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寿》北海君x

1、入梦 故人入我梦

　　雨后初霁，天地间一片光亮。
　　耀眼的光穿透翠叶，投在那精致小巧的鼻尖，微红的鼻尖轻轻触了触方开的栀子花，旋即转身笑起来。
　　她仿若被强光一刺，那张脸是什么容颜，却也看不清楚，只知道，那是一张很美的笑颜。
　　头痛欲裂，记忆被撞碎，碾压，重叠，揉捏。
　　漫天纷飞的雪片浸湿头发，她扑进一个温暖的怀里，哭着求那人把她留下。
　　清风送花香，她的手被另一双温暖的柔夷握住，在宣纸上一撇一捺。
　　丧钟声声，她从茫茫白雪里走入另一个苍白的世界，她一路跪行，向那被白布覆盖的尸身。
　　那张脸，那张脸，到底是谁？
　　“璎珞。”
　　“璎珞。”
　　“璎珞！”

　　“谁！”
　　她猛地惊醒，一摸背心，已是汗涔涔一片。她茫然的还没来得及从梦里抽出，小口的喘息。一时间有些大脑空白，竟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
　　她翻身下床，冰凉的水灌入喉咙，咕噜噜的冷沁到胃里，这才缓下来。
　　从小到大，她就不停的梦。
　　那些仿佛在鼻尖弥散的花香，那些随着走动婀娜的裙袍，那颗颗剔透的珠串，那一声声或寻常或泣诉一样的，“璎珞”。她曾为此烦恼，甚至跟父母吵架要把名字换掉，怀疑是这名字触了什么眉头。但对风水深信不疑的母亲却不允许自己把这在娘胎里就由大师起的名字改了，说是改了就会影响她的好命格。每每这时，她只能翻个白眼，“真有命格，就没有那么多那么努力还庸碌无为的人了！”
　　活到21岁，她还是叫这个名字，魏璎珞。
　　本来已经习惯了这个梦，但是近来，这个梦却常常把她惊醒。
　　她不知道梦里到底是什么内容，但是那些梦无论以何为开头，总是会比极大的悲与哀来结束。那些沉重的快要让她窒息的大恸，到底是什么。她无从得知。
　　魏璎珞啪的把杯子打在玻璃桌上。
　　她也不想得知。

　　“璎珞，你找好实习了没有啊？”路晚晚一脸专注的涂着指甲油，顺口问一句。
　　整个寝室，只有魏璎珞一个人没有定下来实习的地方，而这实习，迫在眉睫了。
　　秦曼伸伸懒腰，把高光重重的抹在颧骨，“她啊，还有那个刺绣梦呢。我说，璎珞，你就别折腾了啊，你想做衣服，做刺绣，你可以当业余嘛，对不对。你说你一个学社工的，你不助人自助就算了，非要去助衣服。”
　　魏璎珞充耳不闻，“就算是实习，做我不喜欢的事情，又有什么用处？”
　　“大佬，你需要实习分来毕业啊，不要那么理想了好不好？”秦曼狠狠的戳她太阳穴。
　　魏璎珞不语。
　　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小都对手工活特别上心。读小学的时候，班里同学都怨声载道的手抄报作业，创意手工作业，总是她做的最好。无论是创意，上色，还是废品重制的作品，都让人啧啧赞叹，夸她有一双巧手。再长大一点，她迷上了十字绣，六年级的小人儿，就绣了一幅50X50的牡丹飞雀送给外婆。不满意十字绣的粗糙，她又自学苏绣，无人指导，也常扎手的情况下，却也做的很好。
　　但，出身书香门第，父母坚决不同意她学艺术，上一代人对学艺术的孩子的印象依然停留在‘不思进取’层面，认为这‘不实际’。本想让她读文学，她却为表反抗，填了个文科专业里分数最低的专业，差点儿把父亲气的晕过去。
　　她也茫然，也清楚自己的理想撑不起未来，但是，她想搏一搏，兴许，能成功呢。

　　路晚晚瞪一眼秦曼，“别戳了，她本来就想不明白，你一戳，她脑子更乱套了。”突然她一拍脑袋，“都怪你秦曼，搞得我都忘了一开始要说的重点了！”
　　她转向魏璎珞，“璎珞，你要是没有找到实习，我这儿有一个推荐，因为我本来就想去小学做学校社工的，就没办法去了。是我妈妈一个朋友的公司，因为现在社工很热门嘛，所以他们公司也要招一个企业社工，所以就托我问问有没有靠谱的同学可以去，你又是专业第一，不如去试试。我知道，你不想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但是你看，你不喜欢这个专业，不同样能拿高分，熬过这几个月，昨晚毕设，毕业了，你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不是吗？”
　　魏璎珞挑挑眉，“也是，”她笑起来，“路晚晚，你还给我找工作，那本宫今天带你去海底捞了，不带秦曼这个没心肝的！”

　　高跟鞋嗒嗒打在地面，声音清脆。
　　云舍，这是她要来的地方，本来以为只是一间小公司，不曾想规模这么大。
　　她深吸了一口气，要过闸的时候被保安拦住，“您好，请问有访客登记吗？”
　　“您好，我是今天来面试实习生岗位的，我叫魏璎珞。”
　　保安转身去咨询台核对完毕后给她一个小牌子，“今天面试期间都要用这个，可别丢了，用来刷卡的。”
　　魏璎珞接好，挂在脖子上，没成想面试就戴上‘工作牌’了，这公司可真够管理森严的。

　　小会议室里都是人，她大概数了一下，有15个。
　　这么多人争一个岗位。
　　她蹙眉。莫名有点后悔没有查清楚这家公司的背景。
　　人事分发了一些零食，带着甜美笑容的HR开口，“大家别客气，先吃点东西，待会会播放我们公司的介绍视频，面试会在20分钟后开始，一共三轮，大家也可以先准备一下，我们20分钟后会说明面试形式的。”
　　看了不到十分钟的视频，她就偷溜去洗手间了，不知为何，冷静如她，也有些紧张。

　　“魏璎珞，冷静，这没什么。”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浅缓慢的呼吸。
　　然后脱了高跟鞋，两手撑着大理石洗手台发呆，没有穿高跟鞋习惯的她，脚后跟的泡都已破了，血渗出来，有点骇人。
　　“好，那就明天发过来。”温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魏璎珞猛地抬头，镜子里是后面的厕门被推开，走出一个极美的人。
　　蜜茶色长发，大卷至胸前，眉如黛，眼若星，五官精致的如画一样。虽只是淡妆，但却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那人挂了电话，看向魏璎珞，目光定格在她脱了鞋子的赤脚上。
　　她突然笑起来，眼底似被激碎的一江春水。
　　“是新人吗？”
　　声音温柔的不像话。
　　一向冷静自持的魏璎珞突然有些结巴，赶紧穿上鞋，“嗯。。今天来。。面试。。”
　　“这样啊，”她把发丝撩到耳后，“一开始我也穿不好高跟鞋，很痛苦呢，加油哦。”突然又像想到什么一样，在小包里找出来两个创可贴，“会好一点的。”
　　她小心翼翼的接过，触到那柔软的手，却心里一痛。
　　“谢谢。”
　　“很好看。”她又开口。
　　“嗯？”魏璎珞看着她。
　　“你的胸针，好漂亮。”她用眼神示意魏璎珞白衬衫前挂着的刺绣胸针。说完这句话，她笑笑转身了。
　　“胸针是我自己做的！”魏璎珞蓦地对那背影大喊一声。
　　背影顿了一顿，转过身来，莞尔一笑，“真的很好看呢。”

　　魏璎珞定定的看着那背影消失，一摸手机，却发现快到面试时间了。她赶紧把创可贴攥在手心，小步跑回会议室。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另一个身影。
　　她不是没见过美女，但是却没见过如此美人。
　　真正的濯清涟而不妖。

　　HR已经开始说明面试情况了，分为三轮，前两轮很简单，分别是理论和小组合作，这都是平时掌握的不能再熟练的了。魏璎珞虽说对这个专业不感兴趣，但秉着交了学费就不要浪费的理念，她还是把这门专业掌握的很专业。前两轮轻松斩将，一下子就剩下四个人了。
　　“最后一轮，你们需要面对的是公司的三位经理。这个职位，公司非常重视，所以也是非常罕见的能有三位经理一齐面试，你们有15分钟的准备时间，待会会一个个进去，大家一定要加油哦！”
　　魏璎珞绞着手指，这条等待的走廊又长又深，两位竞争者埋头看着公司的各项介绍，复习着理论知识，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十五分钟，九百秒，足够一杯茶变冷，也足够她再背点东西。
　　但是她突然什么都不想想了。
　　她突然有种很奇怪的直觉。
　　她一定会进云舍。
　　不，是她一定要进。

　　四位面试者里，她是第四个，前面三个面试的时长平均都在30分钟。
　　——看来，是聊了很多啊。
　　“魏璎珞。”
　　她抬头应好，清了清嗓子，大步走进去。
　　半环绕的落地窗让阳光猛地刺进来，三位面试官都背光，却有个身影非常熟悉。
　　她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平静下来。
　　“魏璎珞，对吗？”
　　声音很柔，像风。
　　让她突然想起来她的乌镇之旅。淡季的时候，人非常少，雾霭沉沉，整个乌镇都落在惺忪的梦里，透骨的风穿堂过，一串串大红灯笼随风摇曳，那些风吹过她的耳畔，是温柔的声响。是柳叶的呢喃，是落红的轻语。
　　“对，我是魏璎珞。”她看着正前方的她，是方才在洗手间撞见的人。
　　“你好，我是云舍的付容音。”

　　——各在天一涯，音容两契阔，悲欢绝相知。
　　魏璎珞定定的看进她眼里，那双眼眸，却有相识经年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