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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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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一片寂静。江夫人连哭都忘记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看熙澜,眼见无望又将乞求的目光放到城歌的身上。可城歌只是沉默着,他似乎一直都只会沉默。就在这时,江圣阳动了,他郑重其事地缓缓抬起双臂弯下膝盖,深深跪伏在地最后一次向熙澜行君臣之礼:“臣,遵旨。”
一旁的卢尚彦和玉灵看着眼前的情形大气都不敢出。江嫣被江夫人带着在江圣阳身边跪下,小姑娘看着泪雨滂沱的母亲和沉默的父亲乖觉地没有说话。这些天大家都变得好奇怪,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她总感觉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好了城歌,收拾收拾这府里的东西带着你家里的人一起走吧,我知道和师父联络的暗号,我们先去和他会合,想办法分批带他们走暗道出城。”熙澜的话让所有人都惊诧地看向她,江圣阳没想到都这个地步了皇帝还有这样的打算:“陛下,你……”
熙澜不理会他,她转头对卢尚彦说道:“卢将军,现在我们兵分两路,你且先回宫把朕的玉佩交给公主身边的江嬷嬷,让她把后宫所有有位分的妃嫔都召集到一处,最迟到两日后的子时,朕把这边的人都送出去后就到绥化门找你。”
“臣遵旨!”卢尚彦毫不犹豫接下这个任务,却见熙澜自衣袖中取出一块令牌:“这令牌你拿好,回宫后你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将此令牌秘密放置在九覃殿‘河清海晏’牌匾背后,到时候自有人来取走和朕联络。”
“陛下,那人难道是……”卢尚彦有些激动。
“没错,就是朕的隐卫首领。”比起于孟连和江茉,熙澜反倒信任刘文松更多一些。就连已故的大长公主都是这样选择的,她不会看错人。
卢尚彦将令牌接过收好,“是。陛下保重,臣先告退了。”
“去吧。”熙澜目送他离开,转身对早已看傻的几人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收拾!”
几人立刻忙做了一团,江圣阳回后面去叫自己的其他几个孩子,江夫人则带着女儿回房收拾细软,连玉灵也跟去帮忙了。城歌看着他们急匆匆地离开前厅,却没有跟上去。
“城歌,你想好日后该如何安置自己的家人了吗?”直到这时,熙澜才有时间打开自己的包袱吃点干粮垫肚子,顺便问出了这个问题。
“没怎么想好,不外乎带他们回墨家吧。”城歌对将来会怎么样一点也想象不出,他转头去看熙澜,却发现她已经靠着桌椅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她咬过的半块烧饼。
她毕竟是太累了。
与此同时,燕倾终于带着玄龙军攻下了贺州的最后一座城池。兵败如山倒,西祁兵撤退出贺州后回到自家地盘仍不敢停留,他们与玄龙交战数次,知道西祁的边境对玄龙来说根本不算能拦住他们脚步的险阻,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无险可守。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西祁来面对战争的铁蹄了,他们已经可以预见到大片土地会就此沦丧,更多的人会因此战死。
预见了悲惨的命运却无力改变,这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悲哀。
贺州城是卯时被拿下的。燕倾没有像西祁残军想的那样继续追赶推进,反而一占领这座城池就立刻让玄龙军抓紧时间在城中休整。日落黄昏的时候,豫国公终于带着大批人马赶到了这里。
甫一进城,他就惊讶地发现等在此地的玄龙已经准备好时刻可以开拔,军容肃杀凛冽,完全看不出这是一支刚经历过数日夜激战的军队。
不愧是玄龙。豫国公在心里暗暗称赞,这么多天以来他对燕倾的态度也客气了许多:“燕主帅,我对玄龙军是真的佩服。朝攻克夕可开拔,怎么样,你可掠得西祁多少地方?”
“不打西祁,我要调头回京救驾。”这几日下来燕倾的情况不比熙澜好多少,即使是玄龙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获得全胜。
“什么?你不打了?陛下身边自有高手保护,你现在回去能赶上什么?”豫国公在熙澜离开当日就知道她回去了的消息,也知道她这一回去的凶险。可正如他所说,燕倾现在回去已经赶不上了,就算陛下失败贺兰闳也暂不会取其性命。况且,眼前又遇上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大片的领土分明唾手可得,谁舍得放弃这开疆扩土的机会?
“你既然来了,那就守好我们夺回来的疆土,别的事你一概不用管。”燕倾根本不为所动,他翻身上马,“出发!”
主帅一令三军动,燕倾一拉缰绳,他身后的所有玄龙将士立刻跟随上来。他没有时间犹豫,因为他深知,越是在关键时刻,就越要明白自己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选错就会抱憾终身。开疆扩土千难万难,一将功成万骨枯,千百年来莫不如此;可那个人穿越时间的洪流而来,纵使时间流淌千年万年,她也只有一个。一旦错过,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她。
她对他而言已经如此重要,情已透骨,化为丹砂。
帝京东南角,是一个介于官与商之间的地界。这里酒肆茶馆林立,不远处还有戏楼,在平日里是帝京城中最热闹的所在。然而越热闹的地方突然冷落下来就越是一片死寂,在夜晚尤其如此。
阴暗冰冷的酒楼地窖里,胡苏守在叶云染身边眼睁睁看着他到了弥留之际。贺兰闳发动兵变的当日,他的爪牙就第一时间开始围攻颖国公府,全赖府兵拼死抵挡,这才给他们转移地方争取到了时间。但即便如此,这兵变也来得太突然,他们逃得仓皇而狼狈,若不是中途有人接应,人群必定会有折损。
现下城东暂时安全着,可颖国公府被叛军焚毁,他们又一路被故意赶到了城南,除了这里已无容身之处了。这是云归手下的酒楼,那日来接应的人也是他那边的,只等所有人都安全转移进来就立刻歇业关了门。
从那日开始,他们就过起了最黑暗的一段日子。街头的杀戮不分日夜,若是任何一位平头百姓走在街上都会被当作奸细处死。几天下来,街道上早已血流成河,即使两方的人都会处理死尸清理街道,那烧杀的痕迹却依旧抹不掉,触目惊心。
帝京风声鹤唳,他们根本不敢露面,这些情况都是酒楼里的人们告诉他的。贺兰闳一直在四处搜寻他们这群人的踪迹,重点搜查的就是城南。不得已,酒楼里的人们把他们藏进了一个不常用的地窖。重病之人挪动是大忌,之前云染被他带着在城中逃亡已经进一步加重他的病情,现在又被迫呆在地窖免不了寒气侵袭入体,即使给他盖再多再厚的棉被也无济于事。
胡苏背过身去抬头眨了眨眼,云染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只剩下了微弱的呼吸。坐在角落里的叶白瑶抱着弟弟一直看着这里,目光呆滞而绝望。
他不忍再看,霍然站起了身,“不能再等了。趁他现在还有温热,快准备热水给他擦身吧。”
坐在他对面一直面无表情的颖国公夫人听了立刻起身,走到角落里带着叶白瑶背过了身子。有人小心翼翼地从地窖里出去了,应该是去向伙计讨要热水。不多久,地窖的门又一开一合,那人又回来了。
手巾沥水的声音在这死寂如坟墓的地窖里响起。叶白瑶听着这最后的动静,终于还是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夜里的寒冷远非白日可比,熙澜这等生性怕冷之人在这种时候却要躲避叛军眼目,在一座座房顶上起落前进。江府上下在今日巳时收拾停当,熙澜也等来了刘文松。他果然还愿意听自己的话,于是熙澜就让他跟在自己后面保护江家其他人的安全,自己则和城歌两人在前面顺着师父留下的暗号寻找他的行踪。
“找到了。”熙澜站在一座房顶上望着不远处的酒楼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缓了缓,“原来就是燕倾的地盘,我早应该想到的。”
“那就快下去吧,不知道前辈他们的情况怎么样了。”江城歌回头看了看远远坠在后面的家人们,他们就快暂时安全了。
两道黑影无声地翻下墙头,迅速地向那座酒楼接近。甫一溜到墙根边儿,酒楼的一扇小侧门突然打开了,里面的伙计探出头来,“快进来。”
熙澜被吓了一跳,她不知道燕倾早就吩咐他的手下要日夜紧盯酒楼周围,见有人顺利接应当下喜出望外一溜烟就进去了:“后面还有人,你且守着,我先去看看师父,他在哪里?”
那伙计欲言又止,“在地窖里,会有人引您过去。”
“好。”熙澜被他的欲言又止冲淡了喜悦,她敛起笑容和城歌一起被引着下到了地窖门口。
“就是这里了。”引路的人把门打开了,可以看出里面有微弱的光亮,却一片静悄悄。
熙澜心里忽然忐忑起来。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转过走道石壁,光线陡然变得更亮。这间地窖还挺大,里面待了不少她认识的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临时搭起的一方石榻,那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被白布完全覆盖的人。在石榻旁边,胡苏抬起头来和熙澜四目对视在了一起,“小澜,云染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