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大阮

2、兄弟

　　据说，朋友的交情往往建立在相互误解的基础上。恋爱大概也是如此。——《洗澡》

　　沈易在节目表演的环节不幸睡得昏天黑地，直接导致他在回程的大巴上莫名清醒。四周一片人仰马翻，倒是邻座的陆宸看上去清醒得很。沈易这才想到刚才的小插曲。他一向对八卦无所挂心，因此打从吃烧烤时坐到邻桌之后他就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中午只是一时兴起，没给你造成困扰吧？”
　　陆宸笑一下。“没事。托你的福，稍微聊了几句，加了个微信。没想到她竟然还是你的高中校友呢。”
　　沈易小小地吃了一惊。“不会吧……我好像从来没在校友群看见过她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她好像认识你呢。”
　　“高中同校又是现在同班，我真没注意过。听起来我也太失礼了吧。”沈易扶额。
　　陆宸又笑。“还以为你完美无缺，在人际交往上也一向细心，没想到也会贵人多忘事。”
　　沈易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摸出手机打开班群，找到程念的名字。和她的共同群聊果然只有一个。难道是校友群漏加了她吗？按道理说，出身校这样的事情也不可能说谎啊。他还没理清思绪，又听到陆宸开口。
　　“虽然知道按照你现在的样子推断，过去在学校铁定也是闪闪发光的那一个，这次倒是我头一回听人说你高中时候的样子呢。”
　　“哦？她说我什么了？”
　　“除了断定你不认识她，只说了一句话：在升旗台上致辞的次数超过十次的人，没道理不记得。”
　　沈易哭笑不得。“我自己都不记得上台居然不止十次了。”
　　话音未落，两个人之间忽然有了几秒钟的停顿。本人都没数过次数的事情，从没被注意过的一个女生记这样清楚是为了什么。若不是把这句话重新拿出来提，本来很难感觉到其中的意味。
　　陆宸顿了一下，继续微笑着说：“后来就闲聊一些学生会和选课的事情，没别的。看你这几天连着熬夜，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不如再睡会儿吧。”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沈易躺在床上，临近入睡时又想起了程念这回事。他自觉对室友也好、对程念也好，态度俱是无比坦荡，应该没做过什么对不住人的事，想来未来也不会做。
　　从中学到今天，他有过不少被追求的经历，也有过一段长达两年的恋情，对于感情这事早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年轻气盛、咋咋呼呼。虽然室友几个的关系一向如兄弟一般，但对于他们的恋情他惯来保持距离。陆宸是一个非常可靠的朋友，一年来也一起经历了很多，这次他的态度也必须和过去一样。
　　至于自己怎么会直接无视一个能考上D大的高中校友，这么多年毫无半点印象，这等奇事倒是以后再考虑好了。
　　这样想了一会儿，他迅速将这些花边抛到了脑后，沉沉入眠。

　　下山回学校之后，程念还是去了练功房，回寝室时正好听见两个室友正在讨论公选课上遇到的帅哥。
　　“明明是门中文系开的课，居然有数学系的人每节课都站起来回答问题。我以为上了大学就不会有人主动回答问题了，谁知道还有人主动回答中文系公选课的问题……开口闭口就是’从文先生说…’连加个姓的功夫都没有……”马丽安咔嚓咔嚓地啃着番茄味薯片，脸上带着一点和谈话内容并不相称的羞涩。
　　马丽安对床的双马尾同学叫刘秦，此时正两眼放光地看过去：“说不定人家身在数学心在汉——汉语言文学呗。我以为数学系都是油腻宅男，怎么样，这位积极分子很帅？”
　　……
　　除了有沈易在场的专业课，程念上公选课时对四周的同学几乎全不关心。对她来说，上课是为了习得技能或获取知识，人脉之类的东西她不想要，人情世故她就算懂也不愿参与。反正她也没有在公选课上脱单的需求，看着室友们一个个忙着在讨论课、微电影拍摄、团学联活动之类的事件中寻觅真命天子的样子，她倒是乐得自在清闲。
　　不过要说清闲，还是得数边上一言不发的建国。成功转到建筑系后，她退掉了这学期的专业课和大部分大类课，自嘲为失学儿童，整日整夜沉迷数位板，仿佛是要把过去没法拿起画笔的那些日子全数补偿回来。
　　程念一边默默路过八卦得热火朝天的马刘二人，一边打开微信敷衍性地给陆宸回复几句。走到建国身后好像瞥见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
　　“为什么要在衣柜的门上挂一网袋橘子？”
　　建国仍然握着画笔，微笑扭头：“因为有一种丰收的喜悦。”
　　程念绝倒，摆摆手让她继续回去沉迷画画。
　　除了程念，建国是全寝室唯二不在意自己脱单与否的人。除了画画，她的生命里好像已经填不下别的东西。
　　每当深夜躺在床上的时候，程念总是被对建国打心眼里产生的嫉妒淹没，几乎焦虑到失眠。
　　在这个年纪，已经有了一辈子想做、能做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的事情，是她一生可望不可即的幸福。与建国相比，她只是在打发光阴、浪费生命罢了。早上六点像僵尸一样从床上挺起身子，下床洗漱背单词；晚上八点半下晚课，去练功房争分夺秒直到十点关门，再回寝室洗漱睡觉。她的生活虽然规律机械，在她眼里却与行尸走肉无异。选了第二外语之后一天比一天忙，每天能在练功房的时间永远不超过一个半小时。
　　原以为和沈易同校同班，勉强算是惨淡人生的唯一调剂，谁想进入大学近一年，她脱离透明属性的第一天就被他乱点鸳鸯谱了……
　　她不是不知道。想要摧毁一个人的骄傲，暗恋是最有力的武器。

　　两周后去上日语课时，程念忽然被前排的人喊了名字。她愣怔抬头，居然看见陆宸朝她挥手。
　　其他室友不是没选二外就是选的拉丁语系，她从来没注意过日语课上还有同班同学。想到这几天来微信上的没话找话和专业课上的频频招呼，再与陆宸边上沉默微笑的沈易两相对比，程念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歉意。
　　她看得出来，陆宸的确是一个由内而外沉稳真诚的人。在这几天短暂的接触中，她了解到他专业成绩名列前茅，热爱运动和话剧，内外兼修健康向上。虽然偶尔觉得他过于严肃、不善幽默，但总比轻浮来得强多了。
　　但陆宸再好，也只是陆宸。

　　她走近，对方还是一贯笑得自然大方。“在这门课上看见过你几次，顺便给你占了位置。”
　　“不好意思，这么久都不知道你也上二外。快上课了，我先看笔记了。”程念难以掩饰的自己神色不豫，并假装没有看见对方渐深的目光。
　　课间几次截断话头，终于换来了沉默的一个半小时。下课后程念果断准备开溜。陆宸轻轻叹了口气，拦住她道：“请你一起吃个午饭吧？我有几句话说。绝不会让你为难的。”
　　程念深呼吸，点点头。愧疚感油然而生。
　　“想吃什么？”
　　程念不好意思的捏一下鼻尖。“嗯……不宰你，想吃馄饨。”
　　两人来到文科图书馆边上的馄饨店，点单，落座。程念环顾四周，只觉得边上闹哄哄，额角也见了汗。怎么看也不是“说几句”的好地方。没想到陆宸好似浑然不介意，单刀直入地开口了。
　　“这几天一直打扰你，如果给你造成困扰了，对不起。”
　　程念叹口气。她缓缓转过头，望向伸在窗外的一枝紫叶李。
　　“我们是在四庆山顶第一次交谈，但我最初，并不是在那里才注意到你。这段时间来我对你的认识又有了不小的变化，其实你是非常……非常温柔的一个人。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唐突，但我想我们都需要彼此了解的机会，所以我觉得，还是从朋友开始比较好。
　　“或者说……你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吗？”
　　程念认真地回头直视陆宸。“陆宸，我有喜欢的人。如果要做朋友，你很合适。”
　　“是沈易吗？”
　　心脏漏跳一拍，今天的谈话进程好像超出预期得快。程念感觉到此刻她是真的有点慌张了，但权衡一秒，她还是点了点头。
　　几年前的她绝不会想到，第一次对他人说起这段感情，居然会在这样的场合——摩肩接踵的馄饨店，对面是沈易的室友。
　　陆宸低叹。“果然。这家伙就是招人啊……你不希望我告诉他吧？”
 程念小心翼翼地点头。
　　“那我答应你。你不用有负担，我们之间只是交个朋友不行吗？”
　　“我可能会伤害到你的感情。”
　　陆宸还是一贯的清风朗月，没有表露出一点气馁与愤懑。“谢谢你的坦率，我会量力而行。”
　　馄饨上桌了。两人之间忽然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沉默地开始动筷。
　　程念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汤。好咸。她心里的歉意不断扩张。
　　其实不仅是陆宸改变了对她的印象，她对陆宸的认知也在两周内不断刷新，今天这个干干净净的声明更是令人刮目相看。双商都在线，应该也有不低的道德感，如果她从未认识过沈易，是否会欣然点头？
　　但她清楚，自己一根筋地追随至今，即使已经沉默四年，那种诡秘的执念也没有熄灭分毫。现在她只想把对陆宸的伤害降到最低。
　　她运作脸部肌肉，调出一个和煦的笑，认真地直视对面那双眼睛：“想不到这家馄饨还挺好吃的。把我当兄弟就好，下次日语课下课，一起再来吃吧。”

　　走出馄饨店的时候程念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为什么猜到是沈易？”
　　陆宸失笑。“其实我只是随口一说。毕竟他太优秀，虽然寝室里几个人关系都不错，谈起恋爱来倒是不约而同地吃他的飞醋。当然还有……”
　　程念挑眉。“还有什么？”
　　“你这个高中校友隐姓埋名也就算了。每次提起他来，不是在意，也不是不在意。我有种直觉。”
　　她别开视线，觉得太阳忽然刺眼得很。
　　暮春的风已经带上了一点燥热，晚樱次第开放。程念一向不喜欢晚樱，比起樱花来说，前者少了一点清雅，更加累赘艳丽；这花不可谓不残忍，她的开放象征着众芳芜秽，她的繁盛象征着一个季节的尾声。
　　忽觉得手机在震动，她不假思索地接起妈妈的电话。
　　“年年？”
　　“嗯，妈，怎么啦？”
　　“……奶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