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青松》夹克衫

1、和长辈的唠唠叨叨

　　“据气象台播报，本市近来受台风影响，阴雨连绵，望广大市民注意出行安全……”江市的雨仿佛都攒到了今年下，我一边打掉腿上正在吸血的蚊子，一边在日记本上写道。手掌上蚊子的尸体被压得扁扁的，细弱的蚊子的脚摊着，周围不知道是我的血还是蚊子血，我于是厌烦地拿纸巾擦掉，扔进纸篓里。
　　等我往窗外望的时候，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我推开椅子，坐在床上。下雨的时候，尤其是遇上连绵不断的阴雨，墙壁上，床上仿佛都湿漉漉的，即使每天都洗澡，依然有无处不在的发霉的感觉。我仰躺在床上，想象自己是一截木头，或者是其他静止不动的生物，缓慢的呼吸，渐渐地生长出蘑菇和青苔，黏糊糊的，那种滑腻恶心的感觉又来了。
　　为了摆脱这种感觉，我直起身坐在床上，搓了搓裸露在短袖外面的手臂，摸到了一手的鸡皮疙瘩。
　　这一切都让我不舒服极了。
　　“好吧，你可以去，但是不能自己一个人去。”母亲终于让步了，我猜我的状态看上去确实糟糕。自从我放假后提出想去奶奶家，母亲一直没同意：“你一个小姑娘，出门不安全。我和你爸最近很忙，也没时间带你去，你就安心呆在家里吧。”好吧，有理有据，无法反驳。我本来也不再坚持，但是在这里的一切慢慢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了。
　　话虽如此，但是我本不指望母亲能够同意，或者说如此轻易地同意。毕竟她是我见过最固执的女人了。在一个家庭里，如果有一个固执的人，那就不能存在第二个固执的人。既然我的母亲是如此的强硬，那我就得担负起让步的角色。她这次如此轻易地松口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带你去。“她用不容商榷的口吻这么说。我当然晓得她这句话后的意思。奶奶家到这里隔着一个城市的距离，送我去她要连夜赶回来，不然要浪费许多的时间。我向来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但凡我做出的决定能省去他们的精力和时间，他们总是这么夸我）我知道这次的坚持是难得的不懂事，这令我心生愧疚。我不像我妹没心没肺，我总是知道别人的尴尬和为难，并为此感同身受。我心里暗暗地想，这次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我下车后，母亲与村里的老老少少寒暄完，吃完饭，又马不停蹄地发动车子回去。我望着冒烟的车屁股，不禁同情起忙碌又操心的大人们了。
　　等我转过身，奶奶正在客厅里等我。我怎么知道奶奶在等我呢？这是例行的事务。妈妈要应付大人们的寒暄，至于我，要回答奶奶对我的“盘问“。不过大家更喜欢称它为关心。但它那一问一答、其他既不能提问、又不能打断的形式难道不是用“盘问”更贴切吗？
　　“爸爸妈妈还好吗？”“还好。”
　　就是前天因为要不要买车的事情吵了一架。
　　“最近是不是瘦了？瘦了好多哟。”“还好、还好”
　　瘦了四斤，再接再厉。
　　“学习怎么样啊？这次考试考得好不好啊”“还好、还好”
　　不太好啊。
　　……
　　大概有人觉得我的回答看上去十分敷衍，但是据我观察，对像我奶奶一样的长辈提出的此类话题，回答“还好”“马马虎虎”“还过得去”等实际上同义的话是唯一的选项。我这种外乡人，从别人矮墙边走过或从院子里穿过的时候，坐在家门口的椅子上摇扇子的阿婆总会问你是哪家人啊，最近过得怎样。他们不一定真的想知道，比起询问，更像打招呼致意。你一边应着还好还好，一边走过，拐个弯消失在他们眼前，他们就很愉快了。倘若认认真真地停下来，眼睛看着他们详详细细地回应，他们反而无措，为你这份认真感到愧疚，怕耽误你的事，因为本来他们就是随口地一问，没有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好感情准备。
　　至于亲近的长辈，我们总是把他们看作脆弱的娃娃，高兴的事情当然是要告诉他们一起庆祝的，但是世俗的烦恼总比欢欣多，说“好”又变成欺骗，于是只好折中地取一个“还好还好”了。
　　总之，我吃完晚饭后，总算有了一些自己的时间。
　　俗话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反正闲来无事，饭后散散步不是很好吗？我摸了摸肚子，美滋滋地这么想。
　　在奶奶家吃晚饭总要比家里吃得早。在家里，吃饭要等天黑点灯后，而在奶奶家，总是能抢在黄昏前吃完。
　　今天也不例外，我出门时，正是霞光漫天时。西边的天空晚霞如彩缎，金乌西沉，一副锦绣画卷，东边蓝天白云，仰头看去，仿佛水火交融。我一边走，一边欣赏，走到枣树林旁，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