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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寒衣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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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寒衣节。
吴国公带文家全体男丁去白云山祭祖。
文娥身为女眷,无所事事,一大早就来找先生玩。
先生不在院里。
书桌上,放着两个纸质的包袱皮。房间角落,平常用来采药的竹背篓里,放着香烛、纸钱、纸衣、纸马。文娥心生好奇,翻开包袱皮一看,一个写的是“先妣阮凌秋”,一个写的是“先祖阮寒琦”。
先生的字写得不错,平常写的方子不等文娥看上两眼,就被别人抢跑了。今天闲来无事,正好可以欣赏一下先生的字,猜一猜先生的母亲和外公都是何方人士。
先生从外面走进来,一把抢过文娥手里的纸包袱,背着背篓去牵马,打算出门。
文娥好奇心大盛,紧跟其后。
在文家,女眷向来不被允许参与祭祖活动。先生身为女子,居然要去祭祀母亲和外公,那就说明,阮氏一门怕是已经绝了后,而先生很能就是最后一点血脉。
先生的本领异于常人,年纪很轻,就有那么大的能耐。且不说她的医术,单是她的武功,就总让人觉得有些雾里看花,摸不清深浅。
文娥因此也对先生的家世分外好奇,无论如何都想跟过去看看,趁机再问一问先生家里的情况。
先生不等文娥追过来,就已经跑远了,一人一马出了西城门,来到笠泽水边。
先生寻了个避风之处,将之前准备好的香烛、祭品取出,沉默着将纸钱、纸衣一张一张慢慢烧了,望着慢慢熄灭的纸灰愣神。
背后树林里,隐隐传来几丝风声。先生猛然惊觉,转头向后望去,一柄飞刀携风而来,已近在咫尺。先生大惊,急忙向侧方移步,正在这时,斜刺里却忽然飞出一支袖剑,将飞刀击落。
“先生!快走!”
一个声音从右侧的树上传来。
先生急忙去找马,却只听马儿一阵嘶鸣惨叫,脖颈处鲜红一片,不等先生走近,就已经轰然倒地。
树林里,猛然蹿出二十来个蒙面人,不过,他们却没有立刻向先生发动攻击,而是自己跟自己先打了起来。
先生仔细观察,发现其中一队人,每人左上臂都系了一条青色缎带。他们人数较少,只有七八个人,但却表现更为英勇,打起架来,有些不要命的架势,故而能够以寡敌众、不落下风。
先生是名大夫,虽然内力出众,但却并不擅长打斗。如今她手无寸铁,眼见战团之中飞刀、袖剑横飞,也不太敢往前冲,只能左躲右闪地尽可能远离战团。但是不管她往哪个方向移动,总会有蒙面人向她冲过来,也总有系着缎带的蒙面人赶来,将她挡在身后,拼死保护。
先生很震惊,完全摸不透两拨人的来路。
远处丛林之中,又冲来十几个人,左臂都系着缎带。如此一来,形式立刻逆转,蒙面人被“缎带”迅速打败,五六人受伤被擒,其他人都逃跑了。
形式转危为安,“缎带”中为首两位蒙面人,走到先生面前,齐刷刷跪倒在地,向先生磕头。
“是赵宁有罪,连累了先生。”
先生大惊!
她一向不愿费神去记人的长相,更加不去记名字,这声音……就更记不住了。
先生仔细分辨半天,方认出蒙面后的赵宁,还有……旁边的甲辰。
赵宁道:“我本来,只是偷偷将先生的解法,抄录了几份给兄弟们解毒,没留神,走露了风声,被大统领查到了出处。我有罪,是我对不起先生。”
赵宁以头叩地,磕头磕得“咚咚”响。剩下的“缎带”们,也都跟着跪了下去。
先生看着赵宁,额头青筋乱跳,气呼呼地瞪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一摆手,叹了一口气。
“罢了!我既然治了你,原该承受这个结果。你们都起来吧!”
大家都跪着没敢动,先生连呼了三次,这才纷纷站起来。
先生身在医界,对于跟医药无关的事情,一向都很不关心。她此前虽也知道左监卫是御林军管辖的刺客组织,但是,万没想到,这个组织竟然如此灭绝人性、胆大包天,敢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公然杀人,连个大夫都不放过。
用毒之人,自己的毒被别人破了,难道不该自行反省、去精研更厉害的毒术吗?竟然想到要杀解毒之人,可见,这毒客是功力有限、才华所剩不多啊。
“大统领已经派了左监卫第三号人物——楼春城,来江东刺杀先生。之前有三次,都被我们兄弟挡了下来,没有惊动先生。但这一次,楼春城从京城又调动了五百人手……”
先生大惊:“五百人?这……大统领手下到底有多少人?”
“京城八千,算上各地分部,统共不下两万人……”
先生被惊得全身一抖。
赵宁又道:“但中间有不少是咱们的人……”
先生摆手打断他,扶着额头,平复心情。
赵宁看了看先生,小心道:“如今身在江东,在吴国公的地盘上,左监卫再厉害也要收敛几分。先生平日还是待在家里,傍着吴国公的宅邸,方能安全一些,这几日就不要外出了。”
先生没吭声,定定地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先生,还是让我们先护送你回去吧!”
赵宁问了两次,先生都未答话,一直在想事情。
有人不知从哪里牵来一匹马,先生回过神来,嘱咐赵宁安葬好自己的马,然后就翻身上马,在大家的保护下,返回吴郡城。
刚一进了院门,穆世子就急慌慌迎了上来。
“阿玉不见了,先生可知道她去了哪里?”
先生心里咯噔一下。
护送先生回来的缎带们,一进城就纷纷隐去踪迹,消散于无形之中。只有赵宁和甲辰摘了面巾,跟着先生进了小院。
院门口人影一闪,有人向赵宁招手。赵宁急忙跑过去,听那人不知说些什么,还没等走回来。小院院墙外一棵高树之上,传来弩机发动之声。一支强劲的弩剑破风将一封书信钉到了先生身侧的门板上。
信封里装着一只耳钉和一缕头发,信上写着一句话:田花岗野枫林,一个时辰后前来收尸。
先生只觉脑袋“嗡”地一声。
这缕头发微黄,穆世子认得出,是姬玉的头发。但是,这耳钉却不是姬玉……
先生认识……
这是……文娥的。
赵宁此时已经跑了回来,看过信之后,焦急道:“先生不能去!刚刚兄弟传信说,楼春城已经在野枫林设好埋伏,先生你去了非但救不了两位姑娘,自己的命还得搭进去。先生先别慌,等我们跟兄弟们先商量一下办法。楼春城的目标就是先生,你可千万不能去!”
穆世子已经炸毛了,二话不说就去召集起南诏在吴郡的所有人马。他要救他的夫人,刀山火海也别想拦住他。
先生脸色苍白,咬着嘴唇,定定望着门板上弩剑射出的洞愣了一会儿神。咬了咬牙,猛地一甩袖子,奔进里屋,从行李里翻出一把压箱底的佩剑,然后就奔去马厩牵马。
赵宁和甲辰一起拦她。
她沉着脸,目光坚毅,决绝道:“我这人虽一向对人冷淡些,不大关心别人的疾苦。但我做事自有我的担当,不能让他人因我受过。你们俩让开,让我去救文娥和姬玉。我虽然不擅武艺,但好歹练了十五年的昭仑心法,量他们也未必就有本事拿了我的命去。再退一万步说,即便是我死了。自然会有人替我踏平左监卫,让他们通通替我偿命。如此情境,我若贪生怕死,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我的身份!死后也没脸去见我的外公和母亲!你们通通让开!不要拦着我!”
先生眼中寒光大盛,吓得赵宁和甲辰赶紧让开。只能跟着先生和穆世子,带人一起杀向野枫林。
野枫林内煞气腾腾,楼春城将文娥和姬玉绑了扔在树林中一片空地中心,周围设下五百伏兵,只等先生一来,就将她碎尸万段。
先生、穆世子、赵宁、甲辰带着南诏的五十多侍卫快马赶到。
穆世子一马当先,身披银色铠甲,手持一柄一丈八尺长的青龙宝刀,用刀远远指着楼春城,大声道:“楼春城!你赶紧放了我的未婚妻!你若是敢伤了她,来日我定率南诏兵马打进京城,把你们左监卫杀得片甲不留。”
楼春城闻言大惊,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果然是南诏王世子穆萧龙。
楼春城的目标是医鬼,并不想招惹南诏的人。他早前得到探报,听说医鬼同一女子过从甚密,经常形影不离。于是,便派出属下擒人,没想到,却擒回来两个。楼春城分辨不出究竟哪个才是医鬼密友,便将两人一起押了,却哪想到,居然惹了南诏王的人。
楼春城向着穆世子连连拱手告罪,抱歉道:“小王爷,误会啊!误会!是属下拿错了人,小王爷不要动怒,我们马上放人!”
楼春城话毕,立刻命人松了姬玉的绑绳,派人送到穆世子马前。穆世子急忙下马,将人接过来。姬玉吓坏了,一见到穆世子就哭了。好在,楼春城虽然抓了她,倒还并没把她怎么样,身上也没有伤。
楼春城道:“今日是个误会,冒犯了小王妃,楼某他日定然登门道歉,任凭小王爷责罚。我们要拿的人是医鬼,跟小王爷没有半点关系,还请小王爷不要插手。”
穆世子有些犹豫,看了看先生。
先生没说话。
姬玉哭道:“咱们赶快走吧!他们人多,还埋伏了很多陷阱,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姬玉看穆世子仍在犹豫,非常着急,捉着他的手拉他走。
“快走吧!快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穆世子双脚钉在地上,没有动,眼睛望向先生,神色同往常很不相同。
姬玉心思细密,立刻便察觉出了那一丝异样,于是便更用力地拖着穆世子,妄图将他拖走。
“这个女人不值得的!”姬玉大声道。
穆世子是南诏第一武将,身高力猛。姬玉不管怎么用力拽他,他都纹丝不动。他也不看姬玉,只管看着先生。
先生皱眉看着穆世子,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坚定,道:“萧龙,你快走吧!我们两人不能都死在这里!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答应我,去趟信阳梅公楼,找一个叫梅凌雪的男人!告诉他我的死讯,告诉他你是谁!”
先生话毕,从怀里掏出一块鸽蛋大小的白玉云纹玉佩,扔给穆世子。
先生拔出佩剑,最后看了穆世子一眼。
“找信阳梅公楼的梅凌雪!以后的事情,就都托付你了。”
先生足下发力,向着包围圈冲了过去。
兵戈声四起,隐在暗处的“缎带”影卫们,都跟着先生冲了上去。四周高树之上,楼春城埋伏的人也起了内讧,相互厮杀起来。一时之间,敌我难分,完全是一场混战。
先生这辈子,只学过一种剑法,名曰“昭云十七式”。
此剑法,剑如其名,真真正正只有简简单单的十七个招式。或挥或斩,或刺或挑,没什么花活儿。唯一的优势,就是可以配合昭仑心法,将先生的内力充分发挥出来。昭云剑法施展时,佩剑虽只有三尺长,但剑气可以外伸到一丈以上。
先生内力强大。
蒙面人们碰上昭云剑,若是触上剑身,则兵器立断,被剑气斩为两段。若是躲开了剑身,被剑气碰上,则一样地削肉断骨,比寻常宝剑还要锋利。
先生的剑,所向披靡。但是,她却没有奔着刺客们去,而是冲向了空地四周的树林。
树木纷纷倒地,攀在树上手持弩机的刺客们,只能跳下树来。埋伏在树后面的刺客们,失了大树的掩护,也都纷纷暴露形迹。
先生脚快剑快,围着空地转了两圈,就把空地四周的树木尽数砍倒。失去了立体攻势,刺客们就只能围成很小的圈子跟先生搏斗,再多的人也派不上用场。只要先生的体力足够好,运气又足够好的话,杀得鱼死网破,甚至于逃出生天也不是不可能的。
穆世子并没有走,命人拖走姬玉,大喝一声,带人冲进了战团。
到处刀光血影、飞镖暗器乱飞。
左监卫中支持先生的人,纷纷将浅色手帕或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浅色布条扎在左臂之上,同楼春城为首的刺客团战在一起。
先生内功强大,手脚上的速度比一般武者快很多倍。每挥出一剑,则必有刺客倒地,而她的人,早已闪到了下一个地方。
先生正在奋力厮杀,却忽听身后有人大声好。
“先生,小心脚下!”
这时才感觉脚底空虚,使不上力气,整个人直往下坠。
不好!是陷人坑!
先生忙提一口气,踏着风势硬往上拔,人刚刚向上腾起来一点,埋伏在周围守着陷阱的七八个刺客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每人手中一副连弩,对着先生一顿激射。先生只好挥剑相挡,如此一来,就松了向上提的力量,整个人又开始往下坠。陷阱很深,底部布满抹了.毒.药.的锋利尖刺,掉下去就必定非死即伤。
先生心知不妙,隐隐觉得,自己怕是要死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