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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漫漫行军路(1)改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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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子承不是不知道,在一晚之后他们两个的关系一定会有些变化,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变化会如此之巨大。
原本张宫凉大约是半年来一次唐府——没错,他爹也姓唐,他爹娘都是唐门里的骨干成员,娘擅长使媚药,而爹更擅长是毒药——反正都没差,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话题回到张宫凉身上,自从那晚之后,每半年的上门缩短到了每三天要上门一回,每回来都要顺带跟他搂搂抱抱,当然是在他爹娘都不在的情况下,甚至于到了晚上就寝之后,这个男人还会摸进来——也不晓得是因为他功夫太好还是唐府太疏于防范,总之他每次夜袭都没有被捉到过,他半夜来能干什么?除了那个还能干什么?虽然适量运动的确是有利于健康而且每次他都不吃亏啦,不过那股腥腥的味道实在是太不宜人太不好吃了!而且上回他抽空去了趟醉月楼,遇上馨儿姐姐的时候还被骂了一通——明明不是他做的孽,为什么恶果要他来吃?!好说歹说才把馨儿姐姐逗笑,可是之后馨儿姐姐竟然问他——屁股会不会很痛?这就很涉及到男人的自尊问题了,他虽然没有那个男人高,又比那个那人漂亮一些,但是谁规定痛的人一定是他?
而现在,坐在马车上的唐子承脸色泛白,难受得连坐都坐不直。
是谁说坐马车会比骑马舒服的?是哪个白痴说的?他虽然骑术不精,但从来没有骑马骑到想吐,但坐在马车上的他真的就快要吐了。
想到今天早晨他娘送他出门时说的话他就更怄。他娘居然跟他说,要是张宫凉没有安全的回到长安,那他也不用回来了。喂喂喂,有没有搞错?他只能保证那个男人不被毒死,但他要是战死了、被敌军虏获了、或者莫名其妙就死掉了就没他什么事了呀,凭什么他要跟着他陪葬啊?
出城快两个时辰了,大军暂歇。张宫凉骑马行至唐子承的马车边上,伸手挑起帘子,谁晓得就看到唐子承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连那双挑人的凤眼也没了神采,张宫凉连忙跳下马背,一脚跨进马车扶起快要坐不住的唐子承道:“哪里不舒服?”触到唐子承冰凉的手指的时候心下一惊,抬眼又注意到他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和双唇,伸手试了试唐子承的额头,竟然摸到一手冷汗。
“我想吐……”唐子承有气无力地攀着张宫凉的肩膀,“抱我出去,我好想吐……”
张宫凉闻言立刻照做,也不管这幅光景被周围的那么多将士看到了会有多惊世骇俗,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唐子承走到离大军有段距离的树林里头,毕竟大家都在吃干粮,唐子承要是真的吐了难免不叫大家恶心。
双脚刚刚接触地面,唐子承就扶着树干吐了起来,把早晨喝的银耳莲子羹、吃得桂花糕绿豆糕都吐了个一干二净,一直吐到胃里没东西了才罢休。身子刚站直就发现眼前多了一条干净的帕子。
“你怎么还在?”唐子承接过帕子擦嘴,又自然地拿过挂在张宫凉腰间的水袋灌了一口水漱口。
张宫凉听着唐子承过河拆桥般的话不禁一挑眉,“怎么,你不想我在这儿?”
唐子承不以为然地白了张宫凉一眼,“你吐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喜欢别人看着你?”
“说起来……”张宫凉收敛了脾气,轻声细语地问道:“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早晨见你还好好的。”说罢抬手扶着脚步不稳的唐子承走了几步,又拿过手绢翻折过来,替他擦去了嘴角的一点污迹。
“我头一回坐出了长安城的马车,路上太颠簸,胃里头就不舒服。”唐子承任由张宫凉搀着,慢慢地走,“我看还是改骑马吧,再这么下去我看我是活不到漠北了。”
张宫凉的步子微微一顿,叹了口气道:“那就骑马吧。”走了一段又补了一句,“带出来的马性子都太烈,还是把马车上的那两匹留下来轮着骑好些。”
唐子承抬眸看了张宫凉一眼,没有发表意见,咂巴咂巴小嘴,甩了甩衣袖正了正衣领,抬脚就走,浑然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张宫凉被他甩在身后,瞧着他的背影,迷茫的撇了撇嘴,随即跟了上去。
唐子承出了林子,径直走到马车前,解了缰绳,见将士大都吃好喝好,坐在地上休息,他一个跨步上了马,跟在他身后的张宫凉站在马边,抬起头来看着他道:“不吃些东西了?”
唐子承趋马向前,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叫张宫凉听得一清二楚,“行军打仗又不是游街赏灯,张大将军,赶路要紧。”说完也不去看张宫凉的反应,愣是追到了前头的骑兵。
张宫凉一声口哨,招来了坐骑,跨步上马,双腿一夹,眨眼工夫就跑到了唐子承边上,他意味不明地瞧了一眼唐子承,后者也不客气地凤眼一挑,两人对了一眼便不多语,张宫凉唤来传令兵,交代了几句。那传令兵高声喊了一句——“行军!”训练有素的将士立刻整装出发,未浪费一分一秒。为了照顾到后方的步兵,行军的速度并不太快。唐子承看着路边越来越荒凉的景物,心情不可谓不复杂。那座漂亮的长安城,他待了整整十六年,那座富丽堂皇的金銮殿,他瞧了十六年。他不晓得原来出了城,竟然是这番光景。倒也不是民不聊生,只是这郊外的生活,哪里能去跟紫禁城比?他从不晓得喝水是要到几里地外的井边或者十几里几十里地外的小河边挑的;他不晓得起沙石是不能呼吸的,不然沙子进了肺里,长久下去是会喘不了气的;他不晓得城外的百姓见到士兵是要逃的,就怕那些路过的士兵会进自己家里去抢粮食。这些东西,在长安城里长大的唐子承从来不晓得。他从小到大受过最大的苦,就是被爹娘骗着逼着喝些毒药,那甚至比不上醉月楼里头的小鸨儿受的委屈大,那些个小鸨儿被爹娘、被人贩子卖到了妓院里头,不过是十二三的年纪,就要学着阿谀奉承瞧人脸色赚些皮肉钱,时不时地还会遇上喜欢动粗的客人,挨几顿打简直就是家常便饭。看来他啊……过的还真都是好日子。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唐子承眯起眼来看着天际的落日,恍然有了些悲伤的情绪。他策马到了张宫凉的身侧,不料却被他身边的将士拦了下来,张宫凉一看来人是他,撤走了将士靠了过来,低声问道:“又不舒服了吗?还是太累了想休息?”
唐子承摇了摇头,“你第一次从军出征时几岁?”
张宫凉一愣,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道:“十四,那时跟着爹出征。打的也是北夷。”
唐子承眼神定在路边的枯木上,问道:“可曾记得当时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记得。”张宫凉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些,“打完仗的时候,空气里都是血腥味,马蹄踏过都会扬起血珠子,一眼扫过去,都是些……七零八落的死人。”张宫凉语气渐冷,“我的马累得再也走不动,把我摔倒了地上,我一扭头,就看到一颗满脸是血的脑袋,那个人的眼睛都没有来得及闭上,就死了。”
唐子承听得心惊肉跳,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好不容易逼退了欲呕的冲动,他转眼看着张宫凉,后者则一脸凝重地看着他,唐子承别开眼,喃喃开口,“我原以为,打仗就是输了的给赢了的进贡些银子布匹美人牛马,从来没有想过这仗要怎么赢。原来……原来总是要死人的。”他唐子承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不过就是保他身边这个大将军不被毒死而已,而他身后的这些人呢?有哪些能活着回去见自己的爹娘妻儿?他们出征之前是否已经想好,自己可能这辈子也回不去了?
“文死谏武死战,若我们战死沙场,能换得百姓数年安康,便是死有所得。”说起来也就是在那之后,他第一次见到被那两个大汉堵在暗巷里的唐子承。张宫凉望着夕阳吐了口气,“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些?”
“我只是觉得以前的那些日子太好过了些。”唐子承低头看着缰绳,“各安一方不好吗?打仗对哪个国家来说都是劳财害命的事吧。”
张宫凉闻言轻笑一声:“帝王分三等,第三等的想要坐拥江山美人,称霸一方;第二等的冀望国力昌盛千秋万代;第一等的只求国泰民安,百姓富足。若每个君王都是第一等的,那天下自然太平,只要有一个第二第三等的君王,这天下就会有不少仗要打。所谓除强凌弱,便是自保的规矩,否则国将不国,家则无家。”
唐子承点了点头,又问:“第一次带军出征时什么时候?”
“十九岁。”
“什么感觉?”
张宫凉露出些笑意:“倒真没什么感觉,敌军不过数千人马,皇上又派了好些个得力副将给我。说是主将,其实也就是个摆设。”当了个把月的摆设,回到长安的第一完就趁夜摸黑到了唐府,顺带偷亲了唐子承一口。当然这些张宫凉都没有打算说出来。不然身边这个现在还在悲天悯人的活菩萨说不定转身就会变成罗刹要了他的命,“对了,唐家和苗人是不是有什么过节?”那年他救了他之后去查过那两个大汉的底细,意外地发现对方竟然是苗人。
“苗人?”唐子承想了想,随即一笑,“同行竞争嘛,也说不上有什么过节。”苗人养蛊,唐门使毒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情,两派的名声不相上下,离得虽远,却也免不了互相看不上眼。
“你后来还有没有被人暗算过?”
“暗算?有啊。”唐子承点了点头,“我娘隔三岔五就会暗算我,把断肠草炒成青菜的样子给我吃,用毒箭木给我搓澡,乱七八糟一大堆,我一件一件告诉你听?”
张宫凉眼里闪过一丝不舍和愧疚,想到他不喜欢自己道歉,就没有说什么,淡淡地接口道:“我是说像你九岁那年遇到的那些人,后来还有没有暗算你?”
要不是张宫凉握紧缰绳的手连青筋都看得出来,唐子承还真以为张宫凉是个冷血动物,夜夜同自己欢好,却连他的悲惨历史都不在意,低头暗自窃笑,想想又不晓得有什么好笑的,唐子承尴尬地收起笑意,好在没有人看到,他清了清嗓子道:“后来就没有碰到过那种事了。而且我也稍微学了些自保的功夫,你知道的。”说完又是一阵尴尬,闭嘴不再多话,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东瞧西看,就是不把眼神停在身边的张宫凉身上。
张宫凉闻言失笑——他的确是知道,那些所谓的自保的功夫,不过就是些花拳绣腿,不,更准确的说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人家花拳绣腿至少漂亮,他的功夫使得不但没速度没力道,还不好看!那些拳脚对付小毛贼或许有用,对上劫匪或是另有所图的人就显然不够了。不过就唐子承的身子骨要学什么精深的武功基本等同于不可能,再加上他大少爷根本就没有练武的心,常常是师傅教到一半他就不知道神游到什么地方去了,不但起步晚,基本功还练得乱七八糟,到后来他爹娘也不对他抱什么希望,学到哪里是哪里,再后来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终于气跑了师傅,他爹娘也就没有给他再请。他就学了这么半吊子所谓“自保的功夫”,跟着他打算上战场了。
想想唐子承还真是没什么上进心,毒药是他爹娘逼着他喝的,毒物也是他爹娘逼着他认的,功夫没有人逼就不好好学了,就连……同他欢好,他也只求保全自己而已,甚至连对象是男是女都没有多大的意见。
张宫凉瞄了唐子承一眼,在心底叹了口气,忍不住又想: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唐门暗使?
唐子承浑然不觉张宫凉有多无奈,照样东瞧西看,把张宫凉当作完全不存在,该骑马骑马,该赏落日赏落日。还故作不经意地放慢了速度,同张宫凉拉开了一段距离。张宫凉哭笑不得,也就随他去了,回到队伍最前头,交代下属顾好唐子承的安全,便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