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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暗流 ...

  •   牢房的空气潮湿而又充斥着霉腐的味道。躺在枯草上养伤的叶天亓听见动响睁开眼,只见隔壁囚室的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个故人。也顾不上身上各处外伤,这藏剑弟子猛地坐起身来,直愣愣看着他,不由握紧了拳头。
      尽管苏尔克早就放话会将鸿雁抓来,可当鸿雁出现在他隔壁牢房时,叶天亓心里还是不由颤动起来。他下意识贴近木栏,瞪大眼睛看着被关进来的人,酝酿了半天才开口说了句:“哟,好久不见。”
      “是啊,久违了。”不知为何当唐靖看见一身是伤的叶天亓时心里反而安定了几分。他的牢房在最深处,半截小小的窗户让他能望到外面的暮色,他走近窗口,见那上面已有一两棵小草冒出了脑袋,不由笑起来:“这春日快要来了呀……也不知……”
      一句感叹令叶天亓当即着急起来,前些日子他已经知道自己被判了秋后处决,不由打断了唐靖的话:“还等什么春日,想办法出去才是正事。我说鸿雁啊,屠狼会现在知道曲寒是细作了么?”
      “我相信,他会把消息带回屠狼会的,也会有人来救你的,莫担忧。”
      “我说鸿雁啊……”叶天亓又打量了唐靖一阵,嘟囔着说道,“你今个不太对啊……”
      唐靖猛地回过神来,只觉在这春寒料峭的时候起了冷汗,连叶天亓都能察觉到不同,那待会儿苏尔克提审怕是也难蒙混过关了。他赶忙向叶天亓摆了摆手:“哈,你非得我说几句奚落你的话才甘休么?”
      玩笑般的一句话噎了叶天亓的说辞,他有些局促地看着唐靖。只是唐靖未等到叶天亓的回话,便被前来的狱卒拷上脚镣带了出去。步履间多了脚镣摩擦地面的声音,更添了几分沉重。唐靖觉得这一路异常漫长,那些囚犯们或呻吟或求饶的声音不绝于耳,一次次地提醒着他来的是何种险要的地方,可他心底没有半分惧意,他早就决定好为沈怀珀承担点什么,即便将性命搭在这里,也不过是死得其所四字。
      苏尔克已饶有兴致地坐在刑房内等着,眼见唐靖被狱卒带了进来,便挥了挥手示意多余的人退了出去。他并未让人将唐靖架上刑具,只是打量了他许久后开口道:“鸿雁,你终是逃不过自天际落下的那一天。”
      “自古福祸相依,辞寒你这番话说得尚早。”
      “哈,以你的行事,早就该推出南门斩立决,我说得又何以为时尚早呢?既然叶天亓能将你引来,我便更好奇那你又能引谁来。留着你的命再看两日,看看你那满口大仁大义的屠狼会,会不会有人来救你。”
      面对苏尔克别有深意的话,唐靖面上一片平静,只凭着往日对沈怀珀的印象模仿说道:“我前些日子已将死讯传了出去,即便你扣了我,也不会再有人来救一个死人,不如早些给你那狼牙军头领交差,也省得夜长梦多。”
      “曲寒回去自会告诉你的那些好战友们说,鸿雁假死设局寻内鬼,终于查到范知恩是潜伏在屠狼会的细作,却也让自己身陷险境被带走了。既是已找出内鬼,说不定此时屠狼会就在商量着如何救你和叶天亓了。”
      “你既已胜券在握,早晚都是能掀翻屠狼会的,留我性命与否又有何区别?”
      苏尔克看着眼前那依旧镇定的脸笑起来:“不是我说你读书多了迂腐,留你性命自是让你看着他们因你而死,又或者看着他们眼睁睁让你去死,让你看看那些满嘴仁德大义的人是不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不是很有趣么?”
      他眼中的笑意带着寒芒分外危险,唐靖却无意纠缠于这些玩弄人心的把戏,从容迎上苏尔克的视线:“那我便等着这几日辞寒准备的好戏了。”
      “只是在此之前……”苏尔克意味深长地说着,凑近唐靖,将人用无名魂锁困在原地,眨眼间扯下了那层掩人耳目的易容。
      他入凌雪阁已是第七个年头,五年前认识了鸿雁却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除了回长安复命的时候几乎每一次任务他都会换一张面孔,凌雪阁中其他人也有过猜测,是否平日他那张面孔也是伪装的。终于寻得机会一睹真容,苏尔克却惊异于那之后的样貌,这张脸他见过,是沈怀珀书院里那唐门弟子。
      怎么会是他?刹那迟疑之后,苏尔克发现了更有意思的线索,扣起了唐靖的下巴又端详了一阵笑起来:“这当真有趣了……想不到鸿雁也会用这样李代桃僵的手段找人替死。我说你为何那样轻易地跟我来这大营,怕是顾忌出手会露出破绽吧。”
      “狼牙给你的任务是擒住鸿雁,人横竖是抓到了,无论真假来日江湖上都将不再存鸿雁此人,早些了却一件事不是更好么?”被点破身份的唐靖不卑不亢看着苏尔克应道。
      “我可不想让我的对手就这么蒙混过关。”苏尔克饶有兴味地看了唐靖一眼,“说实在的,这身行头不合适你,我更期待这鱼饵在我手里会不会有大鱼被钓上来。”
      “怕是你要失望了,此番意外,他已离开洛阳,信不信由你。”
      “是么?那你可知欺瞒我的后果?来人!”苏尔克冷冷喊了一声便进来了六七个狱卒,将唐靖架到了刑具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唐靖的侧脸划过,苏尔克看了一眼火烧般的天边,眼底一片血色:“我不管你为何一心求死,我只要你知道,在我这,即便你想死,我也会让你不得好死。”
      苏尔克没在狼牙其他人面前点破自己身份,怕也是要给他自己留下一条后路。唐靖想着稍稍松了口气,早料到逃不过这皮肉之苦反而更平静地看着一众虎视眈眈的人说道:“鸿雁此来便早有准备,还请大人赐教了。”
      “你要逞英雄,我便给你机会。”苏尔克使了个眼色,随从便拿出了鞭子毫不客气地抽在了唐靖身上,当即添了一道血痕,却不见唐靖皱一下眉头。
      “这人嘴巴硬,严加看管,好生教训。”一句终了苏尔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阴森的牢房。

      那夜沈怀珀做了一个噩梦,生生在破晓时一身冷汗地被吓醒了过来。汗湿的头发挡在眼前,让视线更为昏晦。他揉了揉眼睛,走到窗前打开了窗子,天边已经微微泛白,一身汗湿的粘腻被冷风一吹,整个人感觉分外阴冷。沈怀珀皱着眉关上了窗子,转身去厨房烧了些热水,洗漱得当后走到了书房里。
      他揉着太阳穴回忆起梦里唐靖一身是血的样子,呼吸猛地一滞,不由握紧了拳头。自入凌雪阁,五年里他没少梦见过自己不得好死,却从未有丝毫惧怕,生死有命的事情,他背着那么多人命,早晚都会有那么一天。直至他意识到可能会失去唐靖,才格外害怕起来。
      “唐靖……”沈怀珀喃喃喊着他的名字。他从未想过这世上还会有人愿意为自己豁出性命,这般情深令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他无法承受,却也是在此时反应过来竟已这样在意他。
      眼下救出那批被狼牙强征的民夫已经容不得再拖延,可唐靖已代替自己被擒住,若是亲自露面便浪费了他的用心,而范知恩又被曲寒诬陷不得在屠狼会走动,若再有差池怕不仅是那群百姓枉死疆场,还有屠狼会也会被一网打尽。他必须要打破这局面了,这次再也不容许丝毫闪失。
      天渐渐亮了,休沐日没有学生来书院,沈怀珀静静坐在案前磨着墨,砚台里那抹黑色在他眼里化为抹不开的阴霾。面前铺开的纸上却不知如何落笔,他耳边回响起那日唐靖求字时所言的那句:“怀珀,我就想这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共担风雨。”
      沈怀珀猛地抬起头,只见身后空落落的,一颗心也跟着空了下来。救人的念头在他脑海里越发坚定,面对苏尔克,自己已经没有什么筹码,事到如今,只能再拼一次了。如若救不回来,也至少要去再见他一面,为他留一幅画像让自己余生念想。再回首惊觉欠了他这么多,若是还不了,那便只有将下辈子也赔进去了。
      书院的门便在此时被人悄然叩响,沈怀珀站起来走过天井,开门后却见苏尔克带着三分笑意站在了门外。他看着意兴阑珊的书院主人笑意更深了几分:“小沈先生,久见了。”
      “苏……大人?”沈怀珀思量着称谓下意识退了一步,低垂下眼平复了下心情后彬彬有礼地回应道,“久见了,大驾光临真是令小院蓬荜生辉。”
      “先生客气了,我今日是为公事而来。”
      “那便请进坐下说吧。”沈怀珀说着将人引到了厅中,几步之间已想好了应对的策略,干脆将计就计混淆他视听。沈怀珀亲自拿了茶壶往苏尔克手里的杯中倒水:“不知是何事劳烦了您大驾。”
      “不知小沈先生可知道你书院里那唐门弟子并非善类?”
      “什么?”沈怀珀一时怔住,未察觉那茶水已经溢了出来,待苏尔克默默将茶杯收回时他才回过神来,佯装不可思议地对他说道,“大人您说笑的吧,以我对他的了解,唐靖是个挺老实的人。前些日子说要回一趟蜀地,已经走了好几天。”
      苏尔克盯着眼前人的每一个动作,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故作深沉地说道:“怕是小沈先生被他骗了,眼下他人在我们牢里管着,犯的可是造反的重罪。”
      沈怀珀闻言猛地吸了口冷气,将自己的惊慌装得更像了几分,急切地问道:“没有弄错么?唐靖不是那种人,大人一定要明察!”
      “本来本官也是不信的,可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便是那屠狼会风雨镇分舵的堂主鸿雁,我也知道鸿雁是个万花弟子,何时成了唐家堡的人,可奇就奇在他所有证词都对得上。”苏尔克亦装出一副疑虑重重的样子,用不确定的口吻说着,又看了一眼沈怀珀心急如焚的样子,顺水推舟地拉过一张椅子示意道,“小沈先生莫急,先坐下说。”
      沈怀珀皱着眉坐下,看起来却比站着时更加不安,他思索回忆了一阵说:“鸿雁?就是那次苏大人跟我打听的人么?可我真的未认识这样的人物,但肯定不会是唐靖的,他来风雨镇才半年,哪有那胆子给您们添堵呢?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出来么?”
      “能得小沈先生这般关注,看来你二人关系不一般。不过他也的确是个汉子,被提审的狱卒打断了腿都不吭一声,一口咬定自己是鸿雁,拖回牢房的时候一路都是血。这么一心往火坑里跳的,我是第一次见,当真是可惜了这一身铮铮铁骨。”
      “怎么会……”沈怀珀心头猛地被扎了一下,仿佛昨夜噩梦里的画面又出现在了眼前,让他觉得这么旁听也是一种莫大的折磨,却不敢露出什么破绽。
      苏尔克带着几分惋惜摇了摇头,转而意味深长地望向沈怀珀:“若他不是鸿雁,除非鸿雁现身为唐靖证明清白。若他真是鸿雁,除了投奔狼牙军,再没别的办法救他了。”
      话里有话的暗示入了沈怀珀耳里仿若警钟,他亦愿意故布疑阵和苏尔克暗中较量,将真真假假的话说给他听:“大人有所不知,多年前唐靖曾在流寇之中救过我,于我有救命之恩。现在事情太棘手我无法将他救出来,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能不能请大人善待狱中的唐靖?”
      沈怀珀说着走进内堂拿出了些银两交到苏尔克手里,殷殷说道:“书院经营不善,只有这些银两,还请大人帮我打点打点。”
      “他是重要的人犯,我自会留他性命,只是以他目前的说辞这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这银两小沈先生还是留着打点其他消息吧。现今消息我也带到,我派人去蜀中查过了,那唐靖是孤儿,举目无亲的,而今能救他的,也只有小沈先生你了。”
      特地加重的“你”字透着试探,沈怀珀依旧是一副惊惶的样子点了点头:“多谢大人提醒,小生会尽力的。”
      “那我便告辞了,小沈先生忙吧,莫送了。”苏尔克说着站起身,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往屋外走去,不消片刻便没了踪迹。
      而屋内,只听一声沉闷的动响,沈怀珀捏碎了手里的瓷杯,碎瓷划破了他干净的手掌,鲜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滴落到地上,仿若是心口也被这么避无可避地刺了一下。凝结在脸上的苦笑逐渐只剩下寒意,沈怀珀依旧望着苏尔克离去的方向,目光越发坚定,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唐靖,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狼牙狗贼,鸿雁定要你们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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