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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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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打更声传遍风雨镇的大街小巷,书院里的灯尚亮着,范知恩殷殷看着沈怀瑛坐在案前仿着沈怀珀的字迹又写了几张帖子。回来的路上,他听沈怀瑛说了不少有关鸿雁的事,不得不承认过往是轻看了这纤弱的姑娘,她的易容手段当真令外人看不出端倪,甚至每一个动作都像极了往日的沈怀珀。他听子楚玉说过风雨镇分舵的人总能灭狼牙军于无形,却不想都是出自这看似文弱的兄妹之手。
怪不得沈怀珀当日斥责自己鲁莽,他们风雨镇分舵的根远比他所想的扎得深。也许,他去救沈怀瑛的行为都可能是多此一举,坏了沈怀珀原有的计划。想到此他不由为自己往日的冲动而懊悔,当真只是逞英雄。可目前沈怀珀受伤在前,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沈姑娘,而今你有何打算?”
沈怀瑛放下手中的笔,清丽的面容上未见波澜:“要看哥哥的情况,这毒该是中了有段时日了,也不知能不能拔除干净。苏尔克最迟明日也该上门了,先过了他那关再说吧。”
端详着那姑娘的模样,范知恩觉得自己有几分语塞,分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许,以他们兄妹的心性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安慰。他迟疑着向沈怀瑛伸出手却又低着头默默收了回来。自打知道了沈氏兄妹就是风雨镇上的屠狼会义士,他就没有想象里的高兴,甚至有些自卑,越发觉得沈怀瑛是天上的皓月,离自己格外遥远。
“范大哥……多谢。”沈怀瑛抬头望着若有所思的范知恩踌躇了一会开了口。
闻言,范知恩倒是不好意思地低了头:“沈姑娘哪里的话,过往分明是我太鲁莽了……还望沈姑娘不要见怪。”
“不知者无罪。你拳拳赤子心,又有何不好?天下大乱之下不正需要你这样古道热肠的人?靖节先生不也用‘此人虽已殁,千载有余情’来赞颂荆轲么?”沈怀瑛说着又提笔将那两句诗写了下来,拿起纸细细看着又道,“范大哥这样率性也挺好,若是和哥哥一样步步谋划事事思量,得多劳心劳力。”
“沈姑娘……”未尝料想到沈怀瑛心中是这么想的,范知恩心底涌起一阵暖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谬赞范某了。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该涌泉相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仅仅是报恩么?”
虽是沈怀瑛未看向他,范知恩却有种被她看透心思的错觉。她温和的语调里夹着笑意,于范知恩而言是莫大的鼓励,他红着耳根挠了挠头:“范某一介江湖人,比不上小沈先生腹中文墨,却也明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道理,只是怕……配不上沈姑娘。”
“以后的事,谁又知道呢?”沈怀瑛正欲说下去,却见院外唐靖翻墙跃进了院子,忙问道,“唐大哥,你怎么回来了,我哥怎么样了?”
唐靖看了看叙旧的二人心里有了几分底,只微微叹了口气:“他尚有些虚弱,我本想留着照顾他,可是他这时扮作你的模样,怕我一个大男人一夜留宿影响你的名声,非让我回来,我只好拜托故渊代为照顾。对了,范少侠,鸿雁要你今日去屠狼会散布他重伤的消息。”
“哥哥……”沈怀瑛稍稍敛眉感慨着点了点头,“我知晓了,故渊在的话,唐大哥你也请放心,该是不会有事的。”
“我再取些日常家什明日为他送去,他大概近几日都要住在酒馆了,书院的孩子回头就要麻烦怀瑛姑娘了。苏尔克方才去酒馆了,所幸辞衣没走,躲在床下以女声配合着怀珀扮作你的模样没露出破绽,想是明日该来书院了,怀瑛你也早些休息。”心中牵挂着沈怀珀,唐靖无心再多寒暄什么,说完趁沈怀瑛不注意,将一个纸条塞进范知恩手里后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眼看时辰越发晚了,范知恩也不再打扰,带着几分不舍站起身:“那我也不打扰沈姑娘休息了,范某眼下便在蝉鸣林暂住,沈姑娘有什么困难我随叫随到。”
“范大哥有心了,多谢。你也早些休息。”沈怀瑛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范知恩离开后方收拾纸笔。她恍惚间回忆起阵亡在潼关的何暄,摩挲着失了主人的龙凤配想:若是他还活着,该也会这样热忱地守在自己左右吧。
屋外,范知恩打开那小小的纸条,昏晦的灯光下只见上面写着沈怀珀明日酒楼的邀约,心下猛地一沉,暗道:该来的,还是会来。
不远处酒馆内的烛火不知在何时熄灭了,沈怀珀靠在床沿听着屋外的风声,只觉得整个人都淹没在黑暗和寒冷里,分明怀里揣着暖炉,却丝毫感受不到温暖。见不到一丝光亮的眼睛尚带着几分酸涩,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光明。今日林故渊与他说了好些养病时的禁忌,他却觉得自己做不到安心二字。
这一局行至今日,的确是他低估了苏尔克。按照林故渊所言,这毒在自己身上潜伏许久了,若是沈怀瑛今日晚到一刻,怕是自己早就在黄泉路上了。虽是早就预设到可能会丢了性命,但是这般猝不及防地发生还是让他颇为不安。不管如何,目前他必须要把屠狼会里的内鬼揪出来。
他素来不愿让旁人见到自己无助的样子,即便屋里只剩他一人,他都未叹一口气。沈怀珀比任何人都明白,既是现在他逃过一劫,那也只代表着往后的路更难走了。本是茕孑独行的讨逆之路,有了这么多同行,终究还是将沈怀瑛牵连到了里面。若是说他有什么最放不下的人,那大概,就是这个妹妹了,即便知道以她此时的易容术与谋略独善其身该是没有问题,可沈怀珀还是放心不下。
“师父,徒儿如今该如何做?”沈怀珀掂量着谢辞衣送来的师门秘制药物陷入了沉思,如若真有万一,他必须为其他人留好退路。
待第二日林故渊端着热水来照顾沈怀珀洗漱,他方反应过来自己闭目一夜未睡。以往从未觉得清晨是那么珍贵,直至今日再无法见到阳光,沈怀珀才开始怀念自己那浸沐在阳光和诵读声中的书院,也不知孩子们会不会看出沈怀瑛的破绽来。
为防旁人起疑,酒馆对外宣称这几日掌柜的身体不舒服要卧床休息。岳峥嵘在酒馆大堂里看着场子,林故渊则仔细地又帮沈怀珀诊断了下病症,找到了些毒物的线索后便匆忙回屋去研究了。沈怀珀摸索着走到沈怀瑛的梳妆台前顺手摸了支簪子将头发挽了起来,细化着昨日思量的布局。
待到范知恩前来拜访时,沈怀珀已在妆台前坐了半个时辰。他闻声转过身,便听范知恩毕恭毕敬地说:“蝉鸣林分舵范知恩拜见鸿雁堂主。”
“怎么,我便这么可怖么,让你说话都要这般谨慎?此时又不在屠狼会,不用这样。”
即便沈怀珀这么说,范知恩还是不敢抛下礼数,连忙应道:“是范某往日鲁莽,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堂主见谅。”
“现在你不是长进不少?有何要见谅的?既然你要谈公事,那昨日唐靖让你带的话带去屠狼会了么?”
“已完成妥当。昨日屠狼会又秘密集会了一次,大家都很关心堂主的伤势,尤其是轻云,恨不得马上要了你的下落来探望,我便对他们说最近你养伤为重不便见客。”
沈怀珀赞许地微微点头:“多谢了,看来我往日也是小看了你。屠狼会的事便先说到这,再有情况我会提前去找你。那么接下来……”沈怀珀舒展了下身子,抬手撑着下巴望向范知恩的方向,“我想以怀瑛哥哥的身份和你谈谈。”
一想到往日沈怀珀横插在自己和沈怀瑛中间的态度,范知恩心里又多了几分慌张,连连点头:“您……您尽管说……”
听出范知恩声音里明显的紧张,沈怀珀有几分暗喜:“初见时我听你说,你一直在找她,以你们丐帮广布天下的子弟,怎么会找了这么些年?”
“沈姑娘的恩情,范某一直记在心中,只是多年前的自己初出江湖,论武功只能算是平庸之辈,只怕他日找到恩人却无能力报恩,我便又回总舵找前辈指点武功,直至两年半后初有小成……”忆起往事范知恩有些不好意思,见沈怀珀面色未变才继续说下去,“才再次踏上寻人之路,却正遇上战火四起消息闭塞,便找了许久……”
“那怀瑛先前有婚约你可知道?”
“我知道!”范知恩说着站了起来,“我也知道沈姑娘心中亦记挂这故人。可是人不都该活在当下么?即便来日她另觅佳偶,我也愿意在不远处守着她平平安安。这条命,本就是她救回来的,为她赴汤蹈火又如何?”
“我希望这不是你的信口之词。否则,狼牙军的下场,便是你的下场。”
范知恩拍了拍胸膛,毫不犹豫地应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范知恩来这世上二十五载还未说过大话。”
“我等你的行动。这些时日,怀瑛的安全交托给你了。”沈怀珀话说到一半带着几分笑意低下头,回忆了一番过往道,“也许你并不知道,那日你和怀瑛带着晓南一起去集市时,我见到了她的笑容。自这天下大乱,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她那般开怀过了。所以,多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