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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辗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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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万花谷中的沈怀瑛在落星湖旁住了下来。晓南倒是很适应这秀美的地方,沈怀珀不在便由沈怀瑛照料着她的饮食起居兼传道授业。晓南平日里读完书便去晴昼海里和那些仙鹿玩,也算无忧无虑,没几日还抱回来一只松鼠养着,让沈怀瑛的云萝有了个伴儿。
只是这些日子沈怀瑛的眉头都紧锁着,范知恩看在眼里却又不知症结在哪,只得去问这些天一直和沈怀瑛来往的裴元师兄,才知道她近几日心口疼得厉害,只知是心病却不知缘何而起,一头雾水的范知恩便更加焦虑。直至今日,凌雪阁鸿雁伏诛的消息传到了万花谷,留在晴昼海陪着晓南的范知恩当即站起身去仙迹岩找沈怀瑛。
回想当日沈怀珀与沈怀瑛分别时的神色,他俩该是早知会有这一日,怕是沈怀瑛这几日的心病就是因为这个。而今沈怀珀没过得了这一关,甚至身份暴露名誉都可能为之扫地,不知与他一般面容的沈怀瑛会不会也受波及,范知恩思索着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仙迹岩却还是往日的样子,谢辞衣抱着画卷站在林白轩身侧,有些担忧地望向坐在案前与师父寒暄的沈怀瑛,几经思索还是开口说道:“怀瑛师姐你莫难过,师兄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世上有多少事全凭一张嘴,你别和那些目光短浅之人一般见识。”
“怀瑛此来,是代家兄来向林师叔请罪的。愚兄不才,所为屠戮之事有辱师门名声了。”沈怀瑛恭恭敬敬低头说着,声音里满是歉意。
毕竟是自己费心血教出来的徒弟,林白轩听着沈怀瑛的话疼惜地摇了摇头:“我该说你太懂事还是怪你外面走了一遭也与那世俗一般了?怀珀以前入凌雪阁之事且不论,后来他所为的不皆是诛灭狼牙军的义举?若要真算,这几年你们兄妹救的人自然要比他早年所杀的人多,虽然性命之事没有功过相抵之说,但我相信我那徒儿必是问心无愧的。”
“但外面的风言风语必有一日会伤及师叔体面……怀瑛担心……”
“那也要这风能吹进万花谷里。谁功谁过自有后人来评说,何须听现今的人云亦云,你我立于谷中还畏惧那流言蜚语么?怀瑛你为我谷门人,只要你在青岩一天,又有谁敢借着怀珀的事来找你麻烦?”林白轩看着沈怀瑛的面容还是想起了自己的宝贝徒弟,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道,“至于怀珀……莫再让这些打扰他安眠了。”
“怀瑛谨遵师叔教诲。”沈怀瑛恭谨地回答声里带着感激。虽是自小和兄长拜在不同师父门下,林白轩对他们兄妹俩亦没少过照顾,得林白轩这番话终让她心里稍稍有了些底,又几番寒暄后拜别了这位可敬的前辈。
正赶到寻仙径的范知恩眼见沈怀瑛回来急忙迎了上来,见到心上人安然无恙方松了口气,却也被她微蹙的眉头左右了情绪。范知恩挠了挠头左右都觉得说节哀这种每个人都会说的话安慰不合适,便将手中的竹棍交到了沈怀瑛手里。
“沈姑娘,我不太会说话你莫笑我。这乱世能重逢就是缘分,虽然小沈先生不在,我亦愿意当你的家人。以后这杆武器供你驱驰,谁让你受委屈,范知恩一定帮你讨回。若是沈姑娘心里有什么难受的,我亦是那个可以倾听的,还希望你别将心结这么憋着。”
沈怀瑛抬头望着那耿直的人愣是在几句话里涨红了脸,多少有些感念,轻轻点了点头,将手伸向了范知恩,在他拉着自己的手迈出第一步时轻声说了句:“范大哥,多谢了。”
天气一天天转暖,分明是万物复苏的日子,林故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返青的天地心头却未有这般晴朗。自风雨镇救唐靖回来已经十数日,虽是他也遵医嘱照常服药进食,伤口愈合的速度却慢了一半,仿佛那躺在床上的不是曾经爽朗豁然的人,他成日里便抱着那纸书信郁郁寡欢,一双眼里黯淡得不见一点光芒。有时林故渊甚至怀疑若是没有沈怀珀那信里的约定,怕是唐靖连求生的意志都没了。
若说心病需要慢慢开导,现在更困扰林故渊的是唐靖这养伤时的开销。义军一下收编了洛阳和周边的民夫,军粮补给都紧张起来,本就是来帮忙的岳峥嵘二人能拿到的便也跟着减少了,再加上连年战火物价飞涨,别说等唐靖痊愈,就是等他稍微能下地时用的药品补品也是一笔不菲的费用,就算他们离开风雨镇时将沈怀珀的积蓄都带了出来,这一日比一日高的药价也是撑不了多久。
前些天他和范知恩谈及此事,他言会想办法,希望能早日解决才好。林故渊正想着,闻见后厨煎的药好了,便匆忙转过身去,滤了药渣将汤水倒了出来。今日加了几味药,这药汁着实是苦,他顺手放了些冰糖进去,又自柜子上取了些陈皮一起放在托盘里,将药端入了屋里。
比起刚来河北时苍白的脸,这时唐靖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只是并未睡几个安稳觉,总觉得一闭眼就会梦见沈怀珀的模样,眼窝陷了几分,看着有些颓唐。林故渊笑着将药放在了床边,打开窗通风后扶着唐靖坐起身细细检查了一遍伤口。
“皮外伤都在收口了,筋骨还得好好养着,等入夏的时候唐大哥该能下地走动了。”林故渊说着拆了唐靖腿上的夹板换了药又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转身摸了下药碗,稍凉了几分便端到了唐靖面前,“这几日见你睡不好,我加了安神的进去,唐大哥还是需要多休息。”
唐靖缓缓点了点头说道:“这些日子让故渊和岳老哥操心了。”说完便捧起了碗,仿佛察觉不到苦味,眉头都不眨一下将药喝了下去。
看着他这喝药的架势林故渊总觉得不太对,便小心翼翼递了陈皮过去:“唐大哥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吃块陈皮压压苦味。我今日看外面的花已经有花骨朵了,等过些天外面开花了,我去军医营中借个轮椅带你出去看看。”
“是么?是什么花要开了?”唐靖意兴阑珊地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的绿意问道。
“是红踯躅,就是常说的杜鹃。”林故渊期待地望向窗外,“前些年和师父在昆仑时只见过黄杜鹃,现在外面的花苞透着红,盛开该是很明艳的颜色吧。”
“杜鹃么……”唐靖喃喃说着,忽然忆起了前几个在沈怀珀案上见过他誊抄的诗句,觉得此时分外应景,叹了口气道,“我听小沈先生读过,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这映山红开了,该是满目血色。”
林故渊转过身看着唐靖低落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笑道:“唐大哥何时变得这么悲观?故渊觉得该是如霞的颜色。夕阳那般短暂,却可以在花朵之间印上色彩,不也很美么?就如你所思念的人,即便师叔此刻不在你身边,但关于他的点滴不也都是你心间最难忘的回忆?若是唐大哥这么一蹶不振,来日他归来时,该多失落。”
听着林故渊的话,唐靖皱着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他担忧地望向身边的小大夫问道:“可怀珀他,真的会回来么?这几日道上和他有关的消息,只有死讯……”
“你们经历了那么多,师叔必是相信你能恢复才与你定下秋以为期的约定,唐大哥也该相信师叔的承诺,到时平平安安出现在他面前不是么?”
“也许……是这样吧。”
虚弱的手被林故渊握在手里,即便不知沈怀珀生死没有丝毫说话的底气,他还是劝慰着唐靖,于公于私他都由衷希望唐靖能早日走出来,变回那个自己熟识的唐门弟子。见他眉眼间的阴霾稍褪去一分,林故渊也心安了一分:“那我们便说定,等花开时叫上岳大哥一起去赏。”
“那待来日天气好时,劳烦小林大夫带我出去看看了。回头若是……怀珀回来,我也好和他说说这春日的见闻。”
院里的杜鹃前前后后开了两个多月,待花谢时唐靖已经可以在人搀扶下慢慢走动。仲夏时分的天气慢慢开始燥热,唐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熬过这段时间的,即便一遍遍告诉自己再过几个月就能重逢,可他心底到底还是不敢全信沈怀珀的入秋之约。有时他甚至不知该说他们之间这算是生离还是死别,多亏岳峥嵘和林故渊时时勉励劝慰,才多少有些看开他不在身边的现状。
夜深人静时唐靖也会忆起半年里和沈怀珀之间的过往。那个总是将牺牲看得云淡风轻的人,不成想有一日真的会为了自己舍命。而今整个江湖都没了他的消息,只有那小小的平安锁伴在唐靖身边,见证着他们之间的点滴。
其实唐靖不知道的是,这些时日为了给他治腿,自风雨镇带回来的积蓄已经快用得见底,为了凑钱林故渊在大堂里立起了医馆的牌坊,可终究是战乱年份,微薄的诊金虽能缓解却不能彻底填补唐靖的开销。小大夫怕影响唐靖的心情,一直未敢告诉他。
这日唐靖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却见一只松鼠跑了进来,朝他眨了眨眼睛后四平八稳地爬上了他肩头。唐靖侧过头打量了那小家伙好一阵,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雨墨……?”
“吱!”松鼠见到故人兴奋地蹭了蹭唐靖脖子又跳到他另一边肩上摇了摇蓬松的大尾巴。
见到小家伙的回应,唐靖眼前一亮,心头涌起万千情绪,颤巍巍地问道:“是……你家主人来了么……”
“抱歉哟,令你白高兴了。”院门外却是传来了叶天亓的声音,他和林锦一起走进了屋子,仔仔细细端详了唐靖一阵才开口,“老哥恢复得还不错嘛。”
“你们……怎么来了?”
“这不是过了两三个月风声过去了来看看你嘛,要不是轻云姐现在怀着孩子不方便行动,她也是要来的。毕竟都是老朋友,咱俩还蹲过一间牢房不是?”叶天亓笑着拍了拍唐靖肩膀,“之前鸿雁说过不让屠狼会插手他的私事,但大家都挂念你们,我便厚颜求着林锦带我来看望你了。他说你伤了腿,我便回山庄里采买了些药材送来。”
“多谢你们还记挂着我。”
“哪的话,不都是兄弟吗?”
一句兄弟令唐靖心间宽慰了几分,还有人挂念总是好的,便追问道:“屠狼会的局势怎么样了?”
“我跟你说,你一定不相信。”叶天亓顿时来了精神,眉飞色舞起来,“那苏尔克居然也被人曝光了身份,已经离开狼牙,不知逃去了哪里,当真是报应!你好好养伤,以后我带你去报仇去。”
这藏剑弟子还是如过去一样走到哪里都带着份热忱,唐靖缓缓点了点头,便见肩上的雨墨跑向林锦,钻进了林锦背后的箩筐里,不多时那箩筐里又冒出一只头上戴着小扳手的松鼠来,好奇地望着唐靖。林锦见他看松鼠入神便笑着解释:“师弟走的时候将小家伙托付于我,正好和我家琢玉做个伴。雨墨年纪越来越大了,我便也闲暇时带他出来走走。”
“怪不得……小家伙没有以前那么有活力了……我听说松鼠寿命也只有两三年吧……”即便这时雨墨还在朝着唐靖眨眼睛,他还是觉得有些难过,都说物似主人形,更是令他睹物思人了。
“是啊,雨墨快两岁了。”林锦伸手揉了揉雨墨的脑袋,看着唐靖低落的模样又道,“小家伙虽是时间不多了,但你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一定要好好保重,这样师弟才能放心。”
唐靖苦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师兄关心,你们远道而来,我都没办法款待,若是怀珀在,必是又要说我失礼了。”
见他嘴边仍是沈怀珀的名字,林锦自院中拿了一把椅子坐在唐靖身边微微叹了口气:“你这模样分明是还没走出来。我以前听师弟说,你也是唐家堡外堡的弟子,可认得那擅于机关的唐蠡?”
“有过数面之缘,后来听说他来中原援助前线战事了……林师兄也认得他么?”
“那是我心上人。”林锦捋了捋垂下的发丝抬起头,看着天色眯起了眼睛,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说道,“他去了雎阳,再也没有回来。算算也两年多过去了,你看我可有沉湎在过去里?唐蠡他曾经说以后要陪我走遍河山看遍风景,现在他不在,该由我代他去看去听,这样他日若是泉下相见,亦能笑着面对等候多年的他。”
“抱歉,我……”
林锦和蔼地摆了摆手,唐靖这番经历他原也经历过,便更知他心里有多苦,便微笑着继续说:“生离死别既是难违,便更应铭记在这难改的命数下,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这样的人生,才不负这红尘走一遭,不负那些或在天上或在泉下抑或在远方看着你的人不是么?你是带着他们的愿望与期待而活,不是为他们而活,能走到师弟的心里,你想必也是明白人,有些话不应我来赘述。”
那用平静语调缓缓道来的一席话直直戳到唐靖心里,他虽是一时说不出话来,望向林锦的眼里已满是感激,觉得鼻子有些酸,慢慢点了点头:“多谢林师兄教诲,唐靖明白了,我会尽力调整的。”
“小伙子明白就好。这天气越来越热了,过一月池塘里荷花该开了,若是再过些时日又有莲子吃了,莫负了这些天地恩赐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