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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盛十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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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十一年,冬。
冬日里日头短,还未到宵禁的时辰,福安县城里已瞧不见几个行人了,市井里做生意的商贩都早早的歇了,守着各个门的禁军也都懒懒的三五一堆坐在炭盆边,消磨着时间等待换班。
这个冬季雪极大,将黛瓦都掩了去,放眼看去只白茫茫的一片。沿街的民房窗户透着暖黄的光,屋顶还悠悠冒着炊烟,教人在冷肃的冬夜里还能看个眼睛暖和。
暮色还未完全覆着这个宁静的小城,借着天边还未尽数落下的晚霞和余晖,守门的禁军远远瞧见一辆马车摇摇晃晃的驶在路上,驾马的车夫看着年纪有些大了,戴着破了洞竹编斗笠,嘴里还叼着一杆旱烟袋子,马车的车厢帘是一块洗得发白的,还打了两个碎花补丁的蓝色棉布,这大概是哪个乡下人进城吧,门卫一边想着,一边懒散的站了起来,走到城门边拦下了马车盘问。
马车停在城门口,车夫停了马,老实巴交的脸上挤出一个纹路纵横的笑来,哈着腰跟禁军打着招呼道:“军爷辛苦了。”
“什么人啊这么晚进城?”门卫伸着手里的棍子敲了敲车辕,一张嘴就是一口白气哈出来,冷风灌进嘴里着实难受,他也不欲多话。
蓝色的布帘子后探出一个老妇人,挽了个利落的单髻,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手里拿着一张路引文书,笑眯眯的下车道:“军爷辛苦了,我们是从京城来的,天太冷了马儿跑得慢,这才耽误了时间。”
守卫接过路引细细查看,确是京城府里的章子无误,又细看了上头的人数问道:“上头写的一家三口,二老并一女子,你家小娘子呢?”
“军爷,小女在路上病了,这是才吃了药在车里睡着呢,不太好见风,您多担待些,就不叫她下来检查了罢?”老妇人仍是讨好的笑,作了个揖。
“不行不行,叫下来检查,谁知里头真是个娘子还是个哥儿。”
“军爷,行行好罢,真是我家女儿病了,求您了。”
“别跟老子磨磨唧唧的,你不叫下来,老子可就自己掀帘子了。”
老妇人正跟这守门城卫纠缠之际,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掀开了蓝色帘子,探出来一个纤瘦的女子,眼下泛着重重的乌青,被风吹得皲裂的双颊泛着异样的红,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病着的,双颊还脱了细细的皮挂在上头,嘴唇白得吓人,裂着一道道的血纹,这女子便是路引文书上写的那女儿,唤作齐宜淳,与那赶车的老头齐安、说话的老妇周氏是一家三口人 。
“见过军爷,车上只我一人,劳您老检查。”齐宜淳弓着腰出了车厢,低着头站在她娘周氏身旁。
守卫用棍子挑开车厢,车厢里一眼瞧去只堆着七八个布包袱,没有别的可疑之处,便放下了帘子,再核对了路引上头写的人数、特点都对的上后,点点头放行了,将文书交还给周氏,末了,守卫看了一眼形容憔悴的齐宜淳一眼道:“宵禁还有一个时辰,进了城门左转有家回春堂,先去瞧瞧病吧。”
老夫妇连声称是,点头哈腰的对这守卫谢了几声,才扶着齐宜淳上车,一家人驾着车进了城。
“淳娘,你先别睡,咱先去那回春堂看看病,路上你逞强替你爹连着赶了几日的车,你这些年在王府里惯是锦衣玉食的,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苦。”周氏皱着眉,语带心疼的说道。
“娘,爹年纪大了,我原是该替他的,只是您可别再提王府之类的这些话了,莫要说漏了嘴,招来祸事就不好了。你只万万记得,这些年我们都是在京城做小生意的,只是做败了,才来到福安县养老的。”齐宜淳又嘱咐她道,生怕在人前,周氏也透出这样的话,叫人起了疑心。
“娘记得呢,在人前我有章程,只是这几日连日的赶路,你也倔,偏不去瞧病,只胡乱拿药吃,我知道你怕什么,可是见你这样娘心里头实在不安。”周氏略不满的拿眼睛瞪了瞪齐宜淳。
齐宜淳闻言,只笑着回道:“我省的,我吃的丸药都是从那边带过来的,差不了,况且,我们若是路上耽搁久了,天只会越来越冷,到时候怕是过不好这个年了。”
“孩儿他娘,你把孩儿带出来,先看看病。”齐老头停在了回春堂的门口,喊着车里的人。
周氏应了一声,把齐宜淳带下了车,看了大夫重新抓了几副药后,一家人才又匆匆的赶往买在庆安坊的住处。
到了庆安坊,只见整齐的民房沿街排开,周遭干干净净的,一路上都有人把雪扫干净了,露出平整的青石街道,叫人看着舒爽。
因坊内宵禁后仍可自由走动,故而这个时辰坊里头倒是比外面的街市热闹一些,有不怕冷的孩童,三三两两的在街上嬉闹,也有妇人扯着嗓子站在家门口喊着开饭。
马车停在了一处二进的小宅院前,白色釉墙后探出老树枯黄的枝丫,种了多年地的齐老头一眼就瞧出来是一棵多年的樱桃树,露出一个舒心的笑道:“这棵树真不错,等开春了好好伺候着,能结挺多樱桃呢。”
“这老头想得美,到结樱桃的时候还远着呢。你瞧你爹,天还这冷,就想着给你摘樱桃吃了,怕你没得吃还哭呢。”周氏闻言,笑着应了老伴,又揶揄了女儿几句。
齐宜淳还没来得及回话,便有一极热情的胖大婶站到她们家门口,问话道:“二老这是打哪搬来啊?”
“是从京城来的,往后就住这里头,还要劳烦这位婶子多照应。”周氏朝那大婶笑道。
“哎哟可巧,我就住你们旁边呢,我们两家院子可挨着,我夫家姓孙,叫我老孙家的便是,哟,这是你们家小娘子吧,怎么看着病恹恹的,赶路太急了吧?看没看大夫?吃了药没有?”那孙婶大约是个心直口快的人,瞧见面容憔悴的齐宜淳,关切的连声问了起来。
“多谢孙婶关心,我家姓齐,院墙相接,以后还要孙婶照应许多了。我连日赶路有些受风,方才进城时,在回春堂看了大夫的,路上也吃过药了。”齐宜淳笑意盈盈的一一回了,虽是初来乍到,可是这福安县一贯是民风淳朴的,齐宜淳倒也不起什么疑心,况且她家现在这样寒酸的模样,也不怕别人有甚考量的。
“回春堂好啊,我家有个头疼脑热的也都在回春堂看病,几日便好了。你放宽心,过几日便活蹦乱跳了,瞧这瘦的。不过你们家这小娘子相貌倒是一等一的,病成这样也极好看,不晓得配了人家没有。”孙婶后半句话是朝着周氏说的,妇人家的话,几句都离不开家宅琐事。
周氏并不想答这话茬,只笑着引她说起了旁的话,孙婶见周氏避而不答,想是有什么隐因,也识趣的没再追问,二人说话间齐安已默默的把包袱都从车厢里下好了,背着几个包袱往宅子里头搬。
“爹,您慢着走,左右就这几个东西,别走急崴了脚。”齐宜淳也背着两个包袱跟着往里搬,宅院里头约莫十余间屋子,穿过垂花门,二人把东西都尽数放在了前厅里,等着收拾出卧房后,再一一把各自的包袱分拣。
两人搬了不过三四趟,便把东西尽数搬完了,周氏也送走了热心肠的孙婶。齐宜淳正准备关宅门。
“馄饨~出来买馄饨咧~”
一声吆喝突然在巷口响起,声音洪亮极了,似乎传遍了整条巷子,齐宜淳听到吆喝声,卖力的吸了吸鼻子,试图闻一下馄饨的香味解馋,可是她的鼻子都快冻僵了,什么味道都没闻到,倒是吸回了快流出来的鼻水,这天太冷了。
“吱……”她家宅子正对面的那家人推开了门。猪肝色的大门后冒出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双丫髻,还别了两朵粉色绢花,拿着个大碗,蹬蹬的跑了出来,笑嘻嘻的朝身后嚷嚷道:“跑后面的吃不到馄饨了~”一边嚷着一边跑了几步,“姐姐等我,我也吃馄饨。”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追了出来,穿了厚厚的棉衣,像个小球一样追在她后面。
齐宜淳看了两个孩子,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似乎这画面让这寒冬也带了一些暖意。她决定去买馄饨吃,看这两孩子猴急的样子,味道应该是不差的。
循着吆喝声找去,一个简陋的小摊,连张桌子也没有,只有个担子,一头挑着火,一头挑着食材,好像随时要担着跑走一样。
小小的担子不知怎么塞得下这么多东西,简陋极了,但是却围满了人,大人小孩都有,人人都拿着碗,把买馄饨的老者围在中间。
带着棉帽子的老者手脚麻利的在下馄饨,随意的把小巧的馄饨丢进沸水里,不一会便漂起来,极薄的皮煮熟后接近透明,把小小圆圆的一团肉馅映得粉粉白白的煞是可爱,馄饨在沸水里上下翻动,面皮像少女的裙裾一般拖在肉馅后面,纱一样轻薄。
老者接过那个小女孩的碗,往里头抓了一把嫩绿的葱花,举起炉火旁的大茶壶,轻快的从里头倒出白色高汤,齐宜淳闻不着味道,但是瞧那汤头的颜色,应该是煨了许久的好汤,那汤不偏不倚的浇在碗中间,把嫩生生的葱花冲得到处打转,大大的笊篱捞起十来个小馄饨,沿着碗边微微抖抖手腕,小馄饨打着圈的落进碗里挤挤挨挨的,葱花恰好点缀在白色微黄的馄饨上,配着中间那一小团粉粉的肉色,齐宜淳觉得,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