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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初恋 ...

  •   挂了穆丹青的电话,楷璇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拨了一串号码。上次被打的时候丢掉的果三被警察找到了,手机屏幕像蜘蛛网一样,但这不影响楷璇把通讯录保存在SIM卡上。这串数字不在楷璇的联系人列表里,两年多的时间,换了三台手机,这串号码都从未出现过。可是楷璇手指如飞,似乎想都不用想就可以输入这一串数字。
      电话拨出去之后响了很久,直到楷璇觉得永远都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竟然通了。
      电话那头是个慵懒的女声,拖长了调子“喂~~”了一声,尾音里似乎有个小钩子。
      楷璇一时失语,竟然有一种什么都不说就挂掉电话的冲动。
      那边等了很久都没听到声音,却也一直等着,并没有挂掉电话。
      两边沉默许久,楷璇才主动开口:“我是楷璇。”
      对面的人似乎强打起几分精神:“有事找我帮忙?”
      楷璇苦笑了一下。也是,三年了,那些没事就抱着手机煲电话粥的日子回不去了。现在二人之间,确实是无事不会登三宝殿了。
      见楷璇不说话,对面的女声又恢复了慵懒:“我在我男人家呢,没事我挂了啊。”
      楷璇忙说:“别。我确实有事找你。高中暑假的时候跟你玩得很好的那个同志酒吧老板你记不记得?我记得他的酒吧在美院附近吧?”
      女人似乎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一般地说:“哦,天宇啊。他那是清水同性恋吧,什么刺激的都不能玩,连高点度数的烈酒都没有。我记得你只去了两次就嫌无聊,怎么今天想起来问我他的事情?”
      楷璇深呼吸了一下,说道:“我一弟弟,gay,被他爸妈发现了,切断了经济来源。他说他想找个地方课后打打工,我想着酒吧一个是工作时间差不多都在课后,一个是过来人比较多能开导开导他。最重要的是天宇那家酒吧不涉黄赌毒,小孩子在那我放心。”
      对面女人笑了一下:“三年了,你连放低身段道个歉都不肯。今天你主动求我竟然还是为了别人的事情?”
      楷璇沉默了一下,轻声说道:“牧歌,对不起。迟来的道歉你还能接受吗?”
      牧歌是楷璇的初恋。俩人从初中好到高中毕业。那时候性教育太匮乏,十八线小城又信息闭塞,楷璇心里根本就没有同性恋这个概念,就是觉得和牧歌腻歪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牧歌因为家庭原因十分少年老成。当年她爹不疼娘不爱,爸妈为了早日甩脱小包袱,在牧歌五岁的时候就花钱把她塞进了小学。从此十多年的学生生涯,牧歌都是班上最小的那个。在青春期之前,牧歌一直因为个子矮反应慢,是全班同学霸凌的对象。
      楷璇开始和牧歌熟识的时候,已经过了牧歌被霸凌的时期。那时候的牧歌随便写一篇作文就是语文老师口中能直接上《读者文摘》的东西,思想和内涵都是同龄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楷璇和牧歌是从聊红楼梦开始相识相知的。那时候楷璇是个中二少年,叛逆得很,父母的说教在她眼里就像放屁。然而牧歌就不同。作为同龄人,牧歌可以就“爱”、“平等”、“自由”这些假大空的话题洋洋洒洒跟她写十几页的书信讨论,其中不乏新颖又有说服力的观点。有一段时间牧歌就是她的灵魂导师,牧歌指东她就觉得西一定是错的,牧歌放个屁她都觉得全是哲理。
      高中的时候牧歌去了隔壁省最好的高中,楷璇却还留在十八线开外的A城。俩人每天半个小时电话粥、几十条短信,让楷璇爸妈忍无可忍,最终没收了楷璇的手机。楷璇和牧歌靠着每周十几页的书信往来,维持了三年的炽热的感情。
      电话那头牧歌一声冷笑把楷璇从汹涌的回忆里拉回现实:“每件事都有deadline,你已经错过了我想要原谅你的时间。”
      天知道那段时间牧歌每天一个人跑医院、一个人对着手机流泪、一个人忐忑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当年牧歌最需要楷璇支持的时候,楷璇背后捅了她一刀。三年后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完事了?
      楷璇叹了口气:“我那时候真的是年轻冲动不懂事。对不起。”说完这话突然就联想到刚才电话里的穆丹青,也是小心翼翼地一遍遍道歉。谁年轻时候没犯过错呢?有些错误还能改正和弥补,有些就是一辈子的遗憾。楷璇在穆丹青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所以力所能及的事情都想伸手帮一把。
      三年多以前高考之后,牧歌的第一件事是跟楷璇表白。隔着电话线,从没想过同性恋意味着什么的楷璇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高考完的暑假她俩一起来B市旅游,因为牧歌喜欢美院外面星罗棋布风格各异的私人小画展,俩人就在美院附近找了旅馆。
      天宇和牧歌是同性恋贴吧里早就相识的网友,牧歌晚饭后总喜欢拉着楷璇来这家叫宇清的酒吧坐坐。当时年少的楷璇以为酒吧里就应该是摇滚、酒精、荷尔蒙。宇清酒吧的安静还真的让她觉得有点无聊。用天宇的话说:“我这做的是正经营生,小年轻来点酒我都要查身份证的。同性恋不只是酒精、滥|交、地下情。很多人像异性恋一样,想找个靠谱的人过后半辈子。我就是给取向小众的人提供个交友的平台。”
      牧歌爸妈很多年前就离婚了。牧歌对自己父母的婚姻的印象停留在“我五岁的时候就知道爸妈什么状态是在冷战,学会了先在卧室安慰我妈,再去客厅逗笑我爸。我六岁的时候就学会,爸妈打架之后要及时收拾地上摔碎的东西残渣,要不然我也会挨打。七岁的时候我爸的一个小三上门,当着我的面让我妈让位,我扑上去从她胳膊上咬下来一块肉。小三走了之后,我哭着求我妈赶紧离婚,可是我妈不肯。她觉得保持一个完整的家庭对我好。你说说这样的家庭,对我哪里好?后来我十二岁的时候,几年内第一次一家三口一起出门,我爸当街和我妈吵起来,我妈坐在地上哭,我爸指着她的鼻子骂,围观群众边指指点点边笑。我给了笑得最欢的那个男的一个耳光。所有人都安静了,包括我爸我妈。第二天他俩就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楷璇当时听完这些话,心一抽一抽地疼,当着牧歌的面指天发誓后半辈子会保护她,绝不会重演她爸妈的事情。
      牧歌可能也是因此,对“一生一代一双人”有了执念,喜欢在宇清酒吧一座一个下午,喜欢看天宇男朋友每天下班之后抱着一束玫瑰来来找天宇的场景。据说这个场景已经重复了十五年。
      牧歌和楷璇确实都是彼此的初恋,神交这么多年,都觉得俩人有一生一世的潜质。当时在小旅馆过了床上床下昏天黑地的一整周。楷璇觉得那是她十八年的人生里最甜蜜的七天。
      事实证明年轻时候的山盟海誓连放屁都不如。屁至少还有点味道,山盟海誓连味道都没有就散了。
      第一次分歧发生在报志愿。楷璇一直想学医,但是考得不够好,进不了B市的好医学院。牧歌考得很好,早早决定了要进B市的一所顶尖大学学数学。
      楷璇和父母商量志愿的事情的时候,也没瞒着医科大和B市之间的矛盾,明说了想去B市的理由是有牧歌。楷璇原本觉得爹妈都是保守的人,根本没有同性恋这个概念,只是会理解成她想和好朋友离得近一点。可是父母大概都对自己的孩子的事情直觉敏锐,当时什么都没说,一周后,楷璇的名字就作为提前批上了红榜,进了以不能自由使用手机电脑闻名的军医大。连她自己都没明白整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电话那头嘈杂了一会儿,牧歌似乎和家里人说了几句话,再回来跟楷璇说话的时候明显耐心耗尽:“年轻不是傻逼的理由。更何况你他妈还大我两岁。这件事你再说什么都没用了,我还是当年那句话,请你滚出我的生活。我没你这个朋友。”
      楷璇自嘲地想:自作自受。
      当年……当年发生了什么呢?报志愿这件事让楷璇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独立决定自己命运的能力。而父母是一定会反对她和牧歌在一起的。楷璇在上了红榜的那个夜晚突然开悟了一般发现在自己心里父母比牧歌重要。她无数次幻想过带着未来的伴侣回家的时候父母乐呵呵地张罗一桌饭菜的场景,无数次幻想过父母牵着她的手交给那个要和她共度余生的人。可那个人不会是牧歌,甚至不可能是任何一个女人。
      当然以楷璇现在的阅历看,只要她碰到自己爱的人,这些事都不重要。爱情为什么要得到别人的认可?自己幸福就够了。这可能也是当年本身就跟父母关系很淡的牧歌的想法,所以楷璇提出分手的时候牧歌哭得很伤心,说自己不理解,但是尊重楷璇的决定。
      要是事情结束在这里,那情人最后也能沦为朋友。关键是这件事还没完。
      之后牧歌突然走出了一生一代一双人的魔障,暑假后半程,独居B市,开始像换衣服一样换男朋友。所有的男友都是约|炮网站上认识的。其中一个男朋友处得不错,因为他三十多岁事业小有所成,牧歌把他当成了人生导师。坏就坏在情到浓时,牧歌觉得这个人生导师就是她后半辈子的归宿,还把只认识了两周的人生导师介绍给了楷璇,他的□□号就一直安静躺在楷璇的联系人列表里。
      当时楷璇对牧歌这种换男友的频率和结识新男友的方式很担心甚至很不满,可是没有立场说什么,只能再三叮嘱她好好戴|套。牧歌也是再三保证过当然会百分之百全程戴|套。
      暑假结束,楷璇开始了军医大的封闭式生活,隔一两个星期才能打个报告拿回自己的手机用几个小时。那个时候牧歌还会在□□给她留很长的留言,讲自己的校园生活,讲自己又换了男朋友云云。
      元旦三天假期,楷璇又拿到了手机。打开□□,牧歌最新的空间动态是“都分手多久了,能不能别总来骚扰我”。□□上还有个来自人生导师的消息:“牧歌最近怎么了啊?总不理我,说两句话就要吵架。”
      楷璇很惊讶人生导师居然还在和牧歌纠缠。半年的时间里,牧歌的男朋友没换十个也有八个了。人生导师比过去式还过去式。她有点不屑地回了一句:“她已经不爱你了,离她远点吧。”
      人生导师还挺委屈的样子:“你说什么呢?”
      楷璇很不耐烦地说:“人家新男友都换了几轮了,你这样纠缠有意思吗?”
      人生导师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怎么可能?我是小歌的唯一啊。小歌那么纯洁,一心一意爱我,她怎么可能有别的男朋友?”
      其实剧情到这里,任何一个头脑冷静的正常人都应该意识到不合逻辑的地方太多了,应该直接交给牧歌本人处理。任何多说都是越俎代庖,一定会出问题的。可是楷璇不冷静。她潜意识里讨厌牧歌这种换男朋友的频率和方式,更不能接受牧歌脚踩几只船。而那句“小歌那么纯洁,一心一意爱我”更是戳到了楷璇某一根隐秘的火线。
      楷璇之后说出了那句让自己悔恨终生的话:“牧歌可以当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但是不适合当情人。你放手吧。”
      人生导师还是一副要死要活不相信的样子:“小歌和我都是没有对方就活不下去的。你一定在骗我!”
      楷璇直接把□□空间截图甩给了他。
      然后世界都安静了。
      十分钟后,牧歌哭着打来电话:“你和他说了什么?”
      楷璇还嘴硬:“没说什么,就是告诉他别再纠缠你了。你们不是早分手了么?”
      “谁告诉过你有权利插手我的事?他说他是我的唯一你就觉得我在欺骗他?他说没有我不能活这种鬼话你也信?你知道他有多少女朋友吗?你说话之前怎么不能来问问我?难道我不如他可信吗?”
      楷璇被一串咄咄逼人的诘问逼得无话可说,嘴巴张合好几次,终于说道:“可是你的□□空间……我不说他也迟早会看到啊。”
      牧歌被气笑了:“我对每个男友都有独立的□□号。你能看到的那些他们根本看不到。我这么信任你,结果你呢?”
      楷璇确实理亏。那些希望牧歌不要脚踩好多只船的心思都是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愿望。她俩已经分手半年了,她没立场掺和牧歌的私事。
      俩人都冷静了一会儿,牧歌说:“你不知道这件事会给我造成多大伤害。他一个有资源有钱又不要脸的成年人,分分钟能让我滚出校园。”
      楷璇心说法治社会,你想太多了吧。嘴上还是问:“他手里有你什么把柄吗?”
      当时楷璇还单纯,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事情是果|照。
      牧歌沉默了一会儿,说:“前两天我的现男友发现我可能有HPV,我俩刚去做了血检。我现男友知道我跟他在一起之前不是处|女之后和我分手了。HPV病毒很可能是从那个老男人那来的。”
      亏得楷璇是医学生,传染病学课简单了解过HPV,要不然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牧歌的话马上带偏了重点,楷璇甚至是真的怒了:“你跟我保证过百分之百全程戴|套!”
      牧歌笑出了声,破罐破摔地说:“我保证有他妈卵用?戴|套的又不是我的J|B。老娘这半年被无|套强|奸过多少次你根本没法想象。我吃紧急避|孕|药跟吃饭一样。”
      当时楷璇没有过男朋友,只觉得牧歌不够自爱。若干年后楷璇阅人无数,也曾经被迟来的月|经吓得哭了一个星期之后,才明白男人大多是一种什么样的恶心生物。可是那有什么用?太晚了。
      当年的楷璇怎么也想不通牧歌怎么会变成这样。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骗我?”
      牧歌哭着说:“我也不想的,可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除了担心还能做什么?HPV的前期诊断和治疗费用我还指着那个老男人出。你三句两句把人气跑了,我特码在医院等死?”
      楷璇确实除了担心什么都做不了。军医大全封闭式管理,连衣服都是学校发的。楷璇不需要生活费,所以手头活钱很少。她没办法说出“诊断治疗包在我身上”这种话。更何况HPV无法治愈,一辈子都会反复发作,还会引发宫颈癌。
      后来幸运的是牧歌HPV是阴性。不幸的是人生导师确实有所动作。他不知道怎么搞到一张角度刁钻的牧歌在医院的照片,恰好能看到牧歌的侧脸和“皮肤病科”三个字。老男人把这张照片分别发在了牧歌大学的论坛上和牧歌爸妈手机上,配文都是B大高材生染性病。
      牧歌爸妈那还好,牧歌把血检阴性的单子给他们看了之后也没发生什么。俩人除了问了前因后果之后对牧歌失望,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学校就比较麻烦了,毕竟室友们和牧歌用的是同一个卫生间同一个马桶。牧歌把阴性结果给所有人看了,可是舍友们还不放心:会去医院查HPV的人肯定有过高危性生活,而世界上又不是只有HPV一种性传染病。
      这真不能说牧歌的舍友过度敏感。就楷璇自己,因为半年前和牧歌上过床,还出了一身冷汗。虽然按照牧歌给的时间线,暑假的时候牧歌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HPV的。寒假楷璇偷偷做了血检,确认阴性之后还自己跑了香港三次,注射了三针HPV疫苗。
      楷璇和牧歌的交集就到此为止了。楷璇一方面有对牧歌欺骗自己的愤怒,一方面也有对自己给牧歌的生活带来这么大的麻烦的内疚,再也没好意思跟牧歌主动说话。牧歌跟楷璇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请你滚出我的生活,我没你这个朋友。”
      后来楷璇从别的朋友那知道了牧歌搬出去租房住,在学校还是备受指点。然后是牧歌抑郁症、牧歌成绩一落千丈、牧歌休学。她的父母知道她休学之后彻底断了她的经济来源,希望借此逼迫她回家。结果她退了自己租的房子,索性搬到了一个网上认识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家里住。
      楷璇午夜梦回的时候也会自问:“如果我当年没有冲动回应人生导师,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是这种可能性她在清醒的时候连想都不敢多想。一句话毁了别人的一生这种可能性太沉重,楷璇背负不起。
      楷璇清了清嗓子,哑着声音对电话那头说:“不管你接受不接受,当年的事我百分之百有错。我不该插手你的私事。”
      牧歌嗤了一声:“你现在都不明白你错在哪。你错在你看不惯我有好几个男朋友;你错在用你的道德标准审判我;你错在你宁可相信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是一心一意爱我的,也不愿意来主动问问我事情到底是什么样;你错在你潜意识里就觉得我在伤害别人。从你一开始把性道德的枷锁挂在我身上的时候,你就已经背叛我了。”
      楷璇默默红了眼眶,无话可说。
      牧歌不见楷璇说话,渐渐平静下来,主动说道:“我一会儿把天宇的手机号发给你。你打电话的时候说牧歌的朋友就行。”
      意外出柜、被扫地出门、没有经济来源,是圈里很多十几岁的小孩的缩影。也许一个顺手,做一件好事,就能改变一个迷路的人的一生呢?
      即使牧歌恨楷璇,她也毫不犹豫地选择拉穆丹青一把。
      楷璇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说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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