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君录》张孟頔

2、弑血戮 送信来的是

　　四月初的下午，陆扶襄最是喜欢站在陶汕城街头享受春日阳光。街上嘈杂，陆扶襄却觉得听着很是安宁。他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只是觉得现世安好，时光照旧，心便安详。陶汕城里种满了樱花，这是城主许诺妻子的誓言：种下满城樱花，替她好好活着。
　　“十三弟，这一去，我便不知何时才能再聚。抱歉，我不能出席十三弟的婚宴。”
　　孙恒牵着一匹乌黑盗骊，跟在陆扶襄身后。眼前的一袭蓝衣的年轻人，是他最疼爱的弟弟。在那个唯利是图的皇宫里，兄弟之间谁还论亲情？直到一天，六岁的陆扶襄抱了只小野猫，手里拿着一只药瓶，跑到孙恒面前。求他，求他收留这只可怜的小猫，说等它伤好了就放它出皇宫。他便心软了，一直对他关怀备至到今天。
　　六岁的陆扶襄央求说：“它是只野猫，吓倒沁妃娘娘了，被太监踢伤了！它肯定不是故意出来吓别人的，只是宫里是个无处藏身的地方，在这里没有什么无辜的生命，只有被迫主宰的命运。太子哥哥，求你了，帮帮它吧。它不属于这，求你替它养好伤放它出去吧！”
　　孙恒当时十七岁，看着这么小的孩子，嘴里无限慈悲，他心疼这孩子，心疼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其实他也是不想呆在这冷冰冰的宫里吧，纵然荣华无度，却是居心叵测。皇子是不配和外面的孩子一样可以拥有无线天真的，否则说的难听的，怎么死的都不明了。
　　陆扶襄清楚这婚是被注定是要结的。没有再推脱说辞，揖手，并示意跟来的骊管家把他送给孙恒的东西拿上来。
　　“给你的酒。陶汕的酒是云朝最烈的，我总是想邀大哥喝一杯。可惜，弟弟这身子骨沾不得。你此且拿去，便算喝了我这喜酒。”陆扶襄的笑是能令人醉心的，很温和，也很心酸。一张苍白的脸上若是常常此般挂着笑意，怕是不忍心去看的。
　　“好！”
　　孙恒跨上马，不再回头，扬尘而走。
　　“骊叔，备马车。”陆扶襄面色一转。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也渐渐恢复了常人脸上该有的血色。

　　陶汕城是南方边境的一座城池，四面环山，地势复杂，地貌奇特，猛兽奇多。关于这些城外的深山，都是怪事频繁，甚至有一座被传说为是“尸山”，太阳降落之时，也是尸山里阴魂出没之刻。此山百里内，无人敢进出。
　　“吁——少爷到了。”
　　“韩攸，在这候着。我去去就来。”
　　“是，少爷。”
　　尸山其实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魉相思。顾名思义，就是魑魅魍魉留恋的地方，为尸山。魉相思有两座山，两座山断崖相望，崖间有一条一丈宽小河——鬼河。河水不到七尺深，水流不急不缓，但淹死过的人不计其数，百姓都说河里有水鬼。总之这是个不祥之地，无人问津，荒野迷离。
　　天刚黑，鬼河此岸早已有人等候着，干练的夜行衣，撑着船，脸上带了面具，头顶斗笠。
　　此人没有说话，只是朝着陆扶襄走来的方向。
　　“把这个交给简将军，今天我就不过去了，太晚了。怕有人起疑了。”
　　陆扶襄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这个黑衣人。与其说是黑衣人，不如说是黑衣鬼。伸过来的不是一双有血有肉的手，而是一双白骨。
　　不过这些白骨没什么用，用来递个信、传个话、渡个人什么的做些杂事刚刚好。
　　魉相思山下的韩攸一脸严肃，默默听着周围的动静。韩攸是陆扶襄专门调教过的顺风耳，方圆三里内的动静一清二楚。
　　“少爷这就回来了？”
　　“我说过，去去就来。”
　　陆扶襄进了马车，马车内有茶水。陆扶襄连饮了三杯方才停下。
　　“今天孙家又派来多少人？”
　　“三人。不过听他们私下聊天，似乎是等到少爷完婚就会回去。”
　　“嗯。”
　　“少爷，这些苍蝇太麻烦了，除了吧。”
　　“不必。你即如此说，此三人有可能是孙恒带来的人。”
　　“我摸清楚了，孙耀灵新安排的人，每个月回信一次。信的内容我都看过了，无异。”
　　“孙耀灵现在换人越来越频繁了。你看紧点。”

　　“时间终于要到了！”大帐内，一魁梧身躯在暗灯下站立。语气里掩不住的高兴，这封信的内容对他来说等待已久了。
　　“简将军，是不是？”身后一副将试探问询。
　　“是！”这声回答坚定不移！
　　“好好好！何时？”坐着的副将也站了起来。
　　“秋后！”
　　大帐内摆设精简，惟有一血色鬼形虎纹图腾显眼醒目——弑血戮！
　　“空卿，你去操练场，看看我们的将士们。哈哈哈！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他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是！”
　　弑血戮，一千精骑兵。每人都以鬼面具示人，一身银甲，便是他们忠全的标志。六年来日夜操练，猛兽为食，鲜血为饮。乌黑色帐篷外，没有火把，每个人都要在黑夜里练就出一双自己能发光看清黑夜的眼睛。陆扶襄知道，这是一支不被外人接受的军队，也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一支军队。在这座山里，他们就是鬼，他们就是要习惯与鬼打交道，把自己活成鬼的样子——不怕死、无畏惧。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并且为之所付出的一切无怨无悔。他们被下了蛊，有私心者，暴毙而亡，七窍流血，横尸荒野，死了也要把舌头割下来，就算到了阴间地府，也不能让这个地方、这支鬼兵透露半分！
　　陆扶襄这不是残忍，六年前，他狠下心组织这支军队的时候就是为了复仇，加入者全凭自愿，江湖侠士，讲究守信，不愿加入者也不会说出。即使暴露，这些人也不知道组织者是谁、组织者目的。
　　他亲身进山，探山个究竟。里面确实尸横遍野，夜晚鬼火四起，阴魂叫唤。陆扶襄把自己关在山里一个月，给尸体下了蛊，去周遭的村庄吓跑了所有人。这里便成了他为这些精兵找到的最好操练场所，而这些被下了蛊的鬼自然而然成了保护这个地方的借口。人人都只会说，这个地方是个不折不扣的鬼地方！六年来，这里对于陆扶襄来说很太平。那些传闻会捉鬼的江湖骗子都真真被这些骷髅吓得半死，加上这些捉鬼旗号的人添油加醋这么一传呼，陆扶襄更是觉得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