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帝歌》长羚街23号

63、计将安出

　　寅时一刻，四处如墨一般浓黑。冷风凛冽地刮过，天上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子摇摇欲坠。万物死寂之时，长生宫中却灯火通明，不算大的地方却挤满了人。
　　“大半夜的把我们叫来这个地方干嘛啊，鬼气森森的，吓死人了……”一个娇滴滴的妃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是啊，这里可是停死人的地方，不吉利啊……”另一个妃子裹紧了身上的披风，马上就要冬月了，大半夜要冻死人。
　　“呸呸呸呸快别说这些，小心冲撞了鬼神。”
　　“江嬷嬷这是要干什么啊……”
　　慕云歆看着这些女人惊慌失措的样子觉得有些喜感，满屋子里都是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却还觉得害怕，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
　　“好了好了你们都给我安静，”江茉的声音很严厉，她一说话这些女人就都安静了下来。皇帝对后宫女人的态度几乎一视同仁，她们位份的高低对于江嬷嬷来说完全形同虚设。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都给我乖乖待在长生宫，”江茉的态度前所未有的严厉，“所有人都不得擅自出去，更不得偷回自己宫里，自己带出来的宫人也一样！谁要是让我发现了，你们知道自己的下场。”
　　听到“下场”两个字，所有的妃嫔身子都不由得颤抖，顿时歇了各种各样的心思。就连皇帝唯一的亲妹妹都在这里，她们应该不至于被怎么样的。
　　宫殿的门半开着，成为了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通道。风口寒气逼人，一道瘦弱单薄的身影佝偻着背倚在门上，鬓发被吹得乱舞将他显得愈加衰老。
　　“哼哼……”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浑浊的笑，又像在嘲讽，这些无知的妃嫔哪会明白自己被安排来这里是在保她们的命，可惜，最终能不能保得住还是两说啊。
　　“唉……”他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卢尚彦找江茉就为了这个，他来之后刘文松又出去了，这两件事的发生让他只能确定一个答案——
　　皇帝回来了。
　　“保不住，都保不住的……”他突然桀桀怪笑，将那些本就成了惊弓之鸟的妃嫔们都吓得花容失色。
　　天光微曦，东方渐白，不觉间一夜已过。只是，待在地窖里的人们早已不知昼夜。
　　熙澜还没有醒来。烛影在她脸上摇曳，光晕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的睡颜很轻松，似乎梦到了什么。
　　…………新雪初融的时候，龙章凤姿的少年郎陪她坐在雪地上用琉璃盏喝酒，那酒是用桃子酿的，香冽清醇，一如当时少年的眉眼，他说，
　　“再不习惯的终究都会习惯的”…………
　　后来他翩然离去，说是去踏雪寻梅，场景却突然转换，变成了六月下雨的时候。
　　……“燕姑娘姿容艳冠群芳，是女儿中的翘楚，生在七月七自然是天意啦。”彼时的她心情还没有现在这样沉重，梦中的少年和她一同站在回廊上欣赏着雨景，好不惬意……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不知自己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做这样的梦，也许是因为思念，也许是因为她有预感，这样的时光再也不会有了。
　　“陛下醒了。”依然是玉灵守在她身旁，这次她安静了许多，转身把一直备着的药粥端了过来：“陛下，用些药粥吧。”
　　熙澜确实饿得有些浑身发软，她一接过碗几下就吃了个干净。等她稍稍觉得有力气了，便立刻想起了昨夜之事：“我睡了多久？”
　　“您睡的时间不长，听酒楼掌柜的说现在才卯时三刻。”玉灵话音刚落，胡苏就端着一大碟药膳走了过来：“快来尝尝师父专为你做的药膳，你得好好补补了。”
　　熙澜许久不曾睡得这么好也吃得这么好了，她本想提出城的事，可看着师父殷勤备至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享受享受这短暂的一刻吧，毕竟，他们马上就要面对腥风血雨了。
　　好不容易恢复了些精力，熙澜把她的人都召集过来，开头便问：“怎么样，你们划定好出城的路线了吗？”
　　掌柜的拿着地图上前摊开给她看，“陛下，我们设定了三条线，请您过目。”
　　“等等，”熙澜突然叫住了他：“你们帮着护送他们出城之后，这里肯定不能呆了，你们是打算随朕一同入宫，还是跟着他们出城？”
　　“回陛下，都不是。”掌柜的面上带出了笑意，“陛下是带着玄龙军回帝京的吧？到时候他们一旦开始攻城，我们就是他们的内应。请陛下不必担心，我们一旦散开就如鱼游入海，叛军找不见我们的。”
　　还真是既能派上用场又不留后患啊。熙澜感叹燕倾手底下个个都是人才，当然，能培养出这么多的人才本身也证明了领袖的本事。
　　“三条路线各有利弊，陛下，且听我为您道来……”掌柜的游刃有余地开始向她介绍，一旁的其他人不时地也补充两句。
　　“陛下，末将有一个提议，我们可以选不止一条路线到达目的地，这样既能防止叛军摸清我们的行动规律，也能分散他们的精力。”印象里一直不怎么会说话的莫琼突然向她谏言，熙澜意外之余开始思考它的可行性。
　　“这要看我们打算将人分成几组……”她沉吟，“这样，先把要出城的三十四人分成五组，每组都有一人负责带头。第一组负责探路，整体实力不能太差了，所以必须都是武官。”她越说越觉得思路清晰，“第二组，是这五组里相对最安全的一组，出城的路线和第一组相同，既有人给看过了路能避开风险；又紧随其后，能趁敌人尚未反应过来抓紧时间迅速突围。”
　　“所以，”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打量，“这组人都选择妇孺。”
　　“第三组和第四组人同时走两条路线突围。”熙澜同时指了指地图上的第二条路和第三条路，“第二条路叛军的布防比较薄弱，队伍里文官多的选择这一条；少的选择另一条。”
　　“最后一组……”说到这里她的心情有些低沉，“是最危险的一组。”
　　“我去。”严绍衡不假思索地向前一步，“现在武官里就属我和莫大人的武功高，我去一定会保证自己活着出城。”
　　“你……”叶白瑶听得下意识想阻拦，却看见颖国公夫人素来严厉的脸上有一丝欣慰，当下也不说话了。
　　“你什么你呀，我去不就好了。”胡苏佯装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老夫的武功比你强多了。”
　　“师父不要添乱，你要保护的是妇孺。”熙澜有些无奈地阻止了他。
　　“哦……”他委屈巴巴地答应了一声，看得众人不禁有些莞尔。
　　“陛下，既然前辈去不了，那就我去吧。”城歌意想不到地开口了。江圣阳望着长子欲言又止，熙澜却没有多少犹豫，只是眉眼间罕见的郑重：“好，你必须护得了别人也保得住自己，别忘了，朕还需要你的护卫呢。”
　　“是。”城歌暗道，他连受伤都不会。
　　“接下来说随行的护卫力量。”熙澜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涂涂画画，“虽说我们设计的行踪隐蔽，但这个酒楼难保不会在所有人全部撤出之前暴露。之前的分组，每一组都有了相当的自保能力，但只有不受伤或只受轻伤，出城才能成功。所以，行动开始后，酒楼要有人留守，行动的队伍要有人保护。”
　　“隐卫，还有燕倾的手下们，”熙澜终于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你们不同于出城的人，护送他们到达绥化门以后，你们还得靠自己回来。然后，再护送下一批——也就是说，你们得过一次又一次的鬼门关。你们，可愿意？”
　　让你们去送死，你们，可愿意？
　　熙澜觉得这个问题问得荒谬，他们不会回答不愿意，可谁又能从心底里愿意？
　　“士为知己者死，吾等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些人竟齐齐跪下，“承蒙陛下看中，吾等愿生死追随！！”
　　生死追随……熙澜被最后四个字震住了，这是何等的分量。纵然有人背叛，纵然有人不理解，可这世上终究有能够互为知己的人。
　　她郑重站起，双臂抬平端起后合拢向他们作揖，目光庄严端肃：“多谢。”
　　其余那些即将被保护的人也跟着熙澜向他们郑重拜谢：“多谢。”
　　即使这世界风雨如晦，也依然存在着尘埃无法掩盖的光芒。
　　“等最后一组人出发之后，朕会立即离开这座酒楼，到时候还在的隐卫与朕用暗哨会合。”熙澜的声音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行动开始的时辰定于今夜亥时，每组出发的时间间隔为半时辰。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立即准备行动的一切所需！”
　　“是！！”
　　所有人都开始进行紧锣密鼓的准备，地窖里的气氛紧张却又热火朝天。熙澜看着眼前纷杂忙碌的景象有些恍惚，再看看一直停灵在角落里的那个被白布覆盖的人竟莫名觉得安心。
　　戌时正，一切准备就绪。地窖里重新安静下来，熙澜看时间差不多了，站起来宣布她要说的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件事，”她话音刚落，叶白瑶立刻希冀又犹疑地抬起头。“关于叶世子的遗体安置，朕命酒楼里的人连夜赶制了一口冰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