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天地同在 ...
-
“他自然是该成亲了!”
谭人仰的心刹那间支离破碎。
“我成亲都五年了,他却还是老样子,看着就叫人着急!”那个没心没肺的人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只管跟谭明远说着话,脸上仍是笑嘻嘻的。
“是啊,他娘在世的时候就开始盼,可总也盼不着……一转眼又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盼到了,是不是?”说着说着,谭明远的眼神就开始飘忽,似乎是想起了谭人仰的娘,渐渐伤感起来。
姜闲忙不迭地点头,“是啊是啊,谭人仰这家伙总是让人瞎操心。伯父,你别急,我帮你说他。”然后,凑到谭明远耳朵旁,用只有谭明远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谭明远笑了,神情顿时舒展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起来,且连声说“好”。
“谭人仰,跟我出去。”姜闲立正了身子,头一次将目光定在了谭人仰的脸上。
两人又来到那日喝酒赏月的地方,瀑布还是那瀑布,水塘还是那水塘,只是几天不见,似乎萧瑟了不少。
如约好了一般,两人面对着瀑布站了许久,谁也没开口,更没有看对方,各自思忖着各自的心事,仿佛对方并不存在。
这一回沉不住气的是谭人仰。
“你说,我是该成亲了……你是真这么认为么?”
“是啊,难道我说得不对?你这个年纪,很多人已经当爹了。”
姜闲的理所当然顿时激怒了谭人仰。他大手一伸,狠狠地抓上了姜闲的肩,青筋毕露的样子,仿佛姜闲再敢说一句不中听的,谭人仰就会捏碎他的骨头。
“你,再,给我,说一次!”一字一顿中,很难不发现谭人仰的咬牙切齿。
姜闲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谭人仰,很用心,很细致,很忍耐,从他的头发开始,到额头、眉梢、眼角、耳朵、鼻子、嘴唇……哪一处也不放过,细细流连着,仿佛要将这个人完完整整印刻下来。
谭人仰动容了,手不由自主便松了开去。姜闲从没这样看过他,从没有!这么专心,这么仔细,这么执着,又这么……眷恋!
像是一种仪式,在宣告着什么,但仅限于本人知道。姜闲终于收回了他的目光,不再看谭人仰。
“我是个孤儿,无父无母的,可以任性,可以随意,可以不上进,只要我喜欢,怎么样都无所谓。可你不一样。虽然你娘过世了,可你答应过她的事,总是要做的。还有白姑娘,她一心一意地对你,你不能辜负她。还有你爹……”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谭人仰打断姜闲,眼睛牢牢地盯着他,“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心底的人不是梦恬,娶她回来,对她是不公平的!”
姜闲为什么就是不明白?这个责任他不能担,一旦担了,就是他一辈子的枷锁!
“可是你心底的人你娶不了!”姜闲大吼。
谭人仰呆住。
“他不会让你的家人朋友感到欣慰和快乐,他只会让他们觉得羞耻和愤怒,让你众叛亲离,让你失去所有……这是你想要的吗?!这是他想要的吗?!”姜闲咄咄逼人。
原来他心底比谁都明白比谁都清楚,原来他想得比谁都多比谁都远,原来,自己终究是个傻瓜!谭人仰的胸口因激动不停起伏着。
“所以……你就要我放弃吗?”许久,谭人仰幽幽道。
“放弃?你何曾拥有过?”姜闲轻笑。
谭人仰看着那噼啪奔流的瀑布,觉得那就是自己身体里正汹涌流逝的鲜血,“你好狠的心。”
“是啊,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么狠心……”姜闲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他明明一点都不想笑。
山上的风似乎大了起来,吹得人身上寒意瑟瑟,尤其姜闲这般单薄的身子,眼瞅着仿佛随时会被风刮走似的。
突然,谭人仰动了,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身狠狠抱住了姜闲。他灼热着呼吸在他耳边说道:“为什么我们不赌一次?不要管那么多,就我们两个人,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过上一段日子。也许,时间一长,所有人都会原谅我们,都会接受我们……为什么我们不试一试?”
他感到怀中的姜闲一阵颤抖,似乎是心动了。可正当他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点头时,姜闲却只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们没有时间。”他的声音沉静而遥远。
“什么时间?”谭人仰不明所以。
姜闲缓缓抬头,一眼望进他眸中,极认真,极严肃,也极无奈,“你爹……怕是过不了今年冬天。”
震惊立刻浮上了谭人仰的眼眸。这才是父亲不远千里急巴巴地赶来杭州要他成亲的最重要原因!难怪啊,难怪连一向对父亲管东管西的小妹都会顺着他,还陪他一起来了杭州……原来如此!
是天意么?谭人仰抬头看着天,突然很想笑,可奇怪的是怎么也张不开嘴。原来,一切果然是注定的!他不该有奢望,不该有念想,不该有希冀……因为本就不该。
他心头空荡荡的,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只能随风飘摇,飘到未知而无望的终点,自己却没有丁点儿选择的权利。
谭人仰的心还在天上不知名的地方飘荡着,完全不知道身边那人的眼睛正死死盯住他不肯放松。猝不及防的,他觉得身子一个趔趄,便向后倒了下去……
有人重重扑倒了他。
然后,有人重重亲吻了他。用一种激烈拼命的方式,极力灼热他的唇,死命撬开他的嘴,跟他唇枪舌战,抵死缠绵……
谭人仰的血液瞬间沸腾了。他瞪大着眼睛死死看着那个也同样瞪大着眼睛死死看着他的人,仿佛都想要把对方吸入自己的眼里,即使两人的唇舌仍纠缠在一起。
之后,又如约好了一般,两人同时闭上了眼睛,只让唇舌去感受彼此。那一刻,天地间真真正正只剩下两个人:谭人仰的姜闲,姜闲的谭人仰。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闲先推开了谭人仰。
“这个,不是告别,是诀别。”他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谭人仰悚然惊魂。
“从这一刻开始,谭人仰心底的姜闲……已经死了。”
姜闲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装,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转身离去,眼里竟似再没有谭人仰这个人。
望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呆坐在地上的谭人仰突然大吼了一声,“那姜闲心底的谭人仰呢?!”也死了吗?
姜闲应该是听到了,脚下微微一滞,可终没有停下,也没有作答。
风越来越大,吹得满山的树叶子悉悉索索地开始片片凋落。
山上一人静静蜷缩在水中,一动不动,仿佛要将自己压回母亲的肚子里,重新投胎。
山下一人飞奔疾驰,突然脚下一滑,重重跌在地上,半晌不见动静,如同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