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中燃烧的灵魂》火球

1、烈火中燃烧的灵魂

　　坠星殿中，重重帘幕被秋风拂起，恍若一个个身着霓裳翩翩起舞的宫娥。

　　龙榻上的男子陶醉地望着前方，一只只或黄或红的蝴蝶也飞进了四敞的门窗。一刹那，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风舞霓裳羽衣翩的曾经，似乎又听到了盛世颂歌的合唱。

　　恍惚间，一袭熟悉的白衣悄然闪现在了啊的眼眸中，婀娜的身姿伴随着那一阕他最喜欢的歌曲开始了舞蹈。彩蝶在她身边飞舞，清风在她裙间缠绕，她就仿佛是临凡的天人，一举一动如同梦幻一般让人心醉……

　　“你终于回来了，溪娜！”狂喜的神色在男人的脸上荡漾，他急忙站起身，连木屐都忘了穿，直奔向前方在风中起舞的女子。然而转瞬间，那轻盈的身影却消失在了殿外阴霾的天际中，留在男人前面的只有一片片纷纷飘落的枯叶。

　　作为内侍的达希一直在旁边垂首侍立，见此情景也不禁黯然神伤。十五年前这位帝王和一个魔族的少女相恋，然而却遭到了朝廷上下的一片反对，皇帝的母亲更是将他囚禁，将那个魔族少女赐死。从那时开始这位帝王就终日魂不守舍，也终于没有纳娶一位嫔妃。那女孩生前留下的唯一画像让他看了不知千遍万遍。虽然他答应她要好好活下去，但是整日的茶饭不思，整日的回忆思念，已经让刚过而立之年的他两鬓斑白。

　　而今，国以更姓，虽然他依然住在故都的皇宫里，但却成了一位亡国之君。面对叛军来袭，他没有派动一兵一卒，仿佛他已经知道了命运的安排，不想去做徒劳的抵抗一样。

　　出于怜悯，那位新国家的主人在新都建立后允许他和从前的侍从们继续留在故宫居住。出于怜悯，那位新国家的主人每年象征性地发放给故宫一点微薄的救济金。

　　面对这些，没有感恩，没有欣喜，有的只是沉默。

　　达希从书案上拿起那幅画像，双手捧着递给了这位从前的帝王。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男人只是留恋地看了一眼画中倾城绝代的佳人，然后挥挥手决然道：“把它拿到市上卖掉吧。”

　　达希神情惶惑，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皇上，虽然今日不如往昔，但奴才们宁可不吃不喝也不能让皇上过清贫的日子，库里的银子还能挺到年终，请皇上收回成命，这画绝对不能卖啊！要是卖了，皇上您……”

　　那男人一摆手，止住了达希略带哽咽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淡淡地叹息着回到了龙榻上。

　　“去卖了吧。”疲惫而苍老的声音从那具看似年轻的躯壳里发出，“我不想看着她和我一起葬身火海。”

　　“那些都是骗人的，皇上！”达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新登基的景帝绝不敢忤逆他的父亲。您留在宫中可是他父亲的旨意啊！”

　　“一切都是会变的，你快去吧，把能卖的东西都拿去卖了吧。”

　　达希挑着担子走在喧闹的街市上，低着头不敢正视别人那鄙夷的目光。中秋的风变得萧索凄凉，卷着尘土与落叶在人群中穿过，将他吹得瑟瑟发抖。

　　街道两旁原本热闹的店铺也显出了颓败破落的气息，店家无精打采但却依然努力地招呼着来往的过客。然而能迈进门槛的却寥寥无几。一种灰色的气氛笼罩在这座巨大的城池上，就仿佛是头顶被乌云遮挡的天空一样，压抑而无光。

　　因为这里是废弃的旧都，因为这几天传闻景帝要杀掉后主。

　　对面一队人马迈着高昂的步伐朝这边走来，达希小跑着给那些士兵让路，可是肩上沉重的挑子却摇晃了起来，他瘦弱的身子没有抵抗过那股强大的惯性，于是摔倒在地——正好摔在了街道的正中间。

　　“一边去！”前面的将官大吼着，将他连人带东西一起踢到了路边。他的头磕在了街店前的一架马车上，顿时血流了满脸。然而街上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只因为他穿着旧朝的宫服。

　　士兵们走了，他忍着痛爬起来，手里紧紧握着的画却没有因为刚刚的一幕而丢失。那幅画让他用袖子擦了又擦，就仿佛是一件珍贵的宝贝。这时他看见了对面街边一个地摊上摆着一件精美的牡丹玉雕。

　　“你这玉雕是从哪里来的？”他走过去问道。

　　“你管的还挺多的，就算我从故宫里拿出来的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啊？”伙计没好气地瞪着他。

　　“不是，我只是看着它特眼熟。”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到，那件玉雕就好象是一朵真正的牡丹，散发出幽幽的紫色光彩，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却又想不起来了。

　　达希挠了挠头发，看着玉雕正准备离开，却被那个伙计叫住了。

　　“我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哦，是一幅画像。”

　　“拿来我看看。”

　　“这可是皇上的东西，不能随便碰！”达希将画像抱在怀里说道。

　　“我说你的脑袋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呀？那个旧皇帝让你把它拿到这集市上来不就是要卖吗？还跟抱着个宝贝似的。”

　　达希这时才将画像谨慎地递给那个伙计。但是他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座玉雕，蓦然间，仿佛是惊雷劈开了迷雾，一段恍如隔世的尘封记忆再一次涌上心尖……

　　初夏的库库诺尔湖畔沁满了野花的芬芳，几朵浮云倒映在湛蓝的湖水里，就像是一堆堆洁白的冰雪。风轻轻地掠过葱茏的草地，泛起了层层绿色的波浪，那里有两个人依偎在了一起。

　　她躺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手里玩弄着他在她生日时送给她的牡丹玉雕，幸福的喜悦在脸上荡漾。

　　“如果能永远这样该多好啊。”

　　“会的，我会带给你一生的幸福。”

　　“真的吗？”

　　“天地为证，此生不移。”

　　“不要说的那么信誓旦旦，不过无论世事如何变换，我都会爱着你。”

　　“我也是。”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如水般温柔，在满眼的青翠中，融化在了另一双在长长睫毛下如同那夜晚星辰一样空灵美丽的眼眸中。

　　她害羞地不去看他，悄悄地拉起他的手，就好像捧着珍宝一般，不敢紧紧地握着，也生怕掉到地上就会瞬间不见。只是感觉着那种体温，陶醉地感觉着……

　　这阴霾的黑夜不知何时升腾起了炽热的红光，那座宏伟的宫殿在熊熊火焰的舔舐下爆出了最后的悲鸣——爆炸声与倒塌声在蓦然平息了喧闹的夜晚显得空廓而响亮。

　　漫天的星斗也在这冲天的火光中褪去了绚丽的光华，默默地注视着混乱后归于沉寂的凡世。地上的积雪已然被烈火的焚威所征服，它们融化成涓涓的流水，在火红的映衬中就仿佛是宫殿流出的鲜血一般，一股一股，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身，最终渗入到焦黑的土地中。

　　那些永远也看不见未来的身体在火热与寒冷的对峙中迷惘地望着夜空——凝滞的眼神仿佛在乞求上天诸神的慈悲与怜悯。然而怜悯他们的却只有冰冷的大地，只有大地会接纳安慰这些带着不甘、无奈与悲哀气息的灵魂。

　　陡然间，两颗耀眼的流星相伴着划国了弥望的天空，转瞬间的光芒盛过了当时的一切。

　　涌进宫墙内的攻城方士兵们惊愕地望向天空，忽然一个声音高呼道：“主帅，估计那前朝后主已经在大火中焚化了！”一阵喧哗，是欢呼的喧哗。

　　巍巍追星阁，这座皇宫里最恢弘气派的建筑，此时被火光映得出奇的壮观。

　　火焰在玉雕石刻的庭廊间游走，夺去了雕梁的精致与画柱的华丽，将一扇扇镶嵌着五彩琉璃的门窗变成了喷火的大嘴。

　　残破不全的轻纱帷幔依然在焚风中飘动，火苗在上面窜动着，与那纱帐一起跳着一段疯狂的舞蹈。在薄纱的后面是两个伫立的身影。

　　前面的男人面容憔悴，一双早已黯淡无华的双眸却被四周暴戾的火焰映得红光四溢。他抬头望着殿顶倒塌处那一角被烈火灼烧的夜空，那里星辰隐没，浓烟弥漫，但他却仿佛看到了璀璨的星光，看到了星光下他牵着她的手，无忧无虑地在田野中追逐嬉闹……后面少年内侍的视线也汇聚到了那里，但他的双眼中多了与年纪不相配的无奈和积聚满溢的晶莹——几颗豆大的水滴在不经意间从清秀的脸上滑落，滴在了泛着火光的地砖上。

　　“你快去逃命吧。其他的侍从都已经离我而去，为何只有你还留在这烈火蔓延的地狱？”虚弱的声音从那具颓废的躯体中传来，竟然如此让人心酸。

　　“因为我要与你同在。”少年坚决地说道，火光在他的头发上流泻出明亮的光华。

　　“为什么？”

　　“因为我……”少年斟酌着接下来的话，有三个字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徘徊，“我爱你。”

　　“你……爱我？”前面男人回过头，怔怔地看着那个叫做达希的少年，刚想说什么，可是眼看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却被接下来的神奇一幕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不断回旋的光在达希身上升腾，耀眼而绚烂，转眼间连那炽热的火焰也在这五彩的光华下失去了威力。达希闭着眼睛，飞腾的身体在越来越炫目的彩光中旋转，宛如是一个刚刚降生的风之精灵。

　　那男人用袖子遮挡着眼睛，因为他实在无法直视那强烈的光束。渐渐的，周围暗淡下去，当光芒熄灭的之后这四周似乎比原来还暗了一些。

　　“蒙塔。”一声呼唤，如此熟悉，但是却让刚刚低头掩目的男人心头一震，眼泪随即在那张原本清俊的脸上流下。

　　他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少女，一头淡紫色的长发倾泻在背后，双眼仿佛是夜晚星辰一般的动人。

　　“溪娜？”他呆呆地望着，也呆呆地问着，惊诧和喜悦交织在了那张泪水荡漾的脸上。痴痴的，他哈哈大笑起来，就像是一个得到了玩具的傻小子一样，虽然带着一丝悲凉，然而一种等待了15年喜悦却从他的心底涌上天穹。

　　“当然是我，蒙塔哥哥。”少女一把将他抱住，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我终于想起来了……在冥界，我苦苦哀求轮回官，希望能在下一世照顾你一生。结果我终于如愿，可是却成了你身边的一个内侍。”

　　“那有什么，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还记得我对你的爱，我就知足了。再说，你现在不又回到了从前吗？”

　　“我想上天还是眷恋我们的，就在今天，我在街上看见了那个在我生日时你送给我的玉雕牡丹。于是以前的记忆就像流水一样涌进我的脑海，我终于知道了我是谁，知道了我的爱人就在身边。”

　　“能再见到你，一切对我已经不再重要，我不再遗憾，也不再奢望。能拥有你，我还奢望什么呢？”蒙塔紧紧地抱住溪娜，仿佛一撒手她又会不见一样……

　　溪娜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在蒙塔的怀里静静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飘满花香的初夏。那时她也是这样，躺在他宽阔的胸膛……

　　火光猛然间剧烈了起来，升腾着将追星阁化做了一个巨大的火炬。两个火中的灵魂快乐地相拥着，在温暖的风中飞翔在天空，奔向幸福的天堂……

　　三天之后，秋风在已经成为废墟的故宫上空呼啸而过。周围的农民在捡拾垃圾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两具相拥在一起的骨骸，他们已经成为骷髅的脸上似乎还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有那夜的烈火知道发生了怎样一段故事，知道有两个灵魂正在天堂里快乐的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