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寞心语》秦苑夕

2、化羽霓裳·碧云霞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贾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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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斋内的榆树是我的最爱，她淡雅出尘，恬静飘逸，宛若凌波的太上仙子。她总是默然地俯视斋内发生的种种琐事，还有进出的同她一样静默的弟子。
　　但我是一个异类。
　　我太痴迷于她，痴迷于的美，她的沉静和她的温柔，太师父总告诉我，我不是适合古轩斋的孩子。
　　但命运，一旦注定，怎能轻易改变？
　　多年以后，当我经历了人世情怀，当我重新目视榆树的春荣秋枯，明白繁华和兴盛都会成为过去，我知道我长大了，我没有试图挣扎去摆脱命运，我不得已却又怀着一丝窃喜地接受了它。
　　榆树的叶绿了又黄，盛了又衰，不为世间任何的改变所牵绊。虽处人世，俏然傲立的仙子仍是默然地看着一切发生，不为所动。
　　这才是真正的太上忘情。
　　可我参不透啊，参不透。
　　??
　　古轩斋内庭中的榆树总会在春日散出淡淡的清香，浸润在弟子们默然走过的背影里，日复一日，然后于秋日静静地老去，寂寞地洒下枯黄的叶片。
　　这样的生活不知已陪伴了我多少年，也不知会继续陪伴我多少年。思作苦禅，青灯古佛，我时常会怅然地凝视在萧瑟秋风中起舞的榆叶，恍惚中那个女子再次到来。她裙裾下的金色铺满了整个内院，她寂寞的微笑在高大的榆树下独自盛开。这种幻觉总会令我忆起我在斋外历练的日子，那段时光是我一生中最精彩最丰满的。虽然我已拜入古轩斋，虽然我应做到心如止水。
　　怀念那些日子，因为我在其中体会到了最大的自由。抛开了斋中对形体和思想的束缚，展现在当时的我的面前的是一个我从未去探究的真正的人世。
　　在那里我认识了他，走进了他。他的生活总是波澜起伏，万分精彩。虽然其中常有生死一线的惊险，常有千钧一发的危机，但我们携手共济，并肩作战，搏出一次又一次得之不易的胜利。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帮助他，也帮助神州大地上万千的黎民。化羽剑为苍生而出鞘，化羽剑为不平而饮血。在一次次驰骋沙场中，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实，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是真真切切地存活在这个世上，存活在神州大地，存活在那一片广袤无垠的天际下。
　　我同时也明白，我不属于他，那个总是蓝衫猎猎的女子也不属于她。我们必定会离开他，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
　　她的离开，是溶在一曲磅礴的琴曲中，弦泛清音，她离开的脚步轻缓而又决绝。我吟念了她为他写的词，词中满是她对他的崇敬与哀怜，那么深沉隽永。在那一刻，我才读懂了她的寂寞。
　　她是如此寂寞地在神州大地上舞着，又是如此热情地在他的生命里舞着，但她终是如一场梦，一缕烟，消融在了历史向前的浩淼洪流中。
　　我同样孤独，同样寂寞。但我又比她幸运。我就似断云峰上的山岚，日夕佳，晖中去。留下的，还有某一时刻回味的辉煌。而她，她物资地开着，绽出她的空谷绝响，然后归于寂灭。
　　回斋的路上，新生的芳草辉映出云蒸霞蔚，断云峰掣在脉脉春晖中，朦胧而又飘渺。古轩斋，永远是凡世人们心中最神秘的地方，就如此时的断云峰。对他，也莫过于词。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隐匿在层林幽静初的古轩斋，何时才能揭开她隔绝尘世的面纱？
　　执子之手，跃陌度阡。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他握住我的手，仿若不愿失去。但他手心传递而来的温暖告诉我，他会放开的，因为他尊重我的抉择。我回过头去，看到了他脸上没有杂质的明净的微笑——只有在孩提时代，一个人的笑容才会如此纯粹吧？
　　我笑了，那是一种迷惘沉沦后明悟的笑。人生无根蒂，万事总归尘。我忽然忆起幼时仰首翘望榆树的模样。榆叶的馨香似乎又围绕在了我的身旁。提起裙裾，我迈着小步踏进了古轩斋的斋门。这一迈注定我从此与那片宽阔轩敞的天空隔绝，但我不后悔，因为我拾回了久违的释然，拾回了童时的纯真，拾回了那份平静的心情。
　　我这样地离开，在他心中，或能留下最深的印象吧？我很悲戚，但也欣喜，我终于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最绚烂的舞姿。
　　回斋后，我尘封了化羽剑。第一次为他拔剑时，心底的思慕随着剑尖曝露在了如绣的原野上，灿烂的剑花中我看到了他英伟桀骜的身影。
　　我知道我参不透了，一辈子也参不透了。我执迷地痴恋着他颀长身子里迸发的谈笑用兵的气度，轩昂背影中浸透的镌刻如髓的不屈傲骨。我知道我终会随他而去，同那个淡雅沉静的女子。
　　我突然为斋内的弟子们感到沉痛的悲哀，她们这一生，刹那即逝的芳华，或可就会埋葬在了沉寂多年的古斋内，没有机会入世去体验凡尘中的沉浮起落。
　　而我，也会和她们一样，质朴而又单纯地生活在这里，直至死去，再不会经历曾经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