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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误会 ...

  •   第二天一早,男子果然践行诺言,亲自把先生送回了小院。

      先生和男子面带微笑,一起步入院门。赵宁和甲辰急忙迎出来,看到先生身上漂亮的新裙子,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其实,先生一直都挺讲究穿衣的,只不过,她身上的衣服一向穿得长久、又洗得很勤,因此,掉色、变旧、懈了之后,自然便不如崭新时那么光彩,也让人觉不出有那么漂亮了。

      先生先去马厩看她的马,赵宁和甲辰跟在后面,小声汇报昨天野枫林后来的情况。

      男子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今天穿了一件压着淡黄色绣花暗纹绣边儿的白色锦袍,显得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先生去跟赵宁和甲辰谈事情了,他就开始在先生的小院里转悠。

      先生的小院不大,里外只有三进院落,但却布局得非常巧妙。回廊、花厅、画亭、小楼错落有致。所有微小的空间,都被设计精巧地种植或摆放了一些花卉、文玩、小摆件。整座院落格局优雅、环境宜人,小巧而不失大气。

      院落的西墙,紧贴着吴国公府邸的东墙,墙上新开了一个四瓣花朵型的门洞,将小院和国公府连了起来。门洞边上并没有人员把守,两座院落的人都可以随便进出。

      男子站在门洞边上,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后院小亭旁边的空地上晒着很多药材,先生手里拿着一只又大又扁平的竹筛子,正在筛药。

      男子在小院里兜转了两圈回来,站在先生旁边看了一会儿。

      先生的手长得很漂亮,修长而灵巧,一丝瑕疵也没有。

      先生一向都很爱惜她的手。骑马、用剑、做粗重活儿的时候,她都一定会带上手套。她的手套,薄的、厚的、丝的、棉的、鹿皮的、羊皮的……各种款型、各种样式、一年四季、应有尽有。她从不做洗刷淘涮类需要将手泡水的工作。饭是从来不做的,衣服也都是拿出去洗,家里的清洁工作都找人来做。

      先生的手,是灵巧的、触感灵敏的、外科大夫的手,是千金难换、手到病除、妙手回春的手。

      男子看着这双手在竹筛里挑拣药材,先生动作很快,不仔细看,甚至都看不清她是怎么操作的。只见,她的手上就像是多长出几十根手指似的,上下飞速弹动之间,那些需要被挑拣出的药材颗粒,就纷纷从竹筛里跳了出来,自动落入了旁边的筲箕里。

      先生挑好了一竹筛药,把筲箕放在一边,又去翻看旁边晾晒的药材。

      男子一直在旁边守着,神色中有几分犹疑,却不说话。

      先生觉得,他肯定是有话想跟她说,看了他几眼,也不见他开口,于是便端着筲箕打算回屋去。

      “夜行。”

      男子在背后轻轻唤了她一声。

      先生全身一震,手里的药差点洒在地上。

      先生皱眉回过头来,眼神犀利地上下打量了男子几眼,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男子显得比先生更震惊,眼睛睁得老大。

      “你怎么会这么问?莫非……”

      他的眼中现出一丝痛色,声音都有些颤抖。

      “难道……难道……我们见面从昨天到现在,你竟然……竟然……”

      先生瞪着眼睛,仔仔细细把男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用力搜寻他的影子……

      完全想不起来啊!

      先生用力地想……

      能够知道她的名字的,多半是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了。

      所以,忘掉也很正常吧。

      先生心下释然,容色也平静下来。

      那男子,却显得有点不能承受,身上的光彩都退了,整个人像笼在一团阴霾之中,显得非常痛苦。

      对先生孜孜以求的人,先生见得多了。但这个男子,开心起来,就开心得好像要上天,伤心起来,又仿佛伤心得要死了一样。如此地情绪波动剧烈,实在是让人担心。要知道,像他能耐这么大的男人,真要想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那还真有点难办。

      先生想到这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先生平常一向就对人冷淡得很,如今再冷下脸来,整个人就跟冰渣子一样。男子像是有些受不了先生对他的这种态度,虽然脸上还绷得住,没有什么失态的表现,但眼睛里已是波涛汹涌、几番明灭,眼看就要将一腔情绪,抑制不住地倾泻出来。

      先生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因为麻石散而紧追着她不放的人何其之多,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隐去姓名,活得这么低调。

      先生处理这种事情经验太丰富了。

      男子似乎想说点什么,先生一抬手阻止了他。

      先生冷冷道:“想必我从前是救过你的命。”

      男子没有答话,但是从态度上,先生看得出,她所猜不错。

      “你昨天救过我一命。如此一来,两命相抵,咱们两不相欠。从前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你走吧!”

      先生话毕,喊了一声:“赵宁、甲辰何在?”

      赵宁、甲辰真就冒了出来。

      先生向着男子一抬手,做了个“请”式。

      对赵宁、甲辰道:“送这位公子出去!”

      赵宁、甲辰赶紧领命。

      男子站在那里,看着绝情的先生,全身的血都凉了。

      但是,他居然没有发作。相反地,神情上看起来,竟比刚才还要冷静许多。

      他低低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从前做错了那么多,被这样惩罚也是应该的。”

      男子没再说什么,黯然转身,离开了。赵宁和甲辰跟着送了出去。

      先生站在原地,目送三人远得看不见了,这才松下绷紧的神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先生见过的“麻石散”病患里,这人是看起来最可怜的了。既然他能知道自己的名字,那他就一定是六年之前做的手术了。居然都过了这么久,他的症状还是如此严重。真是愁人!真是愁人啊!

      唉!

      先生回屋制药去了。

      药房角落里放着的三坛药菌,先生已经养了六天,很快就能制药了。这正是最紧要的时候,制药的一应器具也需要提前准备,清洗、烫晒、干燥,一样都马虎不得。但凡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这一批的药,可能就不能用了。

      先生忙着制药,很快便把早晨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忙忙叨叨一整天,到晚上收拾妥当准备睡下的时候,已经接近子时。

      “咚咚咚”敲门声响,赵宁在卧房外小声问道:“先生,先生睡了没?”

      先生的衣带刚解了一半,急忙又伸手系上了。

      “什么事?”

      赵宁答道:“江夏楚平侯王珩求见。”

      江夏?

      楚……平侯?

      先生愣了一瞬,皱起了眉头。

      “就说我睡下了。”

      “先生,我已经挡过一回了。但他们说有要紧事……而且……而且我也觉得挡不住他们。”

      先生皱了皱眉头。

      “好吧,带他们到花厅坐下,我随后就到。”

      等到了花厅,见了来人,先生终于明白,赵宁为什么要说这人他拦不住了。

      来的这位,正是早晨刚刚跟她闹过别扭、被她轰走的那位男子。

      先生心上,一条模糊的老旧伤疤,微微地痛了一下。回想起来,她早晨对他确实粗暴了一点。他毕竟是个病人,是个可怜人。她身为医者,原不该把事情处理得那么冷硬的。

      他面容冷峻,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全身上下泛着一种阴郁气质。作为一名相貌姣好的男子,这份阴郁落在他的身上,便让他多处几分深沉、稳重的感觉,比之从前,更多处许多男子的成熟魅力出来,显得更加迷人。

      只见他定定望着先生,低沉道:“我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明日一早就得离开吴郡。你一人留在吴郡太不安全,若是再遇上左监卫的追杀,怕会遇到危险。所以……”

      男子一指身后站着的两个人,一个韩忠,一个张海,先生全都认识。

      男子又道:“我把韩忠和张海留下来保护你,有他们带人保护在你身边,我方能安心。”

      先生摇摇头:“我喜欢四处游历,一向不喜欢有人跟在身边。我不需要他们保护,你不要把他们留给我。”

      男子叹了口气,道:“我便知道你会这样。但是,左监卫实在太危险,不管你怎么说,我也要留下他们。如果你看他们心烦,那我就让他们守在外边,带兵保护你好了。”

      男子很坚决,也没给先生留什么商量的余地。

      先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先生起身,叫男子跟她到书房去一趟。

      在书房里,先生拿出了她那著名的“升乐”和“少思”这两味药,每样十二瓶,整整一年的用量。先生把那用药的讲究和方法,细细跟男子讲解了一遍,又提笔写了方子,给他放在药篮里。

      男子眼眸幽深,看着先生。

      “是不是每一个爱上你的人,你都要给他们吃这个药呢?”

      先生一惊,没想到男子打听到的事儿还挺多。

      先生纠正道:“是每一个爱上我的‘病’人。”

      先生在“病”字上加重了语气。

      男子叹了一口气,却不接药。

      先生把药篮往男子跟前推了推,语气非常恳切:“‘升乐’和‘少思’这两味药,在我所制的所有药里边,是工序最繁琐、制作最复杂、成药率最低的了。每一味药都有四十道以上的工序,十个制作批次里边,只有一到两次能够成功。”

      先生看着男子,算得上是苦口婆心。

      “我费了这么大劲儿,制了这些药送给你,可不是跟你说来玩玩,又或者是随便给你试试的。这药虽药效奇特,但却并非是邪门外道的治法。它们并不会麻痹你的神经、影响你的意识,也不会让你做出自己不可控的事情。它们只是帮你减少忧虑,让你更乐观、更容易快乐一些。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的作用。”

      先生看着男子的眼睛,将药篮递到他的手里,强调道:“这真是好药!你若肯信我,便一定要拿去服用。用药之后,自然便会晓得它们的用处。”

      你若肯信我……

      你若肯信我……

      男子黝黑的眼眸有些泛潮,他一言不发,一把抓过药篮,站起来立刻转身。

      两行热泪从眼中奔流而下,他提着药篮就往外走。

      先生在后边追问道:“这药你可一定要吃啊!”

      男子“嗯”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韩忠和张海以前,从未见过他们这骁勇善战、足智多谋的将军,哭得这么伤心过。

      他一声不吭,半点哭声都没漏出来,但眼睛里的泪水,却跟那齐州的泺泉一样,源源不断、大颗大颗地溢了出来。

      韩忠和张海骑马跟在将军乌骓驹的后面,回到了将军的府宅。将军明日就要开拔,一干事务早已安排停当。因此,回府以后,就立刻洗漱就寝了。

      韩忠和张海颇不放心地在卧房外守了一阵,却并未听见里面有什么不正常的动静。想来,他家将军久经沙场、能征惯战,什么生离死别的场景没见过?今日,将军伤心的样子,虽然比平常看起来要严重许多,但是,量来以将军的肚量,这点事终归不算什么,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韩忠和张海又守了一会儿,就走了。

      卧房里边,王珩可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从前的事情,一历历、一幕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不断翻滚。他觉得很痛苦、很后悔、很悲伤、很绝望。明日就要开拔,还有太多要事要办。他也想把这些儿女情长之事先放一放,等他先把眼前这些棘手的事情处理完了,腾出手来,再慢慢磨她,从长计议。

      他头疼欲裂,却无法阻止自己的思绪。眼泪就像决堤的江水,只要他一想到从前的事,一想到她从前的样子,就会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仿佛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

      王珩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身体和精神一起折磨着他,让他更加痛苦。

      二更以后,王珩实在是睡不着了,干脆翻身坐起,却一眼看见了夜行给他的药篮。

      王珩看着药篮想了一会儿,一咬牙,干脆地走到桌边,把黑色瓶子里装着的药丸倒出一颗,冲着凉茶喝了下去。王珩喝完药,坐在床上静了一会儿,居然就起了困意,再倒下去,居然一下子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王珩这后半夜睡得很沉很踏实。待第二天早起,只觉神清气爽,身体活力充沛。

      王珩看了看桌上的药篮……

      果然……是好药啊。

      夜行没有骗他。

      夜行说得很对。

      夜行一向都说得很对。

      王珩摸着药篮里白色的瓷瓶,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倒出一颗,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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