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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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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雨收歇后,齐儿疲累至极,昏睡过去。尤四将她扶去床上躺好。他一清醒过来,便知齐儿只怕是受辱之下心意难平,主动和他欢好,怕也是一时激愤,存了自暴自弃的念头。他心里爱慕齐儿是真的,但若齐儿真不愿从了他,他也不会强求。但闹成这样,齐儿更是贞洁已失,也怕是难收场了。
现下天边已现鱼肚白,老张和阿伏竟是一夜不归。但这事无论如何,都得知会老张。齐儿是姑娘家,身子就这么被人占了,他总不能一走了之。
尤四心里烦乱,忽听门边沉沉一声,一转头,却见门前老张一脸疲色,连带阿伏也是眼眶青黑。他见着尤四,怔了怔。老张却没什么表情,一摆手:“阿伏,你带舒娘去你屋里休息。”阿伏应声,尤四这才看见两人身后跟了一人,是个身材瘦小,面色菜黄的中年女子,一身旧衣已经极脏。但面无窘迫之色,朝尤四点了点头,便跟阿伏去了里屋。
尤四见老张面上喜怒不显,有些踌躇。他知道老张不是一般人,老张也隐约知道他的底子,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而已。这市井街头的水浑,但也深。
老张看了看齐儿紧闭的房门,发了话:“尤四,说清楚。”
尤四也冷静下来,道:“我到这里的时候,齐儿昏迷不醒,手上有勒痕,床上有落红。”
老张脸色一变,尤四续道:“齐儿醒后,发现身上有一块玉佩,受惊之后,主动在我面前脱衣。”
尤四虽未直说,但事情也很清楚,老张脸色变了两变,沉声问:“怎样的玉佩?”尤四回忆:“很小巧的一块,竹绿色。”老张一扬眉,神色一冷,站了片刻,忽然摆手:“罢了,这个我会向齐儿问清。现在先给我来吧。”他并不多说,转身往阿伏房间走去,尤四眉头微皱,却也跟上。
房内,那舒娘坐在椅上,阿伏守在一旁。尤四不露声色看了她一眼,这女子一身污泥已净,然而面黄肌瘦,一脸疲乏。他皱了皱眉,突然想到什么。
老张却已开腔:“西面起灾的事我也知道,你们家里还有其他人吗?”他和阿伏这大半夜未回,便是因为遇着了西方灾民。如今炎夏,往西不远,却已是赤地千里了。消息还没传开,难民已纷涌而至,而舒娘,却和他有过一段渊源。
舒娘脸色一黯,摇了摇头。老张点头:“那行,你就先在这儿住下。”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多是说这些年的景遇。数十年的故人,异地重逢,两人都是唏嘘。
感慨一番,老张转头看尤四,“尤四,西面的事,你知道多少?”尤四摇了摇头:“完全没消息。”他留了半句没说,灾区离此不远,这城里却没人得到消息,自然是给人压下来了。老张眉头皱起,“那你觉得这里会不会受灾?”尤四略一沉吟,道:“我也说不准,但这样下去,灾民渐多,这里就不是受灾不受灾的问题了。”
两人心下都明白,这事既有人压下,指望朝廷赈灾,怕是不成。但如今灾情汹涌,这座城也定受牵连,单是这流民,就注定了这夏无宁日。
心思数转之际,舒娘“噗嗤”一笑,“瞧瞧,说了两句就愁成这个样子,不管这天怎样,日子还是要照样过的。忙了一天都累了吧?我去做早饭。”她貌不惊人,这一笑起来却颇有韵致,沉静柔和,衣衫破旧,人却显得素雅,恬静,非是寻常女子能比。尤四闻言,目中光芒不定。阿伏却跟了舒娘去做早饭。屋中只剩他二人。
尤四叹了口气, “老张。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什么打算?”他是心思缜密的人,又极注意阿伏,这下得知灾情,见老张的态度,心里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老张神色不动,道:“我带齐儿走。”果真如此,尤四面上泛起一个苦笑,老张想必早定了主意甩掉阿伏,他那时自然也不会坐视。
短短月余的情分,以老张为人,又哪里有什么割舍不下呢?尤四话题一转:“齐儿那里,又是弄不清的一团麻,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他一夜未眠,全因着齐儿,这下提起,也是灰心了。
老张伸手一揉眉角,“我会带齐儿走。至于昨晚的事——”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冷意,“你不必介怀,那是她自作自受。”
尤四身形一滞,淡淡道:“好的。现在这里四个人住不下,我带阿伏回去。”
老张点头。
几人再喝了些粥,慢慢上午已过。尤四交代了阿伏晚上去他家,步出小院,迎面凉风吹来,他闭上眼,脑中昏涨。
一日烦乱,昨夜今晨,酒意像透过空气侵进了骨子,理智回笼,却猛然想起了什么。
久远的,难述的过往。
轻描淡写说来,不过几句。然而昨日种种,富贵华名,不经意间已成过往。余下的,不过是深深深深的叹息,想笑,却发现剩下的这张脸,都不再是自己的。
正因为爬得太高,一摔下来,也是粉身碎骨痛不欲生。曾自高傲的天之骄子,而今也不过隐于市井,与人说话赔笑。
尤四睁眼,双眸幽黑,不见浊色。那还是双年轻的眼睛,不到三十岁,却像历尽了千帆。
那晚天黑得极早,半夜的时候,下起了入夏来的第一场雨。城中人人喜动颜色。阿伏半夜惊醒,自床上坐起,听着窗外淋淋雨声,怔了许久,方才咧嘴一笑。
烈日骄阳,早晒得人心里烦躁。但心里也只是抱怨,直到昨日随老张出城,见到那么多灾民,才真正震撼。
阿伏看向窗外,这一夜虽有雨,空气也依旧是沉闷的,觉不出凉气。
他不是没见过天灾人祸,从小到大,他遭的祸事更是不少。只是突然惊觉,他已不再是流民乞儿,遇难能够置身事外。因为遇到了好人吗?阿伏慢慢垂眼,说不上什么感觉。老张对他好,尤四对他好,他都知道,可总觉心里有芥蒂,而且……这日子,能到哪一天呢?老张大概不要他了。
他有些茫然,似乎他总处在对未来的无所适从中,想要改变,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这时外间传来尤四声音:“阿伏,睡了吗?”“醒了!”阿伏合衣下床,开门冲尤四一笑,“好不容易下雨啊,这天气。”“也是,旱了这么多天了。”尤四披衣站在厅内,看了一眼阿伏,“扰你睡觉了,不过难得下雨,陪我说说话?”阿伏眼睛一弯:“当然。”他在厅内坐下,抿了一口冷茶,“对了,今天早上你怎么在我家?”
尤四一笑:“和你张伯有些事要谈。”他看了一眼阿伏,“你今年大概多少岁?十二?”阿伏一怔,漾开一抹笑,“我不是特别清楚……恩。应该十三了吧?”尤四叹息一声,“十几二十年的,其实眨眼就过。你年龄倒也不算小了,有想过将来干什么吗?”
将来?阿伏眼神一黯,没想过?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个,然而……他默然不语。尤四也不多问,只道:“到了你这个岁数,今后该怎么办,自己也该有个想法。老张能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阿伏身上一震,看向尤四,他知道吗?
尤四却不看他,淡淡道:“阿伏,你和其他的有父母养着的孩子不一样。十三岁,也是明理的时候。如果你有什么想学的想做的,可以和我说。”他看见阿伏目中的讶异,笑了,一拍衣裳站起来,“今天说这番话倒有点老气横秋了,别想那么多,我就是想帮你。”他顿一顿,“你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整天空想是没用的,有时候……想到就要敢去做,趁着你还年轻。”
他说完,起身回房。
阿伏待在厅内,睁着眼一动不动,忽听雨声渐歇,走到窗边,却见天色漆黑如墨,暗沉夜空,有说不出的压抑。阿伏有些恍惚,下意识地一牵嘴角,忽然眼前一花,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雷声轰鸣。狂风呼啸,路旁树木给吹得哗啦啦坐响。他给惊得身上一抖,脸色苍白,一把抓住窗沿,像要喘不过气来。