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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狂妄 ...

  •   先生就这么着,在吴府别苑住下来了,每日烹汤制药认认真真诊病。

      穆世子之前指派来服饰姬玉的丫鬟,上岗以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根本就不是来伺候主子的。这一会儿捣药、一会儿跑采购,忙得脚不沾地,连主子想喝口水都没人伺候。

      姬玉委屈坏了,忍不住在穆世子跟前抱怨。穆世子跟先生提议“再派个人来帮忙”,被先生断然拒绝。

      “没必要。”先生说。

      可把姬玉苦坏了。

      自打她傍上穆世子,就过上了娇花照水、弱柳扶风的生活。每日只要“美美的”就可以了,什么事情也不用做,就连上个厕所都得一左一右两个丫鬟搀着,特别柔弱。

      穆世子一看提议不成,心说,那就他自己来照顾爱妻吧!

      哪想到,竟为此遭了一顿雷。先生骂他可是一点不留情面,平常的文雅、矜持都扔到了九霄云外。

      “你给我滚。”

      “本事没多大,尽钻了儿女私情是吧?多大点出息!”

      先生冷着脸骂穆世子的时候,暴比雷神,分分钟要发飙,闪电一道一道地。

      骂得多了,穆世子、姬玉,再加那个丫鬟,都渐渐适应了。大家知道先生脾气暴躁、不能惹,全都避其锋芒、躲着走,先生不叫都不敢往跟前去,先生一喊都跑得比兔子还快。

      弱娇妻姬玉也总算找回点四年前的生活节奏,日常起居都不敢使唤人了,时不时地还要被先生派去扫院子、擦桌子、清洗药皿。光是这些也就罢了,姬玉心里气啊!

      她久病成医,对于先生开给她的药也有所了解。明明有那么几幅药效果奇佳,她都连续三五天不再咳血了,可先生偏偏就是要换药,害得第二天她就病情恶化,险些连床都爬不起来。先生将八百味中药换着方地用到她身上,这哪里是治病?分明就是拿她试药。

      姬玉气得不行,就跟穆世子说了。穆世子一听就炸毛了,跑来找先生兴师问罪。

      先生倚着药房的门框,监督丫鬟和姬玉拿舂桶和碾槽将一大堆中药碾成细末,看都没看穆世子一眼,冷冷道:“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医鬼’吗?”

      先生瞥了穆世子一眼,冷冷笑道:“明知道我是医鬼还来找我?这就是我的规矩,受不了别治!想死我不拦着你们。”

      先生说完话,就一甩袖子进书房了。

      穆世子和姬玉面面相觑。

      不管病情如何反复,姬玉和穆世子都能明显地感觉到,这身体是在逐渐好转。

      医鬼有本事是真的,但这手段也太过气人!两人都在心里打着主意:等他们脱了先生的手,一定要把这仇给报回来。到时候再看她还怎么狂妄!

      先生在屋里看了一会儿书,一抬袖子,发现自己身上那旧得发黄的白裙子,不知何时挂了一条大口子。

      先生衣服不多,应季的不过两三套,破了就换不开了。

      先生又看了几页书,收拾收拾,起身去南城的绣街逛一逛。

      吴郡作为刺绣之都,绣街很繁华,绣坊一座接着一座。先生挑了门面最大、装修最讲究的一家女装铺子,简单逛了逛,在一套妃色的窄袖百褶裙和一套鹅黄色绣花深衣之间,有点犹豫不决。

      门口进来两位二十多岁、衣饰相同的男子,头上都扎着深蓝色的头巾,身上穿着白色袍服,袖口、领口、下摆边缘处,都用一寸宽的深灰色绣带,压了个宽边。

      两人有说有笑,步入店来,停在离先生五步之遥的地方,开始大声聊天。

      “大师兄,你说这天底下不识好歹的人怎么这么多?本来老师正给治得妥妥贴贴的,偏要去寻什么旁门野路子,听说现在吐血吐得一盆一盆地。啧啧,啧啧。”

      大师兄:“就是,老师辛辛苦苦治了三个月,嫌见效慢了,跑去找医鬼,这都也治了一个月了,好了么?”

      师弟:“好什么好?只有死得更快了!”

      两人“啧啧啧”一顿感慨。

      大师兄:“可不是么!偏要找医鬼!医鬼是什么人?旁门左道、坑蒙拐骗,使得都是蒙人的伎俩。这么多人去找医鬼看病,有听说治好的吗?”

      师弟答话:“哪听说有治好的?治死的倒是不少!我听说,医鬼还喜欢给人开刀。她那哪是治病的刀?杀人刀还差不多。”

      大师兄:“就是就是,要不然怎么都喊她医鬼呢!活见‘鬼’的‘鬼’啊!”

      师弟又道:“我还听说,那医鬼还是个女的!才二十岁!一个女人还能当大夫?都是骗人的吧!……”

      师兄弟俩编排得正带劲儿,绣坊门口忽然进来一名身穿玄衣的男子。

      此人身材挺拔、相貌俊美,无论走到哪里,总是惹人驻足回头。他来得时候,正赶上二人聊天的尾巴尖儿。

      女……大夫么?

      男子有些走神。

      正愣怔间,迎面对上败了兴致的先生从铺里出来,打他身边擦肩而过……

      肤如凝脂、眉目如画,鼻子高挺、唇型完美,小巧的红唇娇艳欲滴,非常可人。

      男子呆住了。

      等回过神来,先生已经不见了踪影。

      “夜行……”

      “夜行!”

      男子急忙追出去,街上熙熙攘攘,却没有一人应声回头。

      绣坊老板从店里追出来。

      “公子!公子订的两套衣服都已经做好了、包好了……”

      男子魂不守舍,一把抓住老板。

      “刚刚那个姑娘,你认不认识?她是哪里人?现住在哪里?”

      老板很晕菜:“哪位姑娘?”

      “就是刚刚从店里出去的那位姑娘,个子很高,人很漂亮的。”

      “啊?”老板挠挠头,“她是第一次来,以前没见过啊。”

      男子眉头紧锁,扶着额头想了想。

      今天不能走了,还得去见一见吴国公。

      文娥这两天心情特不好,一腔悲苦无人诉。想来想去,身边的人里边,性别合适、年纪合适、跟她的关系又足够近,有可能陪她聊这个话题的,就只剩先生了。于是,便悲悲戚戚地来找她。

      不巧了,先生正忙着呢。

      赵宁走了俩月,带回来一个人,名唤“甲辰”。甲辰是赵宁的朋友,也在左监卫任职。赵宁离开钱唐以后,偷偷潜回左监卫,拿着先生抄给他的解毒法,给不少亲近的兄弟都成功解了毒。可是,甲辰却是个特殊的,所有方法都对他无效,于是,他只好带着甲辰来找先生。

      先生正喝着茶,看姬玉熬药,见赵宁带了人回来,也没多问,先安顿他们住下了。把姬玉气得,脸憋得通红。

      男女授受不亲啊!她怎么能和两个陌生男人同住一院,这不是毁她清白么?

      “事儿多。”

      穆世子一顿闹腾,也不过就换来这两个字。

      赵宁是个硬气的人,先生拿他试药的时候,开刀缝线都没上过“麻石散”,堪比酷刑。赵宁虽然哭喊嚎叫,闹得动静挺大,但是却从未抱怨过。

      赵宁是个硬汉,先生很敬佩他。

      硬汉的朋友,先生爱屋及乌,也另眼相看,但还是低估了甲辰的实力。

      先生在小院中间搭了手术台,从甲辰的手腕、脚腕的血管里,挑出四条两寸多长的突额线虫。先生动作麻利,总共只花了一盏茶的时间。甲辰咬着牙,一声没吭,手脚肌肉,虽因疼痛儿而变得僵硬,但却一动都没动过,把绑带变成了摆设。

      先生打心眼儿里,为甲辰竖起两根大拇指,对他也分外优待一些,不太使唤他。

      但是,甲辰不仅勤快、手脚麻利、办事稳妥,人还沉默寡言,一点都不呱噪,简直是方方面面都很得先生的欢心。

      先生给甲辰服了十几天的药,把他身上的毒拔除之后,还格外优待地给他配了两副养气生肌的补药,外赠一瓶自己秘制的“福罗丹”。

      甲辰的身体已经痊愈,先生这“福罗丹”,其实是有点端茶送客的意思。

      甲辰当天啥也没说,到了夜里,却跟赵宁一起,敲开了先生的房门。

      甲辰和赵宁单膝跪地,一起给先生行了个大礼。

      “大恩不言谢,不敢妄提‘报恩’之事。只是先生如此高明,破了左监卫的毒,大统领必然不会放过先生。先生处境危险,甲辰不才,愿常侍左右,保护先生安全。”

      先生坐在书桌后面,眼睛从手里的医书边缘瞥过去,看了甲辰和赵宁一眼。

      先生淡然道:“不必了。我行医多年,时常有因救了别人的敌手,而被记恨暗害的时候。”

      先生淡淡一笑:“我这些年过得好得很,比左监卫更厉害的敌手也遇到过,不是也没事吗?你们不用担心我,自寻生计去吧。”

      甲辰还想说什么,先生一摆手,命他们速速退下。

      第二天一早,甲辰和赵宁就告辞离开了,什么话也没留下。

      被先生晾在一边多日的文娥,此时终于可以挤到台前,让先生注意到她的忧伤。

      “姐姐。”文娥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蔫的。

      先生手里拿着一把秤,正在药房里配药,听到文娥的话,完全没反应。

      “姐~姐~”

      文娥加长了语调,可怜巴巴地凑到先生鼻尖儿底下,泫然欲泣道:“你怎么都不关心我。”

      先生忽然笑了,眨着眼睛看了一眼文娥,没说话,转了个方向,继续配药。

      文娥换个位置,继续逼视先生,撅着嘴扒拉先生的秤。

      先生觉得好笑,问道:“你想我关心你什么?是要我问你为什么伤心吗?”

      “哈哈哈!”先生忽然大笑起来,又道,“这还用问吗?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了谁?哈哈哈!”

      文娥被先生笑得很没面子,插着腰,瞪着先生生气。

      这小模样,把先生逗得笑得更开了。

      “你还能有什么秘密?你的秘密,别说我了,你问问李岱知不知道?哈哈哈!”

      恰巧李岱从门口路过,一听这话,赶紧猫着腰从门口遁了。

      “哈哈哈!”先生大笑不止。

      文娥气得伸指点点李岱,又点点先生:“你们……你们……”

      先生压住笑声,但脸上还满是玩笑表情。

      “我们怎么了?不就是过武山时遇到的那位将军么?怎么,是你新得了这位将军的什么消息,把你那小小的美梦打碎了吗?”

      先生眼观文娥的反应,知道自己所猜全中,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好奇了。怎么了?这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让你愁成这样?”

      文娥生气呢,才不想跟先生说。

      先生笑道:“我不问,你非逼我问。我问了,你又不愿意答。算了算了,小丫头咱们伺候不了,我还是看书去吧。”

      先生收拾好药包,打算走了。

      文娥一把拉住先生的胳膊。

      难得先生愿意跟她聊两句,她可不能任性了。

      “姐姐。”文娥诚恳地看着先生。

      先生也收了玩笑表情,认真听文娥说话。

      文娥又道:“我早知道,他有位少年时深爱的女人。我以为,那个女人早就死了。可是,最近大哥跟我说,那个女人还活着,而且就在吴郡。那样……那样我就没有希望了啊……可是,我喜欢他,我真的很喜欢他……”

      文娥说着,又伤心起来。

      先生忍着微抽的嘴角,压抑着想揍这个蠢女人一顿的情绪,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喜欢他什么?”

      文娥擦了擦眼睛:“他武艺高强、用兵如神、熟读百家、韬略过人;他出身侯门、礼贤下士,文臣武将、手下能人甚多。”

      “你就见过他一次,就看透这么多东西?”

      “我对他的丰功伟绩早有耳闻,一直都仰慕得很,这才会一见钟情。”

      “你么?”先生一笑,很是不以为然,笑道,“怕是这位将军长得英俊,你是看上了他的脸吧!”

      “不会!”文娥红了脸,争辩道,“我是爱他的才,哪里会只看表面那么肤浅。”

      “呵呵。”

      先生笑笑,又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对你最好!早点吃男人的亏,早点懂事,早点长大变聪明。小丫头吃亏要趁早啊!”

      大约是觉得文娥未必能听懂,然后又牺牲很大地拿自己现身说法。

      “拿我来说吧,我十三岁嫁人,十四岁就被抛弃。之前在婆家,每日要孝敬公婆,伺候兄嫂,服侍夫君。每天都要看所有人的眼色,小心谨慎地过日子。以我当时的年纪,也是爱个花儿、粉儿的。对夫君是一心一意,把全部心思都放他身上,真心实意,爱他、恋他、讨好他。然后呢?他还不是照样喜欢别人?把我当作脚底泥,随便践踏。

      “当年他抛弃我的时候,就把我扔在大街上,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当时,我外公去世了,我在这世上再没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那时的样子,岂不是比你现在凄惨万倍?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我现在的日子,可比活在别人屋檐下,好出千倍万倍。

      “想当年,我是真心爱我夫君,被他抛弃以后,也着实受伤很深,伤情颓废了很久,恨他、怨他了很久。但是,现在看来,我却真心实意地感谢他。若非他当年在我心上狠狠砍上那一刀,又哪会有我如今这自由快活的生活?丫头啊,人总要接受坎坷、忍受痛苦之后,才能真的长大。待未来回头看时,如今这些苦难真的不算什么。它只不过是长大过程中,遇上的一段荆棘,伤痛之后,会让你长出更坚硬的盔甲,让你变得更加强大。”

      这么痛彻心菲的事情,从先生们嘴里说出来,竟然那么地淡然、随意。

      让文娥很震撼。

      虽然事情都过去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像先生这样有才有貌、万中无一的美人,怎么会被人抛弃。

      文娥不解道:“这人得多眼瞎啊!”

      眼瞎?

      先生对文娥的这个评价很满意,不住点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嗯?”

      先生望天想了想,时间过去太久,所有的印象都已经太模糊了。

      “我对咀嚼痛苦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后来经历的事情又实在太多,所以,对那时的事情,也都已经记不清了。不过,你这么一问,我仔细回想起来,他好像,也是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公子吧?我现在连他姓什么都忘了,具体细节,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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