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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针灸 温天专注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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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敲打着糊紧的窗棂。屋里,土炕烧得温热,空气中弥漫着新棉布特有的气息和淡淡的草药香。沈槐坐在炕沿,就着油灯明亮了许多的光线(温天特意换了根新灯芯),专注地飞针走线。
那卷深蓝色的厚实劳动布,在她灵巧的手中渐渐成型。她给温天做的棉袄,里子是暄软暖和的新棉花,絮得又匀又厚。外罩用的就是这劳动布,耐磨又挡风。她特意在领口和袖口处,用温天之前染布剩下的紫红色碎布条,细细地滚了一圈边,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秀气。针脚细密匀称,带着一种沉默的用心。
温天则伏在炕桌的另一头,心无旁骛地写着她的稿子。陈教授的信像一簇火苗,点燃了她沉寂已久的学术热情。她结合这近两年的赤脚医生实践,将那些行之有效的土法、验方、急救处理,用最清晰、最接地气的语言整理出来。写到如何利用本地草药资源时,她更是倾注了全部心血,详细描述柴胡、黄芩、板蓝根、七叶一枝花的种植要点、采收时机、炮制方法和常见配伍,附上她手绘的、虽然简单却特征鲜明的植株图。她希望能让更多像小柳村这样偏远的地方,也能建立起自己的“小药库”。
“娘…字…” 温宁不知何时醒了,揉着惺忪的大眼睛,爬到温天身边,伸出小手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温天放下笔,笑着把女儿抱到腿上:“宁宁醒了?娘在写字呢。”
“写…写…” 温宁学舌,好奇地看着那些“□□道”。
另一边的沈安也被妹妹的声音吵醒,一骨碌爬起来,看到沈槐手里快做好的新棉袄,眼睛一亮:“爹!新衣衣!安安穿!” 小家伙以为那深蓝色的厚棉袄是给他的,兴奋地扑过去。
沈槐眼疾手快地抬起胳膊,避开了沈安的小脏手,怕他弄脏了新布。她摇摇头,指指温天,又指指棉袄,意思是:给娘的。
沈安小嘴一瘪,有点委屈。沈槐放下针线,从炕柜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她用剩下的布头和碎棉花,给沈安缝的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布老虎,虽然针脚有些粗犷,但憨态可掬。沈安立刻被吸引了,抱着布老虎破涕为笑,在炕上滚来滚去,嘴里还模仿着老虎叫:“嗷呜~!”
温宁也挣扎着从温天腿上下来,凑到哥哥身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布老虎的耳朵。
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样子,温天和沈槐相视一笑。温天重新拿起笔,只觉得心头一片温暖宁静,思路也格外顺畅。
几天后,温天终于将厚厚一叠稿纸和几页手绘图整理完毕,仔细封好。她打算等开春雪化了,路好走些,就托去县里拉化肥的马车捎到公社邮局寄出去。了却一桩心事,她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这天,雪停了,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云层洒下来。温天背着药箱,准备去后沟的五保户张奶奶家看看。老太太有老寒腿,天一冷就疼得下不了炕。沈槐把两个孩子穿戴严实,用那根特制的宽布带,把沈安牢牢地绑在自己背上,又抱起温宁,示意要和温天一起去。
一家四口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朝后沟走去。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沈安在父亲背上兴奋地东张西望,指着树上的冰挂:“爹!亮晶晶!” 温宁则乖乖地趴在温天怀里,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好奇地看着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刚走到张奶奶家低矮的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声。温天心里一紧,赶紧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久病之人的气息。张奶奶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盖着破旧的薄被,疼得脸色发青,额头全是冷汗。她的老寒腿又犯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
“张奶奶!” 温天快步上前,握住老人枯瘦冰凉的手。
“温…温医生…” 张奶奶看到温天,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疼…疼死俺了…”
温天立刻检查。老人双腿关节肿胀僵硬,触手冰凉。她拿出银针,在老人的足三里、阳陵泉、膝眼等穴位快速下针,又点燃艾条,在疼痛剧烈的关节处温和地灸烤。艾草特有的辛香和温热,渐渐驱散了屋里的阴寒。
沈槐放下背上的沈安,让他和温宁待在炕边别乱动。她则默默地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一点可怜的柴火,又湿又细。她拿起斧头,走到院里,找到一块背风的石头,将那些湿柴劈成更细的小条。然后,她回到屋里,蹲在冰冷的灶膛前,用火石费力地引燃火绒,再小心地将细柴架上去,轻轻吹着气。
湿柴不易着,浓烟呛得人直咳嗽。沈槐却极有耐心,一遍遍调整着柴火的位置,慢慢地,一点微弱的火苗终于挣扎着冒了出来,渐渐舔舐着细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冰冷的灶膛终于有了暖意。
温天专注地针灸和艾灸,看着沈槐沉默而熟练地生火添柴,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股暖流,不仅温暖了冰冷的屋子,也流进了温天的心底。她明白,沈槐在用她的方式,守护着这里的温暖。
温天又拿出自制的药膏——用辣椒、花椒、生姜等温热药材熬制的,嘱咐张奶奶的邻居(一位常来照看的老婶子)每天给老人涂抹按摩。她看看张奶奶家徒四壁的窘迫,对沈槐道:“沈槐,回头把咱家地窖里那袋萝卜和半袋红薯给张奶奶扛来吧?还有,我看柴火也不多了。”
沈槐点点头,用眼神示意温天放心。
艾灸的温热和针灸的疏通起了作用,张奶奶的呻吟渐渐平息,脸色也缓和了些。她看着炕边安静玩着布老虎的沈安和温宁,又看看忙着给她倒热水的温天,再看看灶膛前默默添柴的沈槐,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温天的手,老泪纵横:“温医生…沈队长…你们…你们都是菩萨心肠啊…俺这老婆子…拖累你们了…”
“张奶奶,别说这话。” 温天柔声安慰,“您好好养着,按时抹药,等开春天暖和了,腿就好了。柴火和粮食,您别担心。”
离开张奶奶家时,阳光正好。雪地反射的光芒有些刺眼。温宁趴在温天肩头,小手指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坡地药田,奶声奶气地问:“娘,绿绿…没了?”
温天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那片曾经郁郁葱葱的坡地,此刻一片银白,只有几株特别耐寒的药材根部,顽强地顶着一点深褐色露在雪外。她亲了亲女儿冰凉的小脸蛋:“绿绿睡着了,等春天太阳公公暖暖地照,它们就醒了,长得更高更绿!”
沈安在沈槐背上,也学着妹妹的样子,指着药田方向,大声宣布:“绿绿!睡醒!长高高!”
沈槐背着儿子,稳稳地走在雪地里。她侧过头,看向温天和她怀里的女儿。阳光落在温天的发梢和温宁毛茸茸的帽子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温天也正看向她,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对这脚下土地的眷恋,对怀中孩子的疼爱,以及对即将到来的、蕴藏着无限生机的春天的笃定。
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如同岁月前行的足音。寒风依旧凛冽,但灶膛里新燃的火焰,老人眼中重燃的希望,孩子们天真烂漫的宣言,还有彼此掌心传递的温度,都足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