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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南诏阮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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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郡被围十四日,一直紧闭的南门,忽然吊桥放下、城门大开。一名将军带两千军马冲出城门,在城门口摆了二龙出水阵,稳下阵型。
只见这名将军,身高七尺,身材修长,身上的玄甲太肥大了一些,略显臃肿。此人手上拿着一柄虎头湛金枪,足有八十斤重。枪虽是名枪,但因搁置太久的关系,枪身之上锈斑点点,晦暗的枪头毫无光泽,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刺得动人。
关鹏得到禀报,出了大帐骑马来到阵前,一看敌将形貌,立刻便起了轻蔑之心。
好生漂亮一个小姑娘,吴郡这哪是打仗,分明就是派人送媳妇来了啊!
关鹏哈哈大笑,惹得周围军士也跟着哄笑起来。
先生并未生气,催马上前几步,大声问道:“阁下可是叶旭?”
关鹏一听,笑得更大声起来。
“叶将军英武,一向最有女人缘、爱走桃花运。姑娘,你这是要阵前寻夫吗?哈哈哈哈……”
先生皱了皱眉:“原来你不是叶旭。”
先生用枪点指关鹏,大声道:“去把你们叶旭将军叫出来,我跟他有话说……”
“哈哈哈哈……”
盐军传来一阵哄笑,关鹏面带笑容,一脸轻视,遛着马来到先生近前,一拍胸脯。
“想见叶将军也可以啊!先过了我这一关。”
先生皱了皱眉头。
打好主意只是想拖延时间,难道还真要应战吗?
先生看看手里这条临时借来的枪,其实不算太趁手。
罢了,形式逼人。
先生一拧眉,催马向关鹏奔去。
关鹏挺吃惊:“哎?看这小姑娘细胳膊细腿儿,还真敢打是怎么的?”
关鹏这个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先生的马已经驰到他的身前。她左手提缰,右手抡起虎头湛金枪,“呼”地一下砸下去。关鹏举刀相挡。耳听得“铛”的一声。
关鹏还是太轻敌了。他万没想到,长得如此娇弱的一个小姑娘,手里居然提了这么重的一杆枪。此枪速度极快,在半空之中抡了半圈,再砸下来,力量陡增数倍。关鹏一个挡格愣没架住,胸前漏出大片空档。
见此情形,先生也大吃了一惊。她没想到,如此一员大将,手上的刀居然跟根儿筷子似的,一打就歪了?
先生没迟疑,趁着关鹏的空档,将枪往前一送,正中咽喉。先生一收枪,关鹏就从马上滚落下来。
先生策马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死尸,挑枪尖在关鹏身上擦了擦枪尖上的血。
盐军小卒飞速跑上前来,把关鹏的尸首拖走了。有人飞速去后帐禀报,叶旭一听就急了,连忙提戟来到阵前。
叶旭人长得不错,再衬着一身的亮银盔、亮银甲,.跨.下.一匹白龙马,显得整个人确实英气逼人。
他用手中方天画戟一指对面,大声道:“来者何人?”
先生并未答话,反而问道:“你可是叶旭叶将军?”
叶旭听这声音愣了一瞬,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很好。”先生满意一笑,道,“阁下可曾记得……”
先生正打算,把文娥替她准备的一千字的稿子背一背,依计拖延时间。叶旭却皱着眉头驱马向前走了几步,一双眼睛盯着先生的脸仔细辨认了一番。
叶旭显得很吃惊,不确定道:“阁下,可是下邑城葫芦巷里的那位女先生?”
先生愣了。
叶旭盯着先生又仔细看了看,确定自己没弄错,又道:“三年前,我右手掌心感染溃烂,深可见骨,差点残废,是先生救了我。先生想必是把我忘了吧。”
叶旭摊开掌心,向先生展示手心上的一道疤痕。
先生皱了皱眉。
最近这是怎么了?总是有人考量她的记性。她的脑子,早被病理药性塞满了,哪有空余来记人啊?
叶旭又道:“当时同我一起看病的,还有来自关外太白山的班文、班武这对双胞胎兄弟。他们练武时,赤手空拳同一头猛虎搏斗。一个伤了左臂,一个伤了右臂。先生可还有印象?”
先生恍惚想起:一模一样的一对兄弟,她嫌不好认,还命人在他们衣服外面做了个记号。不过,眼前这个自称右手感染的叶旭,先生还是想不起来。
叶旭画戟垂地,在马上作了一揖,恭敬道:“先生救治之恩,叶某没齿难忘。却不知先生身为大夫,为何要披挂上阵、犯刀兵之险呢?”
叶旭这一番话,算是把先生默背在心里的台词彻底打乱了,只能顺着继续说,拖延时间。
“我被困吴郡,不得不出一份力。”
“原来是这样,”叶旭点点头,道,“有我叶旭在,先生不必担心。待我禀过我家主公,接先生出城便是。”
“哦……”
话说到这儿,先生除了点头,也没别的话能说了。可是,文娥交代给她,要她拖住叶旭,这任务还没完成,若是就这样回去了,还是不妥。
先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只能杵在马上发呆。
叶旭不明白先生阵前发呆是什么意思,只好问道:“先生可是找叶某还有别的事?”
“呃……”
先生想了想,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看,我是正儿八经地出城来杀敌,就这么莫名其妙回去了,看着倒像是里通外敌。再者,你虽说是我的患者,也说得有模有样,但是,我并不记得你。保不齐,你刚才所说,不过是为了诈我而说的鬼话。我若是信了你,岂不是着了你的道儿。依我看,此事还当如此处理。既然,你说是我救了你,是你欠了我的恩情,那不如这样,咱们这笔恩情就此一笔勾销。你我认认真真到场上打上个几十个回合,你杀了我也好,我杀了你也罢。如此这般,我回城后也好跟主家有个交代。”
先生话毕,一抖枪柄,奔场上来了。吓得叶旭一边摆手,一边勒马往后退。
“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万万使不得!我断不敢跟先生动手,不能做这忘恩负义之事。”
先生往前赶,叶旭往后退。两个人在两军阵前,一个追,一个躲,满场转圈子。这倒也不是叶旭怕先生,只不过,他从先生骑马、用枪的姿态看出,先生并不习惯穿盔甲,因此,也知道先生其实并不擅长马上作战。两人真要是打起来了,先生若真是伤到他了,还好说,若是一不留神,她把自己伤着了,这才难办。回头若说是他打伤了救命恩人,那可百口莫辩。
先生追了叶旭几圈,一直没够着人。心里算算,这时间拖沓得也差不多了,于是便拉住缰绳。
“既然你无心应战,那今日便算了,咱们明日再说。”
先生话毕,催马回城。叶旭在后面,拱手相送。
先生命令军马后撤,刚走到吊桥旁边,忽听身后几声炮响,有一大队人马从西面疾奔而来。
领头之人,身高九尺,四肢粗壮,皮肤黑而发亮,眼睛炯炯有神。猛一看,有点像寺庙里的金刚下凡。这“金刚”.胯.下.一匹大宛马,马鞍桥上横放着一个身穿铠甲、绳索捆缚的老者。这老者浑身是血,头盔已经被打掉了,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样子非常狼狈。
“金刚”一马当先,来到阵前,将老者从马鞍桥上扔下地。立刻便有几名盐军小卒冲上来,将老者押了跪在地上。
“主公!”
叶旭急忙向“金刚”行礼。
先生勒住缰绳,下令军士重新摆好阵型。
“金刚”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声东击西之策,以为拖住了叶旭,就没人拦得住你们了吗?哈哈哈,黄老将军武艺不错,只可惜年纪太大,英雄迟暮了。”
“金刚”笑罢又转头问叶旭:“我听人说你被个姑娘追得满场跑,还说她是你的恩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叶旭一抱拳:“回禀主公,这位就是我先前向你提过的,替我医手的那位神医。”
“金刚”大吃一惊,又仔细看了看先生的脸。
“我一直以为那定是一位老先生,没想到竟然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奇哉!妙哉!”
先生并不认识黄琼老将军,但是,从“金刚”和叶旭的对话里,她也猜出,这位老者应该是黄琼,而这位“金刚”多半就是卢放。
卢放看了看叶旭,知道此人仁义,对恩公下不去手。他还听说,这名女将虽然长得柔弱,却能一枪挑关鹏于马下,可见手上有点功夫。关鹏功夫不弱,能将他一枪挑于马下者,怕是除了他和叶旭,没人能敌。卢放揣量揣量,觉得今日还需将这女将或擒或杀了,方能免除后患。
卢放用手点指先生,大声道:“你杀我大将,休想逃走。既然叶旭不愿与你对敌,那便由我卢放跟你大战五百回合。”
卢放话毕,提着凤头刀就冲了上来,冲到一半,忽然又勒住缰绳,大声道:“不过,我卢放刀下不杀无名之辈,来将通名,再战不迟!”
卢放人高马大,先生自忖未必就能是他的对手。今天,她本来是依文娥之计来阵前背背台词,如今这形式实在是始料未及。她在心中不断估量,自己跟背后城门之间的距离,认真考虑着:是回城?还是冲破盐军阵营?究竟是哪一条逃跑路线更方便一些?
先生这份迟疑透出几分怯意,被卢放看了个明明白白。
先生道:“今日我还有事,明日再战。”
卢放大笑道:“胆小鼠辈,竟连名姓都不敢通报!”
先生犹豫了一下,大声道:“南诏阮氏。”
卢放一听,就大笑起来。
正在此时,城头传来鸣金之声。先生急忙命令军士们通过吊桥撤回城门,自己则留在最后,压住阵脚。
卢放嘲讽的笑声从背后传来,大笑道:“南诏出了个‘昭寒宫’,倒是让全南诏姓阮的都沾了光,以为抬出一个姓氏就能唬人了。只可惜,昭寒阮氏已经绝了后,昭寒八大家也早已分崩离析。如今,还抬‘昭寒宫’的名牌出来唬人,真是可笑至极。”
先生为吴军断后,马已经踏上吊桥,闻听卢放此言,忽然刹住了脚。
城头上金声越来越急,文娥在城头大喊,让先生赶紧撤回来。
先生眼望着军士们纷纷退进了城门,自己却调转马头下了吊桥。先生回身,望向城头,示意文娥升起吊桥、关上城门。然后,拍马回到阵前。
先生看着卢放,脸罩寒霜,整个人就像笼着一层寒雾,煞气逼人。
先生冷冷道:“你算是有点见识的,但还差了一点火候,万不该,拿这半吊子的见识出来卖弄。”
先生冷冷一笑,又道:“不过,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我不知道我今天会不会死,但我知道,无论今日结局如何,你都一定活不到明年的今天。卢放,拿命来吧!”
先生用力一握虎头湛金枪,那枪便猛烈而又急速地振动起来,发出一连串的嗡鸣之声。剧烈的振动,振掉了枪身的锈斑、水渍,令这杆名枪再次焕发出灿然光彩。先生一抖枪身,催马奔着卢放就冲了上来,目光坚定,没有丝毫怯意。
卢放看着虎头湛金枪周遭因寒气而笼起的团团白雾,想了很久以前的一个传说……一股寒意从心头涌起,连害怕都来不及了……
先生已马到卢放近前,她抡起虎头湛金枪,以枪做斧,照着卢放的脑袋,就当头抡了下去。这一式,却是同刚刚对付关鹏的那一式,一模一样……
卢放不是关鹏,虽然接得吃力,但是还是勉强接下了。
不过,这一式只是个前式,正当卢放用尽全力架着枪杆、向上托举的时候,虎头湛金枪却忽然失了力气。先生毫无征兆地将.金.枪.迅速向上抬起,速度实在太快,令卢放收力不及,如此一来,凤头刀上的力道就全部落到了空出,不受控制地向上晃出去……
卢放胸前空当大开,不过一刹那的功夫,先生的枪已经从空中收了回来,枪尖照着卢放胸口就是一个横斩……
虎头湛金枪重八十多斤,一般人双手使枪都举不动。但是,自打先生拿上虎头湛金枪,就一直使的是单手,从而使运枪的速度更快,招式上也更像是剑法。
先生一个横斩削过来,卢放也不愧是一代名将,眼见错马回刀已经来不及了,愣生生弃马扔刀侧身从马背上跳下来,胸口护甲擦着边将将躲开了先生的枪尖。这若是换做了别的敌手,卢放这一招,虽然狼狈了点,但至少命是能保住的……
可惜,他遇到是的先生……
先生用的枪法,名昭寒十九式,此枪法运上昭仑心法,可以内力穿透枪杆,在枪锋处生出一个四尺到七尺长的气刃。这气刃同昭云十七式剑法生成的气刃一样,都是可以削肉断骨,堪比一把真剑。
卢放躲过了枪锋,却躲不过这气刃……
只听得一声闷响,气刃斜斜划过卢放胸口,隔着护心镜,压断卢放胸骨数根。卢放的两条胳臂都被气刃划伤,脸上也挂了彩。他“扑通”一声,摔到地上,四肢着地,撑手跪着,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这战况进展太神速,连先生自己都觉得吃惊。
一代名将,怎么这么不经打?
先生小时候,外公叫她昭寒十九式枪法。她将昭寒枪法的招式,同父亲家传的枪法对比,觉得昭寒枪法套路太少、太简单、甚至近似于几乎没有套路,因此,总是担心用这套枪法跟人打架的会吃亏。
外公说:“打架最重要的,是力量和速度。所谓招式和套路,只有在力量和速度相当的对战中,才能派得上用场,大部分时候,都用不上。”
这么多年以来,先生都从未把武学当作自己的主业,日常中,也一直尽量避免跟人打架。对外公的这些话,记是记得很清楚,但是一直都将信将疑。直到今天,她第一次被迫用昭寒十九式跟人对战,才发现,原来外公说得果然很有道理。
卢放四脚着地撑跪在地上,吐了几口血,总算明白过来,他到底招惹了什么人物。
他倒也是个硬汉,伤成这样居然还硬撑着抬头看向先生,长叹道:“能让我临死前见识到昭寒阮氏的枪法,我也算是心服口服、死得其所。昭寒枪法,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枪法!”
先生低着头,冷冷地看着卢放,提着枪策马向前走了几步,冷冷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昭寒枪法远称不上第一。卢放,你下辈子长点记性,少逞口舌之快吧!”
先生言罢,毫不迟疑,右手.金.枪.一挥,卢放的头颅就被砍了下来,飞向半空。先生凌空用枪尖挑住卢放的发髻,将他的脑袋挑在枪尖上,策马回城。
吴郡的吊桥升起,城门关闭。叶旭和众多的盐军将士们,被刚才这一幕深深撼动,愣了很久都没回过味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