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馆记事》湮棠

2、第二章 舒宜公子 被利用了？

　　舒宜公子真好看啊。
　　谷添衣拿了锦凳坐在床边，托着腮一脸痴迷的看着床上躺着的病美人，尽管美人面色苍白如纸，依然掩不住俊俏动人的姿容，只是眉宇间微微皱起，仿佛在梦中遇到了可怕的事情，竟然浑身颤抖起来。
　　添衣顿时慌了，她突然想起在家中时，每次弟弟梦魇，娘亲都会轻抚弟弟的额发，口中念念有词“摸摸毛，吓不着”。
　　她福至心灵，学着娘亲的样子，坐在床头一下一下的抚摸着舒宜的额发，一边小声的念着，果然没一会儿，舒宜的眉头便舒展开来，却悠悠转醒。
　　一双好看的眸子看着眼前陌生的小丫头，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谷添衣也忙从床上滑下来，小心翼翼的站在床边答道：“奴婢叫谷添衣，翠儿姐姐肚子不舒服，拜托奴婢来伺候您的。”
　　“哦。”舒宜叹了口气，仿佛有些失望，谷添衣以为他要生气，却听他无力的吩咐道：“我渴了，拿水来。”
　　“啊？是。”她从桌上的青花瓷茶壶里倒了杯水，发现水是晾的，二话不说蹬蹬跑了出去，一会儿提着一壶开水跑进来，用原本的凉水和热水掺了，才小心的端给舒宜。
　　舒宜见眼前瘦小的丫头额头上跑的全是汗，一双眼睛却十分明亮，清澈见底，他笑了笑，艰难的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水抿了一口，不冷不热，刚刚好。
　　“你说你叫什么？”
　　“奴婢名叫谷添衣，奴婢家里穷，爹爹说起个好名字能添福气，奴婢的还有个哥哥叫添米，有个弟弟叫添寿。”
　　他点了点头，又问：“你在南棠馆做什么活计？”
　　舒宜语调温和，谷添衣放松下来，字正腔圆的回答道：“奴婢在后院刷恭桶。”
　　咦？为什么舒宜公子突然咳嗽了，水也不喝了？哎，美人就是美人，咳嗽都这般好看。
　　下午谷添衣亲手煮了鸡蛋面，舒宜公子虽然面色有些怪异，却碍不过她的好意，还是吃了，到了傍晚时分，临芳花苑才开始有动静。
　　前厅的丝竹之声伴着嬉闹声隐隐的传了过来，舒宜靠在床头，俊秀的脸上满是无奈与悲哀。
　　房间里静谧无声，谷添衣看了数次房门，却依然不见翠儿来接替她，原本说好傍晚她要回后院的，如此她久久不回去，李伯和赵大嫂定会骂她的！
　　舒宜生性敏感，见此淡淡的说：“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是。”谷添衣将茶水换了一遍才走，出来时走得太急，竟然撞上了一个人，她噗通一下仰头栽倒，屁股着地磕的生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却听有人大喝一声：“找死啊，睁着眼往黛松公子身上撞！”
　　谷添衣心里一咯噔，手脚并用的跪下，大气不敢出。
　　此时走在前面的黛松公子皱眉揉着胸口，不耐的说：“不长眼的东西，若不是本公子急着去前厅，定扒了你的皮，滚！”说完便径直往前走去。
　　方才呵斥谷添衣的丫鬟走到她身边时，突然伸腿来踢她，可谷添衣人小灵活的人，一下子滚到一边，丫鬟踢了个空，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因离得栏杆近，后脑勺正巧撞在栏杆上，痛得她龇牙咧嘴。
　　谷添衣见此忙去扶她，说道：“姐姐小心些。“
　　黛松公子恼怒的过来踹了那丫头一脚，横眉倒竖：“给我起来，耽误了本公子的事，就让秦管事将你发卖去庆春楼！”说完头也不回的扭着腰走了。
　　那丫鬟捂着后脑勺，红着眼瞪了谷添衣一眼，“你给我等着！”说完一瘸一拐的捂着屁股追了上去。
　　谷添衣无所谓的喊了一声：“这位姐姐，我是刷恭桶的，你晚上多屙点哦，我等着给你刷恭桶！”
　　话音一落，舒宜公子的房间里便传来一声闷笑。
　　丫鬟气的回头瞪她，谷添衣却已回头跑了。
　　回去路上刚好撞见一脸焦急，在后院门口来回踱步的松子，松子见她回来了，黑着脸冲过来拽着她的耳朵问道：“你滚去哪儿了？”
　　谷添衣耳朵被拽的生疼，嗷嗷叫唤：“松开松开，我去照顾舒宜公子了！”
　　“舒宜公子？”松子这才松开她，一脸疑惑的问。
　　她一边揉着被拽疼的耳朵，一边将下午翠儿拜托她的事说了，松子越听脸色越差，完事儿拿指头戳了戳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的说：“就你心善！”
　　“松子哥哥你说什么？”谷添衣奇怪的问，松子却一摆手说：“你赶紧回去，赵大嫂到处找你呢！”
　　一听赵大嫂，什么念头都抛到九霄云外了，一溜烟儿的进了后院。
　　松子目送小丫头消失在院门外，脸上阴郁的说：“翠儿你给小爷等着！”
　　消失一下午的结果，就是被赵大嫂责罚洗了两大盆衣服，好在她自小干活惯了，除了手指头泡出了褶皱，倒也没觉得如何，能帮到翠儿她乐意。
　　后院的奴婢都睡在一起，一个屋子一张大通铺，临睡前整个屋子里叽叽喳喳个没完，谷添衣躺在床上想着添寿的病，却听洗衣房的桂兰跟几个要好的丫鬟说着什么，言语中隐约提起翠儿的名字。
　　她凑过去听，原来是今天晌午后发生的新鲜事，舒宜公子的婢女翠儿悄悄给秦管事洗衣服去了，怕是要攀上高枝儿呢。
　　桂兰说着边拿眼睛瞅添衣，阴阳怪气的说：“你素日里与翠儿最要好，他日翠儿发达了肯定不会忘了你的。”众人哄笑。
　　谷添衣面无表情的回了床铺，蒙头大睡。
　　次日一早，谷添衣便准备开始重复昨日的工作——刷恭桶。
　　谁知李伯递给她一个纸包，打开里面赫然是两个冒着热气的包子，李伯笑的慈祥：“昨日老朽喝醉了酒睡得早，今日才知你被赵家大嫂罚洗衣裳，假是我允的，这两个包子就当老朽跟你赔罪喽。”
　　心下一暖，谷添衣笑嘻嘻的坐在廊下吃起来，刚咬了两口，一个揶揄的声音响起：“我说小丫头，疼你的人不少啊？”
　　竟是松子。
　　她奇怪道：“你怎么来了？”
　　松子将手里盒子扔到她怀里，吊儿郎当的说：“你整日洗洗涮涮，这手早晚得洗粗了，这是小爷找来的润手油，别太千恩万谢。”说完抢了她一个包子才走。
　　她打开手里的木盒子，里面静静的放着一个白色瓷瓶，拔开瓶口的塞子，顿时香气四溢，却熏得她有点想哭，味道是极好闻的，她也是有人挂念着的。
　　直到日上三竿，才将所有的恭桶洗刷完毕，整整齐齐的磊放在一起，她刚准备离开，却见三名丫鬟打扮的女子面色不善走了过来！
　　三人二话不说将她码好的恭桶踹倒，恭桶轱辘滚了一地！
　　她皱眉问道：“你们做什么？！”
　　为首的丫鬟得意的笑道：“才一晚便不认得我了？昨日你不是嚣张的很吗？”
　　谷添衣恍然大悟，竟然是昨夜那名伺候黛松公子的丫鬟，她暗自懊恼，都怪自己嘴快说自己是刷恭桶的，眼下三人不像是善罢甘休的，那她……
　　她笑了，“好啊，三位姐姐对我真好，是怕我刷马桶太累了来帮我的！”
　　三人一愣，面面相觑，笑的其仰八叉，“这丫头怕是刷恭桶刷傻了！”
　　但她们的笑容很快凝结在嘴角，只见谷添衣拿起方才刷恭桶的刷子，刷头在涮恭桶的池子里沾了沾，嫣然一笑，然后猛地朝她们甩了过来！
　　下雨了！
　　带着独特味道的雨哗哗的蒙头而下！三人惊叫成一团！
　　有个机灵点的见躲不过，竟顺手拿起地上一个恭桶照在头上，谷添衣看着好玩，趁着她们作惊弓之鸟，将带头的丫鬟拽过来一脚踹进了池子！
　　谷添衣有些可惜的看着那崭新崭新的粉色丫鬟服制被染了色，咂咂嘴，利落的将刷子一扔，拔腿就跑！
　　恭桶处挨着竹林，她猴儿一般的窜进林子，听着三女冲破天际的尖叫声越来越远，才慢下来，干脆在林子里闲逛起来。她来了一个月，整日忙来忙去，还没这般清闲过。
　　走着走着，她竟然发现了一座宫殿！
　　远远望去，重楼复阁，精美异常，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都熠熠生辉，只怕村里老人所讲的阆苑瑶池，琼楼玉宇也不过如此！可不就是一座宫殿吗？
　　她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发现院门前是用最常见的篱笆围栏，透过围栏能看到里面小桥流水的模样，竟有一座小湖，湖中心还建有一座凉亭，此时此刻，小湖两岸种植杨柳，随风摇曳生姿，竟然比临芳花苑的建造都要讲究呢。
　　谷添衣恍然大悟，这怕就是漱玉斋了吧？
　　突然，她发现有一人湖边，因离得远，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见那人穿着月白色飘逸长袍，衣袂飘飘，顺着湖上的曲折回廊去至护心小亭坐下，素手清扬，拨弄起眼前的琴。
　　琴声悠扬而至，那人随意披散在身后的长发随风微微扬起，顺着柳枝摇摆着飘进谷添衣的耳朵里，搔弄的她一阵心神荡漾。
　　她怔住了，穿着染着味道的破旧衣服愣在门前，就像不小心走进仙境的凡人，有幸得见高高在上的谪仙，只能远远的虔诚膜拜。
　　许多年后的谷添衣已然地位超然，当她位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这幅画面依然不时回荡在脑海里，此时的她更不知，眼前看似云泥之别之人，竟然和她纠缠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