷的一颗心,一下子开心起来,欢喜道:“那就跟九小姐一样,扮作女眷,乘车跟我一起回荆州好了。”
等一等,为什么还有文娥?
王珩道:“这是吴国公的意思。九小姐也要看老师的书,吴国公便要求我带她回荆州。但是,九小姐身份特殊,又不好把这事做得大张旗鼓,所以,就只能扮作我的家眷随行回去。我本来是打算让田丰、高莽护送她的。但既然你也要去,那还是我跟你们同行比较好。”
先生抽了抽嘴角,总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地方不对。
先生:“你真的不打算娶小九做你的二夫人吗?这联姻似乎对你和吴郡的关系大有裨益啊!你不是一向都很在乎这个吗?”
王珩脸沉了沉:“九小姐是很任性的,国公也拿她没太大办法。我不好太驳国公的面子,只能先应着。这件事不能做得太刚硬,还得要她自己死心才行。到时候,还得靠你多帮忙。”
先生:“呃……”
其实,她很不懂他们官场这些人的想法,尤其不懂吴国公的用意。随便他们吧,反正本来她也不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