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岸蔷薇》清次

1、水岸蔷薇

　　我目睹万千交替。
　　赐死于人，收割生命。
　　身入尘土的魂灵，何去何往。
　　时空交织。
　　漫漫历史我再寻不至，你的踪迹。

　　0
　　我走在狭窄寂寥的巷落里，走过幽长的一段路，看到盛开在水边的繁樱。
　　月光像是流动的丝缎，夜色是一场虚无，将一切笼罩在深沉瑰丽的苍蓝下。
　　最深处的隐秘事物，静静地潜藏着。我看不到它们的所在，但我感受到它们就在那里。没有消弭，而像宣纸上的墨水无声晕染，扩散无数漆黑纠缠的丝线。
　　然后我看到了血。倒映着白月与粉樱的水底渐渐弥漫开来的深色阴霾，犹如不断扩大缓缓吞噬的深渊。
　　悄无声息如藤蔓缠覆整个世界的血线。

　　1
　　若说记忆是一株蔷薇，映像便是藤叶间开出的白紫小花。
　　他的映像是一闪而过的月光。幕末时代的月亮熏染着乱世的寒凉，长街空巷阒寂无声，像是经历了一场屠杀。空荡荡的容器内，涂满了干涸的血迹。
　　他走在路上，没有脚步声。轿夫嘿咻嘿咻的号子声穿透夜雾，纸灯笼的光穿透了他。风吹过，身后的羽织是一片轻盈的云，始终静默。
　　夜空般苍蓝的眸中，暗影吞没了星月。

　　2
　　幽灵。
　　可以随心漂浮着，却无法拥有实体。位居八百万神明末席的付丧神，和幽灵是类似的事物吧。

　　他看着那一束漆黑的发丝。安静顺服地垂落在他的肩头。
　　他伸出手去，轻轻穿过了他虚幻投影般的躯体，得到他侧过脸的视线。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布有浅淡纹路的手心，然后微笑。
　　于熹微光线中睁开眼睛，天蒙蒙亮。
　　他坐起身，下半身依旧盖着被子，望向一旁的那个人。
　　安睡的容颜……
　　为什么呢。他听到一个声音发问。
　　于我面前酣然入睡的你。为何毫无防备。安然相对，静谧至斯的容颜。
　　为什么会梦到呢。梦到光影交织的虚无幻象时，他知道自己已爬不出深红的渊沼。
　　开着妖艳的血色花朵的藤蔓缠绕住这幅身躯，密密麻麻的长刺陷入了血肉。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犹如布满血丝的眼球一般，爬满了细细密密的线。像是无数的虫豸蠕动纠缠。
　　感觉到身体各处缓缓流淌的粘稠液体，冰冷黏腻，覆盖了双目。
　　腥重之中出离着难以捕捉的清甜。
　　无比熟悉，甚至可说是与一部分躯体相融的气息。
　　他发觉自己在微笑。不知何时，只剩了这一种表情。

　　3
　　漫漫年岁犹如深海，我是栖息于月之影中的一片碎金。
　　流落着，漂浮着。
　　所能抵达的彼岸，所能泅渡的光阴，年岁是从侧畔流过的水，我包裹在那明亮充沛得盖过世间的浅葱色之中。
　　隔绝了火光与嚣声。
　　属于我的世间。属于我们的时代。

　　4
　　他说，你是否还记得，院内被全然翠绿所覆盖。一口水井，他常常脱去衣服，打来冰冷井水，舀起一瓢从后颈浇下冲凉。那时他的身体便和墙边那些丛生的草木一样，全身细胞都在竭力汲取水分变得旺盛。
　　那尊刀削般的躯体沐浴在暮光之下。单薄瘦削。脊背修长，充斥不可思议的美感；肌肉结实如山岩，精简，却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力量，也许随时可以暴发。在寒芒惊动空气摩擦火花的瞬间。
　　水沿着肌理的纹路而下，反射微光。濡湿的背影若一片悬挂雨露的叶子，迎着整面斜阳，眼前似乎浮现洒满星辉的湖面。
　　于是，他的身体像他。一般的单薄瘦削。他注视着自己掌心的纹路，与那深绿叶片的脉络恍然重叠。他抚摸着没有热度的皮肤，为这花瓣般的触感久久怔然。

　　你是否记得，长长的回旋走廊。金色的光芒洒满了台阶与檐廊，犹如神境再临。那一刻听到胸口坍塌的碎响，是为这幻象震撼。
　　我不喜欢夕阳，不喜欢暮光。从初之邂逅。因这象征神圣肃穆，而神圣直达彼世，肃穆往往牵连死亡。
　　所以他们都是不信神的。甚至以鬼自居。他们心无畏惧，是铁索上绽开的血色红莲。黑夜无光。他们是自己的鬼，彼此的神。

　　5
　　刺入肉身的刀剑，没有感官。
　　知道这一点，却在将刀身送入一具胸膛时疑心起它的感受。
　　幽绿的血溅到脸颊上，薄而冰凉，像从皮肤上长出的金属斑。
　　我的血却是有温度的。我感受到它的流动，有些厚度的质感。
　　可是我不知道他的血。
　　我看到他的血如樱花般飞舞着绽开。院墙的一侧攀附着大片大片的蔷薇。
　　若说记忆是一株蔷薇，映像便是藤叶间开出的白紫小花。
　　我亦疼痛。

　　他说，我一直觉得你就在我面前。我们可以相互交流语言，交流图像，交流眼神，可是无法触碰。距离你最近的瞬间，一晃即逝的气息，水边的樱花不知于某个时刻盛放，我们之间隔着透明晶莹的月光。
　　我终于可以看清你月下的相貌，可是在伸出手那一刻骤然消失。
　　幻影也没有落下温度。

　　6
　　看不到尽头的战斗，血是无数黑色的漩涡。身影被妖物的阴影包围笼罩。
　　他伸出手，再次抬起头时，看到掌心黑红的花影。
　　刀光划过眼睫，他竟感受到疼痛。
　　然后，轻肆微笑。

　　看不到尽头的战斗。他是一具机器。
　　裂谷般劈开的伤口在白光中恢复如初。他微笑。
　　映像的那个身躯，肋下，脊背，腰侧，布有纹路般的伤痕。
　　它们是一道道停格的瞬间，在翻飞的尘埃与樱瓣中，留下了痕迹。
　　而他的身躯崭新纯洁如刚出生的婴儿。光洁如雕刻的肌肤，在光下照亮着无辜。
　　超越了时间之物，让人心怀深重难测的恐惧。
　　他微笑。

　　7
　　我见过你，在由幻影投射出的幻境里。你的侧影如此模糊，亦或只是假想。
　　看到你的一刻，我们之间隔阂的是透明的流水。于水面倒映浮现的，我自己。
　　我没有伸出手去，与你的指尖相汇。我们不会融合为一体。
　　即使从始至终，都只是幻影而已。

　　8
　　人的一生是大海中的水滴。我是岸边的一颗石子，于万千之中有幸窥得一角浩瀚水天。
　　我记得海面上漂浮的灯火，无数的光点组成浩大的船只，悠悠远去。于岸边目送最远处的亮光隐没在潇潇夜雾中，仿佛追忆。
　　他说，听说每一盏灯上都寄居着已逝的亡灵，它们短暂返乡后，乘着灯火与海浪回归阴间。夜晚的海便是连接阴间与阳间的渡口。
　　我不语。
　　他看向我，眸中洞明若灯火。
　　若我化作一缕光屑栖于那一盏微火上，你是否愿与我相宿相灭，直至残烬寂灭。
　　你恋慕着这个世间。你爱着繁樱与明月，爱着星辰与流萤，爱着流转不息的日夜与昏昼，和四季花火。风撩起你的发丝，你扬起脸，容颜在日影下若出离此间的幻梦。
　　可是我。

　　9
　　缭绕着黑气的庞躯消失，化作暗火苍烟。
　　而我曾目睹万千交替，身入尘土的魂灵，又何去何往。
　　灵魂覆灭，无以苟延。
　　若被那缠绕着苍炎与紫电的刀身刺穿心脏，我是否同它一般消失。
　　我和它是相同的事物。从第一眼便已明晰。
　　可是我收割着它们的灵魂。
　　我原是一直在战斗着。

　　10
　　他想起他，修罗降临的黑夜。
　　暗芒虚影，衣袂染血，面无表情。
　　一具□□倒下时，天空掠过一片黑云。
　　那本是月亮浮现的方位。
　　异物贯穿□□的声响，清晰无限放大。
　　刃侧寒光熠。血溅处似啼泣。
　　已然修罗。手中持握竟为何。
　　森森屋宇旁，高大茂盛的橡树静默，一如它站在这里的当初。
　　夜是包容，是吞噬，是扭曲。
　　一切得不到原谅与病入膏肓的幻象，古都巷落独行路，多少灵魂在叫嚣游荡。可是无法阻止他。
　　他只听到内心反复的声音。来自鬼神的声音。支配着他单薄凡凡的肉身。
　　浸染过太多的鲜血，已然尘土茫茫的道路。
　　他的身影是鬼的投影，一双黑色羽翼。夜的深渊将他吞噬，他自知却轻轻微笑。
　　然后在阳光融融的时候与孩童一同追逐。苍白的翅膀。
　　从一开始，只有墙边生长茂盛的绿色植物。一丛丛蓬勃而繁密。
　　于世间，我们的存在不过是幻象一场。阳光透过叶隙的影子，暖黄的光流落到指间。一个人在这个世上是有投影的，如同影子。即使形骸湮灭，投影依然存在，留存过的痕迹。那向天空努力伸长的茎叶。
　　可是他为何看到飘扬的花瓣了呢。

　　11
　　樱瓣出现于他出现的每一个时刻。
　　舞剑时，微笑时，杀戮时。
　　一片片一片片如雪飘落的粉白，宛若一场宿命的泪雨。
　　化作白色的光点将他笼罩其中。
　　绚极的时刻，便是盛大的哀亡。

　　12
　　喜欢孩子是否有那方面的原因呢。
　　他坐在一层层的台阶上，看着院内追逐着的孩童。
　　是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再纯洁的天使也无法用光环净化。
　　孩子们小小的，如同一朵朵幼嫩的花。他一直为生命的成长感到神奇与不可思议。
　　可是还是接近温暖的光源。亦是骨髓内的本能。
　　他站起身，走在日光充沛的街道上。背影渐渐消失于白日之下。

　　13
　　我们周围翩翩繁繁的光阴与尘埃啊。
　　把曾经，飘零如时雨的言语碎片。
　　把你的一切，放失在斑驳的时代。
　　追寻已再无未来。

　　14
　　如果碎裂的话……
　　如果碎裂的话……
　　手中的白瓷茶杯，突兀地掉落在地。
　　我看着四溅的残片，在一刹那出离某个空荡世界。
　　我见过许多破碎之物。
　　被水波分割零落的月光，黑夜里的点点流萤，高空惊世般飞绽的火树银花，他眸中濡湿的星辰……
　　如果破碎，我愿化作霁月普照下流光碎金的海面，草叶间悠悠漫舞的萤光，在瞬间爆裂得如此盛大的花火，化作你眸中万千星河的微末……
　　有一个人说过，所有有形之物都有幻灭的一天。
　　当形骸无存，我的灵魂循着河岸边一盏一盏幽红的引路灯，穿越茫茫无光的隧道，去往那个名为归宿的方向。
　　我周身萦绕点点微芒，随我的飘浮而明灭，成为漆黑中的光源。
　　我知道我将要去往的方向。
　　冥冥中，早已注定的，一个灵魂的既定归宿。

　　15
　　「没说出，也无诉无念。」

　　16
　　祭长夜月色无边。
　　我看到从他体内涌出的液体。
　　有颜色的，妖艳的暗红。
　　在脱离他身体的一刻，它们是温热的。
　　可仅仅几个吐息间，已变得如此凉薄。
　　我看着它们渐渐转为轻盈的透明色，宛若叶尖悬垂的雨水，滑落下来，无轨迹可寻。
　　虚空之中的付丧神，是与幽灵无二的存在。
　　可是无痕迹可寻的我，记得他的泪水掉落在我的脸颊上，那一瞬间的温度。

　　17
　　红月。
　　黑色长夜，吞噬一切光源。惟有一轮暗红圆月，若水中红莲隐隐现现。
　　被沼泽般的病痛缠窒，如束缚着寒冰之链，冷入骨髓。他把自己蜷成一个茧，如同新生的婴儿的姿势。
　　断断续续的咳嗽，被子中隆起的躯体如风中残叶不时耸动。
　　恍惚间，他从身后被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嘘，是我。”
　　他于漆黑之中，微笑着，陷入深眠。
　　次日醒来，只有独自一人的痕迹。
　　他看着空寂的室内，低头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

　　18
　　我们之间相隔的是这暗月。
　　可是没有距离的是幻觉。他伸出手去，井边，似乎有夜露的簌簌声，静静流淌。他的手最终没有落上他的轮廓。却想起晨光熹微的广间，空气中浮动着晶莹的尘埃。汗水沿额角流下胸膛，轻轻喘息。未出口的一句话，他们之间流动的沉默，却好像彼此听得到心中的千言。
　　翩翩白樱，无声无息地飞舞落下，仿若飘雪。那就是雪。一片片晶莹的雪粒，淹没世界一般飞落着，留下纯白色回忆。当中孤瘦的身影，像一道灰暗石碑，久久伫立。
　　记忆重合，某个时刻，他像有所预感地微抬起头，苍白的穹空下，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没有征兆地落下来。
　　脚下，满地腥红。
　　初雪降临，于血流成河的黑夜后，这个崭新的黎明。
　　他伫立当中，纷乱的灵魂，流掠不息。

　　最后那一片流连的雪花。映照此地流连不断的我。
　　仿若赴约一般降落掌心。下一刻便消失不见了。
　　已经不会再说出口的话。便随这飞雪轻轻离开吧。

　　19
　　我怀疑，你是否是我的幻觉。
　　温软的唇瓣，落在那道长而狰狞的疤痕上。
　　他默然，扇般的睫毛敛去心绪。
　　不受控制地，握着他手臂的手收紧，似要从身后将他收拢入怀。
　　他一动不动，他却感到一阵疼痛，情不自禁后退一步，近乎狼狈地逃离。孑然的手，抓不住虚空。
　　脖颈上盘桓的伤痕渐渐褪色，心却止步不前。
　　止步不前……

　　20
　　石碑上锋利缠绵的刻痕。
　　风卷起叶是永不再见。（见注）

　　21
　　他听到温柔的春之歌声。云雀在鸣叫，声音穿透了半融的薄雪。
　　他记得那里有一条河。淡淡的流云，浮于天际。
　　他看到了灯。水面上一盏一盏的灯。其上承载着片片思忆，穿过漫漫长夜，飘过漆黑无垠的海面，升向另一个世界。
　　既知祈愿永远无法寄与神明。默默闭上眼，面朝灯火无尽。
　　睁开眼，繁星若海，梦之光华。
　　空落的室内，不断响起咳嗽声。如同碎裂，支离淋漓。归于沉寂。
　　当万物勃勃生长，推陈出新，只有他是秋末的一片枯叶，脆弱得会在一阵小雨后化为粉末零落。

　　22
　　你是否是我的幻觉。

　　23
　　我厌恶鲜血。可被它浸染之时，又被一种魔怔般的快感统治，笑出声。
　　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无能为力。无论斩杀多少敌人，看着魑魅魍魉化作黑烟在面前消逝，我仍如蝉翼般单薄易碎。沙砾般渺小，浮絮般寄风便去，飘零不歇。
　　已经习惯了，把瞬间当作永恒。
　　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双膝堕上铺遍残甲与鲜血的疮痍大地。
　　悄然落入模糊的视野。
　　梦中那一片薄樱。

　　24
　　没有道别。不需要道别。
　　于明色羽织间一晃而过，一抹艳红。
　　后来他无数次拼凑那夜记忆，却惟余不连贯的碎片。
　　喧喧扰扰声如织，沸沸浮浮人间世。
　　灯光火影，百彩缭乱。
　　不属于他的世间。
　　以八敌三十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独上二楼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渐渐明白了他。
　　那个人。踏入一扇门的一刻，就从没想过活下去。
　　就如同盛极一世的樱花般，以燃烧生命的方式。战斗下去。
　　绚极飘零。只要定格在极美的时刻。那一瞬间，没有想过你。

　　25
　　他突然背过身去，手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
　　他意识到他在咳嗽。上前略有些粗暴地扳过他。
　　数十年之后，他再次回想起当初的暴躁与压抑，惟有叹然。可是对方如此包容，温柔如梦。
　　他去扳他的手，他却捂得很紧，纹丝不动。他心中恼火，无名之火，紧抿住唇，闷不出声地与他较劲。
　　终于他放下手。眸中似有水光盈盈。望着他的眼神依旧温柔哀戚。
　　红莲破心穿出，满枝锋利的刺伴随血肉与鲜红花瓣一齐绽放。他猛的将他圈入怀中，合为一体似的拥抱方式。然后自己未察觉到的颤抖着，用宽大的掌心覆盖住他的眼睛。
　　他俯下身，没有温度的吻，若飘零一絮，落上他的唇。
　　月夜深，月夜深，耳边轻叹似再闻。
　　世事沉，世事沉，追寻前路竟无存。

　　26
　　不知哪一面，成最后一面。
　　你是否是我命中的幻觉。
　　石碑上锋利缠绵的刻痕。风卷起叶是永不再见。

　　27
　　你是如此恋慕这个世间。你徜徉于田间，与动物和孩子们一同嬉戏。你喜欢甜甜的食物，喜欢天真的孩童。你驻足一刻，只为那邂逅的斜阳或樱华。
　　所以我要与你一同活下去。你一直留存于我的灵魂。你的一部分早已与我融合。这副容纳着你灵魂的躯壳不会轻易覆灭。你可以借我的双眼看遍一世风华。
　　只要在我的灵魂飞升时，将我领向你所在之归宿便好。

　　28
　　我的心里住着一个恶魔。
　　平时的他沉睡着，只有某个契机会将他唤醒。
　　那个契机就是血。
　　锋刃刺入血肉，喷洒的鲜血浸淋我身，我会把杀戮当成盛宴。飞溅的头颅是我的祭品。
　　双眼被猩红覆盖。视线所及只见尸骸时，我竟茫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就是我吗。
　　队友揽过我的脖子，“大和守很厉害啊。我还没来得及出手呢。”把我打回现实。我压制住扭曲颠倒的心悸，挤出腼腆的笑容，正如我一直呈现给所有人的形象。
　　再一次受到队长的表彰。我走在队伍最后，任由渐渐变亮的光芒将我包围。
　　我麻木地接受着来自主公和同僚的赞誉，笑容明灿，心如死水。
　　他在迎接的人群后。我加快了步伐。我无法面对他。我不知道在他面前我该说什么话，对于他的话语和神情又作何反应。我不知道。我不想思考。
　　请不要用包容的目光望着我。请不要施以我温柔的沉默。手入室满员，我独自提着药箱去了没人的树林，坐在一棵高大的树下，背靠粗砺的树干。熟练地将衣服褪至肩膀，用棉球蘸取药酒擦拭零碎的伤口。
　　肩胛处的刀伤擦拭起来有些困难。雪白的棉球被我的鲜血浸透，我眉头也未蹙一下。疼痛是这个世上最简单的事。
　　一只手从我手中取过棉球，轻柔地印上我的伤口。一瞬间的紧绷，即刻平静下来，沉默地由他替我消毒。
　　“我自己来吧。”他倾身来取新的棉球，我拦住他的手，尽量平常地说。
　　没有抬头，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侧。“为什么躲我？”他说。
　　“我没有躲你。”我说。有些烦躁，莫名的。
　　他静默了一会儿。我收拾东西，提起药箱，扶着树干起身，擦过他而去。
　　“你去哪儿？”他握住我的手臂。
　　“去手入室，”我未回头，“现在应该有空位了。”
　　他不语。握着我的手几乎感觉不到力度。片刻，缓缓松开。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察觉。我尽量不和他一起出战。我害怕，害怕……
　　刀剑的本职不就是战斗吗？
　　那么为什么要赋予我们思考的能力。
　　为了不坠入黑夜的深渊，这颗心束着数道枷锁，另一头，拴着一片温柔的残影。
　　……我灵魂尽头的火光。

　　29
　　开着妖艳的血色花朵的藤蔓缠绕住这幅身躯，密密麻麻的长刺陷入了血肉。
　　我抬起头望着天空，犹如布满血丝的眼球一般，爬满了细细密密的线。像是无数的虫豸蠕动纠缠。
　　感觉到身体各处缓缓流淌的粘稠液体，冰冷黏腻，覆盖了双目。
　　腥重之中出离着难以捕捉的清甜。
　　无比熟悉，甚至可说是与一部分躯体相融的气息。
　　从一万年前占据我的世界。如同亘古不变的月光，涂满水天。一树繁花化作烈烈的红，纷扬若雪。无数影子掠过，归于幻灭。独我荆棘缠覆长悬于海面，水底不断扩散的深重阴霾，是为深渊。
　　独我于深红之境，迎接一万年后的消亡。

　　30
　　我看到水边的深红蔷薇。它们没有根，或者隐没在幽暗的水中，水波如风流过直直的茎。深红的花朵于水上绽放，红色倒映在苍蓝的暗影中。
　　我没有走近，于这里伫立，久久地望着那些蔷薇。
　　它们无根，深红的花朵成为暗影中的光源。
　　身后是浩渺的水天。
　　那一刻，记忆与映像化作火焰在我面前剧烈燃烧。

　　31
　　漫漫历史我再寻不至，你的踪迹。
　　可是我记得你。记得你的躯体，缠绵的伤痕，掌心的每一道纹路。
　　他是水岸蔷薇，我宿命中燃烧的火，淋漓的刺。
　　我是否可与你相融。
　　所有有形之物终有幻灭的一天。只有月色，茫茫无边。

　　32
　　他走在狭窄寂寥的巷落里，走过幽长的一段路，看到盛开在水边的繁樱。
　　月光像是流动的丝缎，夜色是一场虚无，将一切笼罩在深沉瑰丽的苍蓝下。
　　最深处的隐秘事物，静静地潜藏着。
　　他看不到它们的所在，但他感受到它们就在那里。没有消弭，而像宣纸上的墨水无声晕染，无数漆黑纠缠的丝线。
　　掩埋着一万年寂静的苍蓝。
　　把一切，放失在斑驳的时代。
　　追寻已再无未来。

　　我亦疼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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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这两句的灵感来自rednight大大的新撰组同人《御陵卫士事件簿》。传说，斋藤被派入御陵卫士做密探，之后又回到会津参战，而那时冲田已病得不能起床。
　　也许自斋藤脱队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面。
　　如果再见……见到的是总司的坟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