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桑淮子

1、第 1 章

　　少年
　　1960年，因为闹了饥荒，家里没钱就把才12岁的我嫁给了18岁的你，但是我的小妹还是死掉了。我很伤心，三天两头就想往家跑，你也正是叛逆期的男孩，又不会哄人，就只知道凶巴巴的吓唬我。以至于我们结婚后的半年我都没怎么和你讲过话，说是结婚，其实连证书都没领，只是简单地办了两桌酒席，邀请了我们两方的家长一块儿吃了个饭。
　　你妈妈刚开始很喜欢我这个儿媳妇，你还有个比你大的哥哥，他读书很厉害，所以你家人就一直供着他读书，而你才读到小学六年级就不再读了。这些都是你妈妈和我在做家务的时候讲的，你弟弟和我差不多大，一直跟着你一起做农活。偶尔偷偷懒来黏着你妈妈，或者捉弄我。然后不争气的我总是会被他弄哭，但是我又不敢在你妈妈面前哭，因为我妈妈说女孩子太娇气的话会被嫌弃的。所以我都会偷偷躲到你家门口的小溪边上抹眼泪，又想家又委屈，怎么嫁了你这个榆木脑袋。
　　结果有一次碰到你了，你正好从地里回来，一身臭汗，一脸泥，浑身黑黝黝的，只穿了件背心和大裤衩。你沉默的把锄头放我旁边，然后脱了上衣跳进小溪里洗澡。我在旁边哭你怎么都不安慰我，真是气死我了。你洗完澡顺手抹了把小平头，从水里出来，套上上衣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我哭得都快抽抽了，脚站都站不稳，你让我抱着锄头，然后你一把把我抱了起来。身体悬空的感觉真不太好，你还故意板着脸吓唬我说：“别动，小心我把你扔下去。”
　　是那个时候吧，我开始扭扭捏捏的和你讲话了，但是晚上和你同床共枕的时候，还是会很害怕的缩在角落里。你爸爸大概也教训过你了，让你对我客气点，于是你对我讲话也不老板着脸了，偶尔心情好还会对我笑笑。你笑起来好看。哦，你长得本来就好看，我妈妈说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我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跟着你去了地里，那可真的热呀，怪不得你晒得这么黑。不过你也只是让我在边上拿着一把小镰刀割割杂草，叮嘱我小心还把头顶的草帽戴我头上。你和你爸爸都是很厉害的男人，干起活儿来大半天都不累的感觉，就是喝了两壶水，我站了一下午腿都酸了，你拍了拍我的头让我坐树荫下去。也许是那天太累了，晚上睡觉睡得特别舒服，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我的脚踹在你脸上。我感觉你当时想把我头摁小溪里冲走。后来，你就开始抱着我睡，你说为了不让我的脚再出现在你的脸上。
　　有天你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床上我的睡裤上都有血迹，你连忙把我摇醒，你还以为我要死了。我都没睡醒，看到床上的血吓蒙了，把妈妈之前教我的那些全忘了。你去慌慌张张去叫你爸妈来，他们本来紧张兮兮的，看到之后都忍不住笑了。
　　后来来月经的日子都是我最痛苦的日子，因为我经痛。你妈妈会烧点药给我喝，可是我不喜欢喝那种苦的要死的药，我还是宁愿痛死，然后这种时候你就又会吓唬我，我都是一口药一口眼泪的。但是药不是都管用的，我还是会痛的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恨不得一刀把自己的肚子戳穿，你温柔的把我揉进你怀里，用手捂着我的肚子，问我：“还痛吗？”我摇摇头，已经13岁的女孩子知道害羞，更何况你半眯着眼沙哑着嗓子。然后你亲了亲我的额头，说：“那睡吧。”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我发红发烫的脸。
　　我听说我弟弟考上初中了我想回家看看，你欣然答应了，和我一起走回去。我说我弟弟也是读书人了，你可不能嘲笑我不识字了。那时候女孩子是不能上学的，男孩子可以读书但是要花钱，在我们这个偏僻的小穷地方，一户人家一般只供得起一个。你鄙夷的说：“是你弟弟读了书，又不是你读了书。”我愤怒的看着你，然后你看了我几秒，就拽着我停下来，弯腰亲了我，我有点惊讶，听我的姐妹们说亲嘴可是会怀孕的。我才十三岁就要怀孕了吗？你说：“闭眼。”我还没来得及问出的话就被你尽数卷进嘴里。我被你亲的晕晕乎乎的，只有抓着你的手才能不倒下去。你又笑了一声，说：“才没有嫌弃过你。”
　　到我家之后，你和我妈妈聊天儿，我出门找我以前的姐妹们。她们都没嫁人，我是最早的一个。
　　我和我的姐妹们拉条小板凳，坐在某位姐妹家里聊天儿，从讲某大爷去世了，到某个姑婆又结婚了，再到我身上。
　　我有点羞涩的和她们说：“我可能怀孕了。”
　　她们都很震惊：“真的假的啊？”
　　“这么快就要当娘了？”
　　我点点头：“就刚来的路上，他亲了我一下。可能那时候怀上了。”
　　在其他人震惊的眼神下，我们大姐头沉默了，她说：“其实，亲嘴不能怀孩子。”
　　“啊？那咋的才能怀？”
　　“是呀是呀？咋的才能怀？”
　　大姐头不耐烦了：“哎哟，姑娘们，你们都还没嫁人呢，想嘛怀孕啊！”
　　大姐头把话题扯远了，我们几个又悉悉索索聊了会儿，我就回家去了，你正好在和我弟聊天，我还是去帮我妈妈做饭了。吃饭的时候，爸妈特别高兴，一直给我们夹菜，我妈还特别热情的让你尝尝我做的菜，你吃了几口感觉很敷衍的夸了我，我明明觉得很好吃！
　　有天晚上，你搂着我睡觉的时候，我发现我屁股后面有什么东西滚烫烫的一直抵着我，我刚碰到它，你就哑着嗓子说，别动。我被你吓着了，手摸着那个滚烫的东西动也不敢动，你吸了一口气，把我身子转向你然后开始亲我，我迷迷糊糊的想，难道这就是大姐头说的要怀孕了吗？后来对于这晚的印象只有痛，哦，还有弄得好迟，我没睡好。
　　过了两个月，我发现我月经居然都没来，我悄悄告诉了你妈妈，你妈妈高兴的问我是不是、是不是和你那个啥了，我点点头，说这两个月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你妈赶紧拉着我去看医生，确定我怀孕之后，你妈专挑轻松的活儿让我干，你也对我越来越好，笑容也逐渐变多。你妈让我啊，第一胎就加油生个儿子，我也想他是个男孩，男孩像你，好看。
　　后来，我要生了，肚子痛的比痛经还痛，你当时急得满头大汗，抱着一直在流羊水的我往诊所跑，好不容易生出来了，结果发现是个女孩儿，你抱着女儿笑的和傻子一样，你妈有点失望却还是说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却不料，我一生生了三个女儿。第三个女儿出生后，你妈妈越来越不待见我，我还在给孩子喂奶，她就让我去喂鸡，她不会把气撒在孩子身上，但她会把气撒在我身上。我这么忍气吞声过了三年，终于又怀孕了。
　　你妈说，要是这胎还是个女儿，就让我们离婚。那时候的她也已经挺老了，我们大女儿也十五了，长得比我高，也懂事，常常给你送饭。
　　忽然又想起你爸死的时候，你整个人都不太对劲，白天提不起劲儿，晚上也提不起，只有整日整日的沉默，你妈哭的死去活来的，后来，我才明白。
　　第四胎终于是个儿子，全家人的喜悦还没持续多久，你妈也离开了我们，大概是经历过一次的缘故，你这次没有那么伤心，只是种田更卖力了，说要好好赚钱，让三女儿好好读书，让儿子也读书。
　　三女儿确实是块读书的料，考上了高中，可她又死活不想读，你对她恨铁不成钢，拿着木棍揍了她一顿，结果她还是不读书，我拦着你，把三女儿带去房间里上药，她说读书太花钱了，还是让弟弟读吧。
　　我们的儿子，读书读了，翅膀硬了，要去打工，你打孩子打了那么久了，知道再打下去也没有用，就随他去了。小女儿比儿子小八岁，她读到初中毕业也不读了，五个孩子嫁人的嫁人，打工的打工。
　　之前二女儿死活要结婚的那个人，被你赶走了的那个，他娶了别的女人，结果跑了，去了外地又讨了个老婆，最近才回来，他新老婆生的女儿都三四岁了。还好你当初没让他们结婚，不然被抛弃的就是我们女儿了。
　　后来，儿子女儿们都结婚了，还都生了孩子，我们俩就颐养天年，天天看看电视，散散步，送送孙子孙女读书。
　　又想起来孙女小时候不让你抱她，果然，你这凶样就不适合带小孩。结果孙子生了之后，你对他特别好，其实，你在孩子们长大了之后，脾气就好了很多，不得不说孩子果然就是要打，你看看现在的这孙子，宠他宠的都找不着边儿了。
　　你年轻时牙就不好，早拔完了，一直带的假牙，你肯定又贪的小便宜，买了不好的假牙，才得了病。你去外面治了好久，终于治好了，我晕车在家天天盼着你回来，还好，你安全的回来了。但是咱都没想到的是，六年后居然复发了。
　　你这次却越来越严重了，你开始吃不下饭，睡觉也睡不着，我担心得整夜整夜的抹眼泪，你还安慰我。你还是去了医院，检查发现之前的癌转移了。
　　你住院了，在医院吃止痛药，你还是睡不着，第二天脚就会肿起来，你还能勉强吃小半碗粥。但是后来你越来越严重，越来越严重，换了好几家医院都治不了，你一点粥也吃不下了，每天打针，床也下不了，我很怕，怕你就这么离开我。
　　我吃了晕车药去医院陪你，我什么也不会，我又不识字，也不会讲普通话，只能每天担心你。你一天比一天瘦，后来都只剩下皮包骨头了，我们的小孙女正好要中考，你还死撑着和她讲了好几句话。
　　后来，我和孙女说，你也是不想走的啊，你看看你手抓着病床护栏抓的有多紧，睡觉也不放开。
　　2016年3月31号，早上6点多，你闭上了眼，你最后见到的是我们的儿子，你不再多看看我一眼吗？我们的金婚照片还挂在村里的宣传栏上呢……
　　头七下葬，我也哭的死去活来，就像当初你妈妈一样，我太胆小了，连送你去火葬的勇气都没有，这么几十年，我也没有说过一句爱你。我也很后悔，只给你生了一个儿子，我也很失望，我们的孩子们都不喜欢读书。
　　直到现在，我也不敢去看看你，可是我老是做梦梦到你，你是不是也在怪我。我梦到你啊，你在天堂，我问你，你现在有工作吗？你说，有啊，我在替别人拉磨。我笑了，这的确像是你会干的活。
　　其实我一直都没和你说，我们儿媳妇，一直不太喜欢我，我也这么浑浑噩噩的过日子，大病小病生过几场，我都无所谓，迟早都要去见你。
　　我们孙女快要考大学了，你保佑保佑她吧……
　　还有，我爱你，下辈子，我还想嫁给你，那时候，我肯定会给你生很多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