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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秋风瑟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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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人仰那一剑终未再刺下去。
父亲的突然死亡令他措手不及、心神大乱,但更令他激愤难抑、心碎神伤的,却是姜闲的挺身阻拦,是他对怒折香那种固执而坚决的维护……
姜闲,我可以为你选择不孝……可是,你不能这样逼我!返身抱起谭明远的尸体,谭人仰大步离开了院子,自始至终,他再未朝姜闲看过一眼。
曾□□和落灯也忙扶着谭筱盈跟了出去。临走前,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了姜闲和怒折香,面泛忧色。
事情弄成这样,还有许多善后的事要做,谭人仰想来是顾不上了,也只有白山河出面了。他沉着眉眼也没说什么,只深深看了怒折香一眼,转身便走开了。
院子里瞬间恢复了先前的空荡荡,尤其一阵秋风吹来,头顶上的树叶簌簌沙沙的,何其飘摇!
“你为什么不让他杀我?”怒折香的声音也是空荡荡的,仿佛他人在地下,魂却在天上,“你明明一眼就看出人是我杀的……”
姜闲身子一震,本来自然垂下的手顿时紧握成拳。
“如果你是要我亲口承认……我告诉你,是我杀的。”少年的嘴又倔强地抿紧了。
可依然没能等来回应。
怒折香愤然抬头,死盯着姜闲的背影,大声道:“是我杀的!你听见没有?!我说是我杀的!是我亲手杀的!”像是要逼得姜闲认同一般,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笃定,也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失控。
突然,怒折香的双肩被一双手牢牢箍住,重重将他推向后方,直到他后背抵住院墙。他觉得自己的肩膀就像被巨石压住了似的,生生抽痛。
但更让他觉得疼痛的却是姜闲的眼神。
在怒折香的认知里,姜闲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纯粹的一个人。这纯粹不是说他本人简单地一眼便能让人瞧明白了,事实上,他偏偏是那个让人越看越糊涂的。但他骨子里总有一种执着在,坚持他所坚持的,不管他人如何看待。他其实是个心有明镜的人,可是这面明镜却只有他自己看得见。他不善与人分享,也不想与人分享,那是他独自拥有的领地,是他最后的守地。
但是,这一刻,怒折香觉得自己已经看见了那片尚无人触及过的神秘山谷,而且是姜闲亲自敞开的大门。
姜闲不必开口,怒折香却能完全感受到他内心要说的话。他在说:我不信!即使他的眼神里有种要将他撕裂的情绪,可怒折香依然只听见了一句话:我不信!
怒折香动容了!
他呆呆地望着姜闲,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不知过了多久,怒折香才懂得说话,可这说的却是他本不想说的,“我……不知道他是谭人仰的爹……”但的确是姜闲想要听的。
“我刚从后门进来,就看见一个人影朝我扑过来,带着好大的杀气……我想都没想就出手了……”
姜闲压在怒折香肩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收回目光,沉默了半晌,“你进来以后还见过其他人吗?或者,有没有发现有外人的踪迹?”
“没有。”怒折香道。
轻飘飘瞥过去一眼,姜闲淡淡道:“你答得太快了。”
汗从怒折香的手心渗出。
幸好姜闲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而也背靠着墙站定,头仰望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姜闲看着天,怒折香看着姜闲,傻傻的,还有些不知所措。
姜闲脖子上的伤口虽然已无鲜血渗出,可原本就在的血红仍是看得人触目惊心。尤其在这一刻,姜闲的脸色很是苍白,眸中也透出茫然的样子,令他看起来显得柔弱又无助。看着看着,如疯魔了一般,怒折香的脸慢慢靠了上去。
突觉颈间一热,姜闲这才讶然回神,却发现怒折香趴在他身上,唇舌正牢牢贴在他脖子的伤口上。
“小怒……”他又惊又怒,伸手想推开怒折香。
刚一动却被人抱得更紧,只听怒折香在他颈间闷声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着那血迹刺眼……你就当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吧!”
姜闲身子一震,呆呆地看着怀里的怒折香,许久无语。突然间,他又觉得颈上一阵湿热,可这湿热又不同与刚才,而是流动的,沿着他的脖子上轻轻滑下,径直落入胸口处。他立刻明白过来,那是怒折香的眼泪。
“男子汉大丈夫一天到晚这么哭可怎么好哦……”他尽量将语气放轻松。
“要你管!”嘴硬的依然嘴硬。
姜闲叹了一口气,“我不管……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他缓缓闭起眼睛,仿佛就此睡去。怒折香也未再动,只是安静地伏在姜闲颈间,久久不愿离开。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怒折香才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深深看了姜闲一眼,“姜闲,你莫要太信我。”
却听对面那人唇角一勾,凉凉道:“你才莫要自作多情……我信的是我自己。”
怒折香点点头,“那是最好。”顿了顿,他又正色道:“我不回城西了。你把那个房子退了,然后和落姑娘一起住回孤雪庄。”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姜闲也站直了身子,凝神问道。
“你别问。”怒折香抬眼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现在我也不清楚,所以,我要去证实一下。你只要记得我的话。”
看了他许久,姜闲终于点头,“嗯。”
“还有,从现在开始,凡事都要更加小心。”似仍不放心,怒折香又多嘱咐了一句。
“你也一样。”
“我的命没那么值钱。你只要好好看着谭人仰,我什么事都不会有。”怒折香难得也用了一种颇为调侃的语气,微微弯起唇角,泛出一抹浅浅的笑。说着,转身便要走。
“小怒!”姜闲不由自主急喊了一声。不知怎的,他觉得怒折香方才那一笑,仿佛镜花水月、虚影幻像,极是动人心弦,也极是虚无飘渺,好像下一刻,就会彻底消逝。
怒折香却似没有听见,转眼已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