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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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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的年尾似乎时间过得飞快,眨眼便到了除夕。沈怀珀双目受损,书院的清扫整理都落在了唐靖身上,前前后后忙了好几天,终于让这个才住了四五个月的家有了过年的氛围。幸亏这几日晓南住在沈怀瑛那,不然估计还得多一个帮倒忙的。眼看着才过午后,他回头望了一眼坐在案前研究兵器的沈怀珀笑道:“我说小沈先生,你已经看了它一上午了,就算是把难得的兵器,你也不能这么盯着啊。你这眼睛不是还未好么?”
前些日子,林白轩托人将一封书信和一个精致的木盒带给了沈怀珀。待得这两日眼睛又好转了些,沈怀珀才打开了木盒,其中放了一柄墨颠,想来是谢辞衣回谷后将自己的处境告诉了师父,这才有了这一柄神兵。虽是而今和谷里相隔甚远,他依旧能从这墨颠上感受到师门的温暖。生怕林白轩的信里谈及凌雪阁的秘事,沈怀珀未将那一纸书信交与唐靖读给他听,而是悄然藏了起来。
“也不知师父现在可好。”沈怀珀说着小心翼翼将墨颠放回盒中,微微抬起头望向透着光亮的窗口,脸上带了些许笑意,“我虽是凌雪阁中人,却也得师父眷顾,逢年过节时候没有任务,父母过世后,每年过年都在青岩和师门众人聚在一起,便也忘了那些个身世之恨。没想到今年要和怀瑛在外头过年了,不过还好,有你们几个也挺热闹。”
沈怀珀此时带着暖意的面庞令唐靖移不开眼睛,他忽然有个强烈的愿望,希望时间在此刻停下或者走慢些,好让他再这样静静地多看他一会儿,不去管外面的风风雨雨。只是唐靖亦深知即便是沈怀珀钟情于自己,若是与家国相比,自己仍是后者。他知道,在沈怀珀那双悲悯的眼里,除了他沈怀珀自己的性命,其余的,他都不忍见其牺牲。或许他早就做好了在某日慷慨赴死的准备,且断不允许自己再黄泉相随。
在唐靖心里,他此时最不愿意割舍的,恰恰便是沈怀珀这个活生生的人。少年尚在唐家堡之时他未曾理解一部分出类拔萃的师兄师姐为何愿意去当某些人的影卫,甚至有人不收分文出生入死仍甘之如饴,直至看着双目不清的沈怀珀他方知道,保护一个人的念头也可以这么强烈。唐靖如是想着便将沈怀珀的手攥在自己手里好一会才松开,起身在他发间落下一吻,拉着他的手道:“小沈先生,我为你准备了一样东西,随我来。”
感受到唐靖手上那份小心翼翼,沈怀珀看着眼前朦胧的人影缓缓点了点头,慢悠悠起身随他牵着走,也不知他备了何物要说得这般神秘,却不想唐靖只将他引到院子里,便让他站在天井下等着。今日没什么风,冬日的阳光晒在身上分外暖和,沈怀珀稍稍舒展了下身子,只听见唐靖打开了客房的门,取了什么东西便又走了出来。
感觉到他将什么放在了自己面前的石桌上,沈怀珀看不出详细来,只好好奇地伸出了手,却是摸到了一块软滑的织花料子。他又耐着性子摸索了一阵,带着几分猜测问道:“这是……云纹?”
唐靖笑着点了点头,将那料子工工整整叠了起来捧到沈怀珀面前又道:“前些日子去屠狼会,路上回来看见那绸庄里有一块天青色的云纹织罗,忽然觉得这花色很衬鸿雁,便买了下来。新年不都要裁新衣么,等开了春找个手巧的裁缝给你做身新衣裳想必是很好看的。”
“呵,你这是真把我当那姑娘家了?”以往沈怀珀的衣物都是沈怀瑛置办的,自己未注意,不想唐靖竟比自己还心细。虽是听见那句云纹衬鸿雁便有几分心动,沈怀珀还是小心地藏好了自己的情绪,话锋一转:“我就是个教书先生,哪里穿得起织罗的衣物,你若是有闲钱没地方花,接济灾民也未尝不可。”
“若是小沈先生不喜欢新衣,那我以这价格不菲的料子和小沈先生换一样东西吧。”唐靖笑着将那料子塞到沈怀珀怀里,轻轻捧起他的面庞笑道。
料定他要换的不是什么易得的东西,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沈怀珀难得有摸不透唐靖想什么的时候,亦佯装不满应道:“万一你要拿织罗跟我换命,我岂不是赔本了?哪有你这般强买强卖的?是要找打么?”
“小沈先生何不听听我要换什么?兴许是个赚钱的买卖呢?唐某想跟小沈先生讨一幅墨宝,就写那《卫风氓》的开篇可好?”唐靖说着便将捧着织罗的沈怀珀抱了个满怀,闭目枕在了他肩上。
“开篇?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唐靖你!”读罢四句的沈怀珀恍然大悟,当即面红到了耳根。自己这是跳进了唐靖挖好的坑里,仿佛而今怀里的不是一块织罗,而是一份热乎的彩礼。这一切似乎来得太突然,沈怀珀那素来计策频出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偏生又被唐靖抱着,推也不是,应也不是。
察觉到怀中人的沉默,唐靖揣度了一阵,还是不舍地松了手,扶着沈怀珀的肩,深情看着沈怀珀不知所措的模样笑了起来。若是沈怀珀此刻能看见,那必是比春风还暖人心的笑容。唐靖用
一种极其扣人心弦的语气继续说道:“怀珀,我就想这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共担风雨。”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沈怀珀只觉得自己昏晦不明的眼前仿佛忽然清晰了,那是怎样一道光,明亮得甚至令他睁不开眼。他是沈怀珀,是只恨自己无法护住一众无辜生灵的万花弟子,他亦是鸿雁,是游离在江湖外与狼牙军生死搏杀的冷面杀手,不知会怎么死,不知哪一天会死。可那一个人,那一句话,却在眨眼间就将他心头所有的阴霾粉碎了。仿若是洪荒之水以摧枯拉朽的力量冲破了他胸中的多年郁结,又仿佛是滚烫的铁水淋过了那早已冷看生死的心间。转眼间,他有种想哭的冲动,不是因那烽火漫天哀鸿遍野,而是因唐靖他那一颗滚烫的心。那句原本不曾犹豫过的“将生死置之度外”,在此时变得异常沉重。
生、死、对、错、荣、辱、兴、衰……曾经不曾介怀的种种一时齐齐压在了他肩上。
“来日的风雨太过飘摇了,我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他立于天井,声音有些哽咽。沈怀珀依旧抱着那块织罗,微微抽动的嘴角里有苦涩,更有期许。
“我嘴笨,说不清为什么,怀珀你只需知道我愿意为你做什么便好。”唐靖说着含情脉脉地扶住了沈怀珀的肩膀,期待地望着他再一次问道,“不知小沈先生,愿不愿意和我做这笔买卖?你若是觉得我下的本还不够,那下半辈子我也押进去。”
“你都下血本了,我还敢不做这生意么?”沈怀珀别过头,总觉得听见了唐靖得逞的笑声,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心念一转又道,“不过那幅字我不写开篇那十六字。”
“那敢问小沈先生要写什么?”
沈怀珀又摸了摸手中的织罗料子,悠悠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桐树模糊的影子缓缓诵道:“换两句吧。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短短十六个字,却足以让唐靖高兴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这夜沈怀瑛的闲庭居天一擦黑便谢了客,在二楼的雅间里单开了一桌,沈怀珀、唐靖、范知恩、岳峥嵘、林故渊以及晓南皆坐在席间。热融融的火锅煮着,令小小的雅间又多了些热闹。晓南坐在沈家兄妹中间,仿若是两人的孩子一样,如小大人一样活跃在席间,却又时不时拉拉沈怀瑛的袖子,舔着嘴唇夸她做的几道凉菜和点心好吃,引得席间众人忍俊不禁。却也毕竟是个孩子,吃完年夜饭没多久她便打起了哈欠,又不肯回屋睡,愣是趴在沈怀珀身上要陪大人一起守岁。
待那孩子呼吸声平稳渐入梦乡,席间的人才慢慢打开了话匣子。岳峥嵘看着沈怀珀怀里睡得香的一身半夏万花装扮的晓南,觉得这丫头可爱又有灵气,说道:“这孩子长大了,想必也是个机灵俏皮的丫头。诶,故渊,你小时候要是穿半夏的衣服是不是也这么可爱?”
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林故渊却不似晓南般大方,红着脸低下头:“我都快十八了,岳大哥你莫说笑了。即便我幼时便入万花,也不会穿晓南这姑娘家的衣裳。”
“好好好,我们故渊长大了。”岳峥嵘抬手摸了摸林故渊的头发,他是看着他一点点褪去少年模样的,那曾经只到自己肩头的人如今已经和自己并肩高,每每此时岳峥嵘才有时光流转的感觉。
他却是笑着叹了口气,又将视线转到晓南身上道:“若是晓南以后和沈姑娘一般医术超群还能做得一手好菜,该让多少儿郎盼穿了眼哟。”
“我倒觉得,来日晓南得我一身真传,回头花间游称霸青岩也不错,谁敢让她受委屈便吃不了兜着走。”
“噗……”范知恩听见沈怀珀的话差点将酒喷出来,瞥见沈怀珀正意味深长地望向自己这边,觉得那“称霸青岩”四个字是说给自己听的,愣是将想说的话吞了下去,连忙点头道,“小沈先生所言极是。”
眼见兄长敞开心胸开起了玩笑,沈怀瑛终于放下了心。又看了一眼范知恩噤若寒蝉的样子,她还是为沈怀珀添了杯热茶道:“哥你又说笑了,我们初入青岩那会,你为了护我,天天和那些打着修身养性幌子在万花附庸风雅的纨绔打架,最后都是我去善后的。若是晓南再和你一般,还要我去协调么?来日如何还是看晓南自己的选择吧。”
“唉……人家都说,儿大不由娘,我家这是妹大不由兄了,都帮着外人……”沈怀珀装作一副失落的样子,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我就你这么个妹子,这些年来也因为我在凌雪阁频频出任务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哪里还能再劳你为我徒儿操心。来日,我只是觉得在这乱世,若是连保护自己的力量都不曾有,又谈何选择呢?”
“小沈先生所言极是。”这回一样的话却是由唐靖说的。他殷殷看着沈怀珀,丝毫没有察觉到今日他在众人眼里已经傻笑了很久,依旧笑着说道:“今夜守岁时间还长,不妨大家说说过往的趣事如何?”
“方才怀瑛把我老底都揭了,要说你说。”沈怀珀依旧是一副被自家妹子嫌弃的委屈样,喝了口参茶便捧着茶盅静静等着其他人开口。
“其实,我小时候也是个淘气包,初到唐门时和我一起入门的几个师兄弟都是差不多年纪的,正当疯玩的时候,时常就趁师父不注意溜去唐家集,三番五次被燕然师姐喊着瓜娃子拎着耳朵揪回来一顿打。只有勤练武艺小有进步时,师姐才会笑着对我们点点头,给我们讲那些流传在巷间的轶事。”
唐靖说着又望向沈怀珀,眼中流露出几分憧憬:“后来再长大些,就听见师姐念叨‘你们这群瓜娃子怎么还不去带个堂客回来’,不知回头我把怀珀带回蜀中去师姐会不会笑得合不拢嘴。怀珀……”
“谁要跟你回去了?我还要回谷里称霸青岩呢……”沈怀珀捧着杯子喃喃低咕了声,又听见席间其他人心领神会的笑声,本想着反驳回去,怕越描越黑最终还是噤了声。
“好好好,都听小沈先生的。秋以为期不是么?那小沈先生可愿意说说你和苏尔克之间的过往,来日再有照面众人心里也好有个底。”
听见苏尔克的名字,沈怀珀方恢复了正色:“他是姬副阁主座下的,我们以往各自效命,也只能算互相都听过名字,没什么交集。直到有几次姬副阁主那遇到了棘手的单子,阁主让我去协助,我们才有了照面。同行之间总会有几分相轻,虽是只有几次碰面,我却能明显察觉他的手段不一般,也是庆幸只有那几个交集,素来易容出入凌雪阁的我才不至于在风雨镇上被他认出。若是遇见他,能走便走,切莫纠缠。”
“茶凉了,我再去添一壶。”察觉到气氛凝重起来,沈怀瑛笑着打破了沉寂,提着茶壶站起了身又道,“你们还要些什么茶点,我一起带上来。”
“我随你一起去吧。”唐靖跟着站了起来,拿上几个空盘子跟上了沈怀瑛的步子。
范知恩看着她款款走下楼,回忆起当日苏尔克来书院盘查时沈怀瑛不卑不亢的模样,不禁说道:“那怀瑛姑娘扮作你的样子能那般从容应对苏尔克,也实属不易了。”
“毕竟兄妹连心,我与她之间早已有了这般默契。怀瑛皱一皱眉头我便知道她忧心什么,所以范知恩,你若是……”
不待沈怀珀说话,范知恩便连连点头,仿若成了书院里犯了错的孩子。一旁的林故渊与岳峥嵘看了偷偷笑了起来。待得沈怀瑛与唐靖带了茶点上来,六人又开始围炉夜话,直至过了子夜方各自在酒楼里的厢房睡下。
一年,又是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