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妍七兮》槿妍七兮

2、修行 初

　　初来这陌生的地方，虽满肚疑问，却因我说不出话而暂且搁罢。不知换了个人会有怎样的心思，而我却是极其安静的享受这一切，仿佛这种生活是期盼了好久得来的。

　　不知不觉已经三个月了，精神好些的时候我就没继续躺在病榻上了。

　　这日一早，迎来了我数月未谋面的师傅。
　　“徒儿，休养的也差不多了，这便与我去修那前世所欠之缘吧。”这声音？陌生中却透着熟悉。
　　我略一伏首，随着筠儿的引导，来到了庵堂前。迎面扑来焚烧着的香气，刺激着我的神经，那味道……隐隐的让我感到不安。
　　“即日起，徒儿只道同我修行便可，集体念经等劳役你好生安养着。你虽不用剃度，但佛家该有的礼数仍不能做罢，知道嘛？”
　　我乖巧的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师傅为我祈祷念经后，递给了我一个木鱼。我立刻明白过来，跟着师傅朗诵的经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慢慢的跟上那节奏。一切的一切，好象都再自然不过了。
　　可是，我却越来越记不清我是谁了。

　　跟了师傅以后，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倒是筠儿，说的话越发的少了，不似从前那般聒噪，我虽有些心疼，但终也无能为力。怎么说也只是这十二岁的娃啊，到底耐不住这梧桐锁深秋的寂寞，也不知跟了我是她的劫还是幸。

　　夜里，迷迷糊糊中又遇见了这段时间一直做的梦，那一团团抓不住的光线，氤氤氲氲的看的不真切。
　　我在黑暗中奔跑着。
　　四周笼罩着浓稠的黑雾，前路没有终点，后路也无尽头。天地间有的只是那无限放大的空间，寂静无声。我跑累了，停了下来，周围的景象也跟着停了下来。我不知道我在哪，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出这片迷雾。
　　是冥界嘛?我心底暗惊。怎不见那牛头马面？上次来的时候不是有鬼差前来引路嘛……

　　上次？脑中又出现了飞闪而过的景象。

　　那些个鬼衙鬼差将我押送至阎王殿去接受审问。我本没做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想那阎王只是将我生前功过录入转回册中，便会判我投胎转世。
　　谁知，殿上传来阎王阴沉沉的声音，“你可知罪？”
　　我惶恐道：“民女确实不知！”
　　“你虽无过犯，但却引得一行人想要了你的下辈子去。”
　　“这……好象跟民女并无关系。”
　　“槿儿……到底对谁都如此狠心啊！”那一声叹息，透着太多的缠绵不舍之情。
　　我讶异的抬头，却见那阎王摇身一变成了美少年，四周的衙役都被屏退了下去。
　　眨了眨眼睛，确定眼前这个人我从未见过，看他微蹙额头的样子，我不禁笑了。凝指为他扶平了眼眉处的担忧，指间划过脸颊，停留在了泛着粉嫩的耳畔。
　　“槿儿，你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吗？”
　　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轻轻的摇了摇头。
　　还不待我分清状况，那绝色少年便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此时的我更加迷惑了，眨了眨眼睛问他：“呃……那个，你是谁啊？”
　　虽然不认识他，可是我没有推开他，毕竟，他身上的味道，好熟悉，好熟悉，淡淡的檀香味。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这眼前这张姣好的面容，幽黑的短发闪着暗绿的光泽，一双眼睛简直像浸在水中的水晶一样澄澈，眼角却微微上扬，而显得妩媚，纯净的瞳孔和妖媚的眼型奇妙的融合成一种极美的风情。薄薄的唇，色淡如水。啧啧，心底感叹了声，祸水啊！
　　“你是阎王？”我尽量让自己的猜测更有底气些。
　　“是我跟父亲大人将你人要了来。”
　　“小冥王？”看这他含笑的眼睛，我只觉一片晕呐。
　　“槿儿，虽你不记得我了，但下一世，我一定要你记着我，一定！”

　　画面一转。

　　我便随着鬼差的指引来到一座院子，门上方赫然写着“孟婆庄”。门口有一个老婆婆站在那儿招呼着，我步上阶梯，进入里面。庄内全是雕梁画栋、朱栏石砌；屋内，触目皆是精致华丽的摆设，有珠玉做成的帘子，厅中还摆了一面玉雕的大桌子。老婆婆引我来了一处架桥，略一低头便能看到石碑上刻着的“奈何桥”三个大字。
　　“人生在世，多苦多难，那些爱过的人啊，那些放不下的事啊，那些滚滚红尘中的纠葛。这一碗下去，是种释然，彻彻底底地与前世做了一个了断……”老婆婆口中念念有词。
　　我本没什么执着着的未完意愿，接过孟婆汤，刚想要一饮而尽，却见那老婆婆神色一闪，将那碗打翻了出去，将我推下那无边无际旋转着的黑暗。
　　那神色？……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筠儿的声音。想抬手，却丝毫没有力气，脑袋也昏沉沉的。
　　“我……没事。”
　　“小姐，小姐。你说话了，你终于说话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奴婢这就拿水给你润润喉。”
　　嗓子一阵发麻的疼，我能说话了？呵呵，想一想，老天还真是戏剧啊，泪却后知后觉的留了下来。这是我在这荒诞的地方第一次哭，第一次用尽所有力气去哭，任泪水尽情的顺躺，任鼻涕不雅的横流。筠儿看我这样，也没多说话，只是拍手为轻拍着后背。
　　哭够了，闹够了。我问筠儿：“现在是什么时辰？”
　　“小姐，刚过寅时。”
　　因为前一世看多了古片，我对时辰转化并不陌生。
　　“也罢，筠儿也上床陪我说说话吧。”
　　“奴婢不敢。”
　　“筠儿打小便和我一起吧？”我试探着问道。
　　“是，小姐。”筠儿唯唯诺诺道。
　　“那就应该知道我的性子……”我在赌，赌官家小姐的骄傲与任性。
　　我拉了拉身后的枕头，将一半拉过给筠儿，还没待她说话就拉住了她的手。
　　“筠儿，以后也叫我小名吧，别老奴婢奴婢的自称了，我可不爱听呐，这日后我们便以姐妹相称。经过了这次生死徘徊边缘，我也想清楚了，人活这一回，图个就是开心，自在。若我以前有什么做的不好，筠儿也就多……”没待我话说完，筠儿便急急打断了。
　　“小姐快别说这样的话折杀了奴婢，小姐待我自是极好的。”
　　“呵呵，筠儿，该叫我什么呢？”我娇笑道。
　　“槿儿……姐姐，幸亏这不在府邸，要不老爷非赶走了筠儿不可。先说好，我只叫这一次的，礼数上可不能不过去的。”
　　这筠儿，也是够倔的。弄棠槿？倒也不失是个清雅的名字。倒与我上一世的名字有些相似。弄棠槿，槿兮，小名却都道槿儿。
　　唉，到底还是造化弄人么。

　　卯时的时候，筠儿叫醒了我。收拾完毕便去了庵堂前，也不知为何，今日的左眼皮总跳个不停，大概那半夜的梦着实不让人安生吧。
　　“徒儿，这半年来的生活你也通了些佛性吧。”
　　“徒儿不敢。”
　　“你可知这学佛到底要学佛的什么？”
　　我略一斟酌便答：“学觉悟，智慧、慈悲、学成佛。”
　　“那又如何学这成佛呢？”师傅的话语里隐隐带了些笑意。我了然道：“不起妄念，亦不息灭、不加了知、不辩真实。”
　　“也是有些灵性的。为师要闭斋一段时间，这期间便由徒儿自己来参悟这佛中之道吧，这些经书你拿回房好好领悟。”
　　“是，师傅。”
　　“即日起，徒儿更法名为青竹。徒儿可知其含义？”
　　青竹？我细一思量。“莫非是，竹青四季，只因无心？”

　　“小姐，你今天好厉害啊，看那老尼乐呵呵的样子啊，我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傻筠儿，有什么好开心的。这能说出是一回事，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小姐，别老唉声叹气了。给筠儿讲讲那成佛是怎么回事吧？我可听不懂，那不起妄念想必是内心平静，不为外事扰乱，看空这世道。可那什么……亦不息灭的是又是怎么回事。”
　　“筠儿知道那些又做什么？”我随口道。知道这些又有何用呢？听身边没了声响，怕是伤了筠儿的自尊心。只好轻道：“所谓‘亦不息灭’，就是如果一个人心里有了虚幻的妄想，也不用大惊小怪，更不用费神去把它赶走。比如说，人人都喜欢做‘白日梦’。想象未来当了个官，发了财，这都是虚幻的妄念，来了就让它来，不赶它自会走。又比如说，谁还记得十年前心里的某个想法吗？它早就走了。如果没走，那恐怕是一个真实想法，不该走。而那‘不加了知’。是要我们不要去思考做白日梦对不对的问题。它跟晚上做梦一样，自然而来，自然而去，不由自主。既然不由自主，何必勉强控制它呢？那‘不辩真实’。自是不要去分析‘白日梦’是否真实，有没有可能实现。如果觉得是真的，就会起贪念；如果觉得是假的，又会起嗔念，或者对自己不满意，或者对他人不满意。不要跟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较真，心里自然清净。”
　　“小姐，真厉害……筠儿，筠儿不过是不想和小姐差的那么远。小姐从小就是大家闺秀，又岂是筠儿这伺候人丫鬟能比的，我总想，若能替小姐承多做些什么就好了。”筠儿嗫嚅着说道。
　　“傻筠儿，你可知这人和人生来便是同等的。我们有的不过是差异性，而这差异性也是独立的 ,有自主权的。”
　　“筠儿不懂，筠儿只知小姐生来就是小姐，筠儿生来就是丫鬟。但能跟着小姐，是筠儿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默然，如若不感动那是假的，可是那感动中却有着淡淡惆怅。
　　筠儿，你可知有我弄棠槿一日，必不能让你被人欺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