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一默总由伊》Expecto

2、第一章(1) 兔妖 兔妖

　　法华林本不分昼夜佛光普照，但唯这一处偏殿与外界无异，可见朝霞日落白日夜空。是以法华林中鸟兽虫鱼都甚爱于此建巢作穴，再加上这西天不可多见之日月精华，一来二回这偏殿竟成了西天一顶一的灵气聚集之地。而这一切，全多亏偏殿主人曾于两万年前日、夜两位上神偶然拜访时表现得足够惹人喜爱。据两位上神谢帖所言，“菩萨座下童子言默，眉眼自带笑意，性格开朗爽快，与吾二人相处甚为愉快，自觉有缘。遂应其临别心愿，愿为其尽举手之劳……” 是以这万年来两位上神每日均不忘在此挂日月布霞光。这个丰功伟绩言默逢人便讲，偏殿虫鱼鸟兽个个都听了一万七千九十九遍。但寄人篱下食人灵气，众生灵亦不得不忍气吞声，在听到言默欢天喜地讲完第一万八千遍时再扮成初听时的欣喜的模样，赞一句——“好一段波澜壮阔的往事！”
　　然而纵使土豆精灵澍亦多亏这灵气滋养方可加速其修炼成精，平日里他却从未卖与言默这捧场脸皮，甚至总与言默不大对付。灵澍是一个极老的土豆，不知何日生在这偏殿菜畦，数十万年如一日沐浴佛光，他自以为纵使不靠这揠苗助长没过几日自己亦可凭一己之力成精，是以并不觉得自己占了言默多大的光。除此之外，这不对付其实还另有隐情。自六万年前这言默住进此殿后，他见证小女娃从咿呀学语到蹒跚学步的可爱模样，本如日夜上神一般对其心生慈爱，也在其失足栽入菜畦时以苗叶护她周全。然而不知哪日起这女娃便成了如今的顽皮模样，日日闹得鸡飞狗跳惹的四邻不得安宁，而自己原本光滑可爱的脸上因日不能眠夜不能寐竟平添了几块想不开的凹陷。灵澍登时由爱转气，纵使成精，这一万年间再未出过菜畦，对其爱搭不理，眼不见心不烦。言默却只以为这是灵澍这个老人家不苟言笑不爱热闹，素日见着还向其问候几句，并未发觉什么不妥。
　　这天晚上，灵澍本在自己的小坑府中睡得安安稳稳，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将他吓得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却只见一派宁静，处处静谧。他正待翻身继续入睡，却又听“砰砰”两声，将他从睡意中剥离。他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腰便爬下床去披了外衣走到门边，只见偏殿内一盏灯火尚未熄灭，透过窗影屋中的女孩正上蹦下跳。灵澍见此情形，顿时火冒三丈，大声道：“这么晚不睡觉还在那里蹦跶个什么？！”
　　那灯火应声而灭，屋中传来女娃抱歉的声音：“灵……灵澍爷爷对不起！你你快睡吧，我绝不闹腾了这就上床睡觉！”
　　灵澍这才气鼓鼓地回到自己的床上，安心地闭上眼睛。这小女娃，甚欠收拾。

　　另一侧，偏殿内，我被灵澍刚才的一吼吓得心惊胆战，双腿发软，正靠着桌角缓神。幸好刚才我身手敏捷吹灭了灯盏，不然被他告了状去，明日又要被木缘侍者罚抄心经。想到这里我在伸手不见五指中拍拍自己的头以示赞许，这时才顺道想起了刚从乌鸦爪中夺来的这株草来。
　　当年我向夜神许愿“爱看那漫天星辰”时，自是不知夜神是个这般超人期待又重情义的神仙。我不过陪他下了下棋散了散步又说了几个话本里看来的故事，哪料得他登时高高兴兴给我看了星辰不说，回去后还另给菩萨送来了谢帖，拉上日神硬要为我这处偏殿弄出外界日升月落的景象来。我初时见各家看热闹的童子往来不绝不免心生欢喜，就着新鲜劲儿虽发自内心地感激他令我此处变得与众不同且灵气大涨，平日里也没少向大家吹嘘我的丰功伟绩，但久而久之又厌烦起这变化起来。且不说在这一片漆黑中行走跑跳有多不方便，纵使我从小在此长大，对这里的一花一木如此熟悉，但在这乌七八黑中远远一望，这熟悉的景象总生了些可怖出来。而且因夜不能视物，我更是成了这西天唯一在寝殿中摆有烛台之人，不由得隔三差五便要求木缘侍者与些许朋友为我讨上点香油，由此又凭空多了这许些弱点出来，实是让人别扭得紧。
　　我也曾偷偷问过弥勒菩萨可否请两位上神不必再如此麻烦，菩萨只是哈哈一笑，神神秘秘地道了句“这便是爱的代价。”便打发我回来。经此小事，我方才明白世间万物均不可因一时喜爱便轻言索取，必要思忖清楚权衡利弊方可将其占有。自此后我便亦连带着甚少提起“爱”这个字来，总觉得世间情感衡量不过“尚可”便已足够，“喜欢”多了些执念，“爱”更应闭口不谈，如此方维得心中平衡。
　　我轻声呼出口气，靠着桌角缓步站起来，摸索着朝床走去，所幸一路上并未遇见什么障碍，顺利到达床边。我把鞋一甩，迅速钻进被子，把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然后轻轻一翻左手，指尖立刻出现了点点红光，在这被子中看来也十分昏暗，料得外面自是看不见的。这才趁着灵光读起三生托乌鸦送来的草信来。只见上面娟娟秀秀地写道：“小六，你近来可好？上次你托着送信的喜鹊折煞了我这里小肚鸡肠的乌鸦的面子，是以如此久都不肯为我送信。前几日曾有个路过那处的乌鸦与我说你又被木缘侍者罚了抄经，不知你又犯了什么错，让我跟着很是挂心。这几日我突然想起你成年后还未曾见过什么世面，我认为对你的眼界乃至前途而言均甚为不妥。碰巧近来我刚得知了个了不得的大消息，不知八月十八你可否有空到忘川边来寻我一趟，到时候定可让你跟着见见世面。不必回信。三生”
　　我将草信塞入枕下，钻出了被子平躺在床上，自己发起呆来。三生作为忘川边的一块石头，虽看尽世间缘来缘去光鲜丑恶，但自己的生活着实无聊了些，连我这寻常红莲的生活前途都这般牵肠挂肚，实在令人叹息。虽平常她也常因“今日乌鸦少从我头上飞过了三只”之类的小事给我写过信，但今日的信却是难得的有内容。她作为三生石这么多年，自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如今连她也称为“了不得的大消息”，这消息必然是顶大的、顶了不得的，我无论如何也是要凑这个热闹的。
　　心中如此想，睡意竟慢慢上了头。我还未在心中算出离八月十八还有几天，思维便涣散起来，没过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