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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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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晴是小网红的小名。大名叫方雨晴,据蓝琪说是从直播网站上砸钱砸来的女朋友。眼睛大下巴小人比花娇。
楷璇叹了口气:“我下去接人。”
一群人高马大的男生在,梁雨找楷璇接人却一点也不心虚——毕竟楷璇是高中毕业的时候可以背着将近一米八的穆丹青上三层楼的女人。
蓝琪让梁雨打电话找人,本意是让她联系看上去肌肉十分发达的穆丹青。毕竟楷璇的联系方式蓝琪有,但是穆丹青的蓝琪没有。他完全没想到梁雨的第一反应是找楷璇。
言必行正跟楷璇别扭着,见楷璇接了电话要下去,问都没问一下什么事儿,脚下生根了一样站那不动。楷璇也怕穆丹青他们买完东西出来找不到人,就放任言必行继续长成一棵树桩,自己下了山。
蓝琪说是能看到半山腰上的休息区,其实还有百来级台阶。潘老师一个三十岁的“老”男人,自称自己弹琴久坐腰间盘突出不能负重,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蓝琪看到下来的只有楷璇一个人,一脸懵逼:“不是下来背人的?”
楷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不够格背你女朋友?”
蓝琪咽了咽口水,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没说话。楷璇腿上有伤他是知道的,但是他爹妈千叮万嘱过不能跟楷璇提这件事。
楷璇深吸一口气,对上晴晴一双因为疼而眼泪盈盈的大眼睛,蹲下身:“来,姐背你。”
还好晴晴是一个有基本职业道德的主播。一米五八的身高,减肥减成了一把排骨,估计体重只有八十斤上下,和当年的穆丹青不是一个量级。
楷璇背着晴晴爬了三十来级台阶,右腿小腿肚已经有点发抖。六十多级台阶的时候,楷璇把人放下来:“我歇一下,没多远了。”
蓝琪忙说:“我也歇过来了。就那么两步路,让我背吧。”
其实这对话要放在正常人之间,没什么不对。楷璇一个女孩子,背了几十级台阶,男孩子要接手,怎么也是该给的。
但偏偏楷璇不是正常人,所以她心里总觉得蓝琪没把她当个健康的人。她讨厌别人像对待残疾人一样对待她,堵了口气,又强行站起来,挑高了眉毛问:“你怕我摔到你女朋友?”
蓝琪和她从小玩到大,直觉就能感觉到楷璇的逆鳞被碰到了,连忙摆手:“姐姐你是什么人,当过兵的人。别说就前面这一点路,就直接给晴晴背到山顶,都不带喘的。”
这句话在楷璇没受伤的时候是真的。现在的楷璇听来,只觉得难受。
她咬咬牙,又把晴晴背到背上,走起路来已经明显向右仄歪了。蓝琪不敢说话,小心翼翼站在右边护着晴晴。
迟钝如梁雨,都看出来楷璇的反常和蓝琪的小心。“当过兵”这三个字听上去像是什么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的故事。她和潘老师牵了手,跟在楷璇后面,在潘老师又拉又拽疯狂使眼色的攻势下,忍住了差点出口的好奇心,默默给穆丹青发了个短信。
还剩十几级台阶的时候,楷璇的右腿整条腿都已经肉眼可见地抖如筛糠。刚刚收到短信的穆丹青风一样从平台上跑下来,眼疾手快地扶住楷璇,在众人开口前抢白道:“璇姐真的猛士,但晴晴不是猛士。你看你把你后背上的人脸都吓白了。”
蓝琪马上附和:“穆哥来得太及时了。璇姐真背着晴晴爬到平台上,晴晴估计得吓出心脏病。”
楷璇猛然听到“穆哥”两个字,整个人都呆了一下。这一下只有穆丹青看在眼里,但也没明白其中原因。
趁着楷璇神飞天外,穆丹青接过晴晴,也没背她,打横公主抱着就上了最后几级台阶。楷璇默默跟在后面,还有点瘸。
言必行站在平台上,看着楷璇好端端风一样跑下去,又神思不属地瘸着回来,连忙上去扶她。楷璇甩开他的手,他还是很有耐心地温柔问道:“腿怎么了?”
楷璇没理他。
蓝琪听到这个问题,联想到爹妈的谆谆教诲,忙用眼神疯狂地轰炸言必行。言必行识趣地闭了嘴,没追问。
蓝琪仗着财大气粗,硬生生在周末这种客流量极大的情况下在半山腰休息区的后面插队订了个农家乐包厢。熊家兄妹还在山上乐不思蜀,剩下八个人围坐一桌。
蓝琪背晴晴已经整个后背都汗湿了,点了一整箱冰镇啤酒,一人分了一瓶。
他先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才开口说:“今天晴晴给大家添麻烦了。我替她道歉。”
楷璇摆摆手:“她又不是故意受伤,有什么可道歉?我看晴晴又是疼又是委屈的,你可得好好哄哄。”
晴晴完全没有楷璇想象中女主播该有的伶牙俐齿,半个身子都缩在蓝琪后面,低着头红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蓝琪拿起酒瓶,跟楷璇和穆丹青分别碰了一下以示感谢。穆丹青也对着瓶子吹了一大口,楷璇碰完就换了茶杯,喝了口茶。
言必行坐在楷璇身边,看楷璇不沾啤酒,低声问她:“除了腿还有哪不舒服吗?”
楷璇摇头。
言必行又低声说:“是你说的那个粉碎性骨折吗?”
这句话音量极低,但是一句话落下,整张桌子都诡异地安静下来。蓝琪用一种“我敬你是条汉子”的眼神盯着言必行。
楷璇有点自嘲地笑笑。她觉得自己没那么敏感,但是受伤之后谢振云和刘沁梅的态度,搞得这条腿成了忌讳。她主动开口:“你们应该挺多人知道的吧。我是四年前被房梁砸了腿。大概跟我腰一样粗的实木,当时几乎把我小腿砸成肉饼,什么知觉都没了。亏得当时我小腿在的地方有个凹坑,骨头没直接成泥,大概也就成了七八块吧。当时医生说要不截肢,要不感染。我爸妈没同意截肢。他俩找了最好的大夫给我修复血管和神经,反正总算折腾着把这条腿保住了。不过医生说我右腿就算恢复了,也会比左腿短一厘米左右,加上肌肉神经血管都有不可逆转的损伤,这辈子都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
在座除了蓝琪早就知情,言必行也算听过这个故事的精简版本,穆丹青知道楷璇腿上有旧伤,其他人都难掩惊讶。毕竟楷璇爬山速度不慢,平时走路也看不出来异常。
梁雨成功重点跑偏,没心没肺地问道:“这年头还有木头房梁的房子?你别是在故宫博物院被砸的吧?”
蓝琪平时嘴上唯一的把门的就是“爸妈三令五申不许说”。今天“不许说”的内容楷璇自己基本上就都说出来了,他就无视了楷璇的眼刀,很自觉地讲了故事的另一部分。
“零八年汶川地震,我姐被军医大撺掇去抢险救灾。听说是她在废墟里看到个被压住的小姑娘,想把小姑娘拽出来,结果遇到了余震。她感觉到了余震还不肯松小女孩的手,被掉下来的横梁压住了腿。”
一桌人纷纷震惊:“楷璇的腿还是英雄的战功啊?”
楷璇心里冷笑了下。档案里确实是这么写的,为了救人牺牲了条腿,还差点评上三等功,如果没有后来破坏军婚的事情的话。但事实是什么样的呢?
当时楷璇会服从命令被忽悠到武川,并不是因为她有救人的崇高理想。作为一个医学生,她学了一年,还从来没包扎过一个真正的伤员,更别说手术。当时辅导员秦川忽悠新兵蛋子们:救灾如上战场,每个人都会有机会碰到伤员,能提前实践战地医疗。楷璇是抱着上实践课的心态进入了武川中学。结果他们在中学操场上的帐篷里住了半个月,只见过三个活着的伤员。剩下的都是尸体。医疗小分队变成了挖尸小分队。
那天在半塌下来的祠堂检测到生命信号的时候,一整个班的人都很激动。祠堂已经塌了半边,主横梁一头还虚虚卡在原位,一头已经支在了凹凸不平的地上。
带队的秦川教官主动钻进祠堂,很快就发现了下半身被压在废墟下的小姑娘。
秦川当时喊人进来搭把手。
楷璇毫不犹豫地冲在前门,不是因为迫切地想要救人,而是因为那是秦川。她当时,已经对秦川有了非分之想。
被压着的小姑娘满脸泥灰,看上去有四五岁,整个人都很呆滞。秦川装千斤顶的功夫,楷璇给她喂了水,又抓着她的小手陪她说话。那只小手可真软。
秦川的千斤顶刚刚把压着女孩的半堵墙撑起一个小缝,余震就来了。
秦川当机立断,命令楷璇立即撤退。
楷璇却拽着小女孩的胳膊,试图把她从那条刚刚被撑起来的缝里拽出来。
其实余震开始到横梁砸下来,这个过程有十几秒。
秦川第三次命令楷璇撤退的时候,楷璇感觉到了头顶横梁的松动。
她放弃了小孩,甩开她死命拽着自己的手,站起身拔腿要走。然后发现那只小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裤脚。呆滞的小女孩发出一声稚嫩的声音:“姐姐救我。”
楷璇迈开的步子犹豫了一下。
就这一下,粗大的横梁轰然倒塌。
楷璇眼前一黑。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千斤顶顶起了横梁的一部分,楷璇的小腿和小女孩的手,血肉模糊地并排在那里。楷璇的腿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但她根本无暇去细想。小女孩的头在横梁下变形成了一个形状不规则的血葫芦。那一幕楷璇真的终身难忘。横梁稍微偏一点,砸扁了的就是楷璇。
武川条件不好,楷璇这种情况只有截肢二字。接到卫星电话的谢振云紧急找到蓝凯,借了他的私人直升机中恰好在四川的一架来接楷璇到最近的机场,紧接着又是蓝凯的私人小客机送楷璇到上海。从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出事到进国内最顶尖的医生的手术室,一共五个半小时。那是楷璇第一次那么切实地体会到生命的脆弱,和有价。原来每条命的价格,如此不同。
楷璇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但秦川还是替她报了三等功。同一个秦川,大半年后也给楷璇带来了破坏军婚的罪名。功过不能相抵,但是在刘沁梅和谢振云的运作下,楷璇终于得以什么罪名都没有地,清清白白地重回高三。
蓝琪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这个故事他知道的部分:“当时刘阿姨急死了,说无论花多大代价都要保住这条腿。谢叔叔就赶紧来找我爸借直升机。我姐到上海的时候,我爸找来的最好的骨科专家组都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梁雨“吁”了口气:“我们今天能认识不缺胳膊少腿的璇姐,令尊大人居功至伟啊。不过璇姐怎么没在军医大继续念下去?高三多辛苦啊,还回来复读。”
蓝琪有点不自在地看了楷璇一眼。楷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蓝琪就把自己知道的部分说了出来:“璇姐腿伤之后跟不上军医大的训练。军医大的复健还是做得蛮好,现在她日常生活什么的一点都不受影响。但是受伤之后半年多,体能测试她还达不到军医大的最低标准,就被安排退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